奏折递上去的第三天,户部的议复出来了。
陆述在中书省看到那份议复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议复写得很客气,先说“陆述所奏,不无道理”,再说“然常平仓之设,牵涉甚广,不可仓促行事”,最后说“请旨敕下各道,勘查存粮实数,俟勘查毕再议”。一圈下来,什么都没定,又推回了天子那里。
勘查。这两个字在官场上有个别名,叫“拖字诀”。各道勘查存粮实数,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勘查完了,写报告,报告送到户部,户部审核,审核完了再议,再议完了再请旨——一套流程走下来,一年过去了。一年之后,这件事早就被新的热点盖过去了,谁还记得有个五品起居郎递过一个设常平仓的折子?
陆述把议复抄了一份,折好,揣进怀里。他没有立刻去找姬桓,而是先回了值房,把手头的起居注草稿整理完,等到傍晚才出门。
洛阳城进入了五月中最热的时候。太阳落得晚,酉时过了天还亮着,街上热气蒸腾,像一口大锅盖着盖子。陆述走在崇仁坊的长街上,汗从额头上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口湿了一片。
王府的门关着。他叩了两下,老仆从里面开了门,见是他,咧嘴笑了笑,侧身让他进去。
姬桓在后院。他在那几畦菜地边上搭了一个凉棚,用几根竹竿撑着,顶上铺了一层芦苇席。凉棚下面放着一把竹椅,姬桓坐在竹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子呼扇呼扇的,带起一阵小风。他看见陆述进来,没有起身,只是用蒲扇指了指旁边的另一把竹椅。
“坐。”
陆述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份抄本,递过去:“户部的议复,殿下看看。”
姬桓接过抄本,看了一遍。他看的时候没有表情,看完之后把抄本放在膝盖上,手里的蒲扇继续摇,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勘查。”姬桓说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臣猜到了。”陆述说,“户部不会直接否,也不会直接准。否了得罪人,准了麻烦。拖是最省事的。”
“你打算怎么办?”
“等。”陆述说,“臣上这道折子的时候,就没指望朝廷会立刻准。臣只是想把这件事说出来,让朝堂上的人知道,有人在盯着北疆的粮草。他们可以拖,但拖的时候心里会不舒服。不舒服就够了。”
姬桓摇蒲扇的手顿了一下,看了陆述一眼:“你这是在给他们上眼药。”
陆述苦笑了一下:“臣一个五品起居郎,能给谁上眼药?臣只是想让那些人知道,北疆的事不是没有人管。他们可以不管,但有人会记着。”
姬桓没有接话。他把蒲扇放在膝盖上,和那份抄本叠在一起,仰头看着凉棚顶上的芦苇席。席子编得很密,但有些地方漏了光,一小点一小点的,像星星。
“你上折子的事,裴敦找你了吗?”姬桓问。
“没有。裴衡找我了。”陆述把裴衡在殿外拦他的事说了一遍。
姬桓听完,沉默了片刻,说:“裴衡这个人,比他叔父难对付。裴敦要面子,你给他面子,他就不太为难你。裴衡不要面子,他要的是实在的东西。你不跟他站一边,他就记着。”
“臣知道。”陆述说,“但臣不能因为怕他记着,就什么事都不做。”
姬桓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两人在凉棚下坐了一会儿。太阳渐渐落下去了,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冷却。几只麻雀在菜地里跳来跳去,啄食掉在地上的菜叶。那只花猫又从墙头上跳下来,蹲在菜畦边上,眯着眼睛看麻雀,但没动,像是在等。
“殿下,”陆述忽然说,“臣有一件事,一直想问殿下。”
“问。”
“殿下在北疆十年,苦不苦?”
姬桓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蒲扇,又摇了两下,然后放下,声音不大:“苦。但不是最苦的。”
“什么最苦?”
“最苦的是,你明明知道怎么做是对的,但做不了。”姬桓看着天边那一片暗红色的云,“你知道筑城能挡住北狄,但没有粮饷;你知道屯田能养活士兵,但没有种子;你知道练兵能打胜仗,但没有时间。你知道所有的事,但你做不了。那种苦,比风沙、比寒夜、比刀伤箭疮都苦。”
陆述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觉得轻。姬桓说的那种苦,他懂一些。在渭源的时候,他也知道怎么做是对的——清丈田亩、核销虚额、惩治豪强,但他做不了全部。他只能做一部分,剩下的留给时间,留给后来的人。
“殿下,”陆述说,“臣在渭源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事。臣知道哪些豪强在侵吞百姓的田地,但臣动不了他们。他们背后有靠山,靠山在洛阳。臣一个七品县令,能怎么办?臣只能把证据留着,等。等靠山倒了,或者等臣的官大了,再动。”
姬桓转过头来看他。
“后来臣调回洛阳了,那些证据还在臣手里。臣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陆述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殿下的事也是一样。现在做不了,不代表以后做不了。臣等得起,殿下也等得起。”
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你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
陆述笑了一下:“很多。从渭源到洛阳,从洛阳到北疆,臣记了很多东西。有些是写在纸上的,有些是记在脑子里的。纸上的可能会丢,脑子里的丢不了。”
姬桓没有再问。
天彻底黑了。刘厨娘端了两碗面来,放在凉棚下的矮桌上。面是粗面做的,煮得有些过了,软塌塌的,上面搁了几根青菜和一个荷包蛋。陆述端起碗,用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有吐出来,就那么咽了下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姬桓说。
陆述含糊地应了一声,放慢了速度。
吃完饭,陆述帮刘妈收了碗筷,洗了手,回到凉棚下。姬桓还坐在竹椅上,蒲扇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比平时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陆述,”姬桓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帮我的事被人知道了,你会怎么样?”
陆述想了想,说:“臣想过。臣可能会被贬官,可能会被流放,可能会被打入大牢。但臣不会死。只要不死,就有机会。”
“你不怕死?”
“怕。”陆述说,“但臣更怕的是,活着的时候该做的事没有做。死了之后,后悔也来不及了。”
姬桓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凉棚上的芦苇席沙沙响,像是在低声说话。
“我不会让你死的。”姬桓说。
陆述愣了一下。
“如果有人要动你,我不会坐视不管。”姬桓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不能让你出事。这是底线。”
陆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姬桓的影子挨在一起,分不太清。
“臣记住了。”陆述说。
从王府出来,已经是亥时了。崇仁坊的长街上没有行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从街那头走过来,一慢两快,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陆述走在街上,步子不快不慢。夜风吹过来,吹干了他额头上的汗,凉丝丝的。
他走回住处,推开门,院子里一片寂静。月光洒在竹丛上,竹叶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进屋,点上灯,铺开纸。
他写道:“五月十三,户部议复常平仓事,曰勘查。臣知其为拖,然不沮。昌平王言:‘我不会让你死的。’臣闻之,心有所安。”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榻上,想着姬桓那句话——“我不会让你死的。”这句话很重,重到他不敢去想它背后的意思。不是不敢,是不能。他是起居郎,他是宗室亲王,他们是两条路上的人。两条路可以交叉,但不能重合。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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