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平仓的折子递上去之后,陆述在中书省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不是有人明着为难他,是那种暗地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冷。以前他走在廊道上,同僚们会跟他打招呼,说几句“陆大人今日当值”之类的闲话。现在那些人见了他,有的点点头就过去了,有的干脆装作没看见。值房里的文书也来得慢了——他催了几次,吏员都说“正在办”,但就是送不来。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户部议复了他的折子,虽然没有否,但“勘查”两个字等于什么都没说。朝堂上的人都在观望——裴敦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太子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在搞清楚之前,谁也不敢跟他走得太近。
陆述不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云中的粮草。
五月十五,孙循来了中书省。他穿着户部度支司的官服,手里抱着一摞文书,脸上带着那种户部官员特有的、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笑容。他在陆述的值房门口站了一下,敲了敲门框。
“陆大人,有空吗?”
陆述放下笔,站起来:“孙主事,进来坐。”
孙循进来,把文书放在案上,坐下来。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陆大人,云中的粮草,下个月底就要断了。”
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户部不是刚拨了一批吗?”他问。
“拨了,够吃到下个月底。”孙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外面的人听见,“下个月底之后,下一批还没着落。度支司的预算已经做进去了,但裴相公不签字。他不签字,户部就不能拨。”
陆述沉默了片刻,问:“裴敦为什么拖着?”
孙循左右看了看,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了:“陆大人,我跟您说句实话。裴相公现在的心思不在粮草上。他最近在跟太子较劲——太子想插手度支司的事,裴相公不让。两边僵着,谁先松谁就输了。云中的粮草夹在中间,成了人质。”
成了人质。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陆述的心口上。四万三千人北上抗敌,打退了北狄的主力,阵亡了七百多人,重伤了近两百人,换来的粮草成了朝堂斗争的筹码。这不是荒唐,这是无耻。
“孙主事,”陆述压下心里的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陆大人请说。”
“你把云中粮草的实际库存、每月消耗、预计断粮的时间,写一份详细的东西给我。不要官样文章,要实在的数字。”
孙循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犹豫,但很快就被别的什么东西取代了——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愤怒,也许只是觉得这件事该有人做。
“好。”孙循说,“我明天给您送来。”
孙循走后,陆述在值房里坐了很久。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上的豆荚在风中晃来晃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他想,如果姬桓知道云中的粮草又要断了,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意料之中”。那个人在边关待了十年,这种事见得多了,已经不会生气了。生气伤身,在边关伤不起。
但他不一样。他还会生气。他觉得生气是有用的——至少能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没有被朝堂上的那些事磨成一块没有棱角的石头。
傍晚,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他把孙循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姬桓。姬桓听完,没有沉默,没有说“意料之中”,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陆述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但姬桓没有往下说。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云中的位置,背对着陆述,站了很久。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正好落在云中那座小城的标记上。
“殿下,”陆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您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姬桓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粮草的事,不是我能解决的。我能做的,就是让程务和周劭省着吃。一天三顿改成两顿,干的改成稀的,撑一天算一天。”
“撑到什么时候?”
“撑到裴敦和太子较完劲,撑到朝廷想起北疆还有几万人在饿肚子。”姬桓转过身来,看着陆述,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无奈,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也许很快,也许永远等不到。”
陆述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他想说“臣再去递折子”,想说“臣去找太子”,想说“臣去找裴敦”。但他知道,这些都没用。折子递了,太子找了,裴敦也找了,能做的他都做了,能说的他都说了。粮草还是不够,将士还是饿着。
“殿下,”陆述说,“臣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说。”
“臣想以起居郎的身份,写一份内参,直接呈给天子。”
姬桓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内参——不是奏折,不是公函,是起居郎特有的一种奏事方式,可以不经过三省,直接送到天子案头。这是起居郎的“密奏之权”,从太祖朝就有了,但很少有人用。因为用了就得罪人——你越过三省直接跟天子说话,三省的人会怎么看你?
“你想好了?”姬桓问。
“想好了。”陆述说,“臣的折子被户部拖了,臣的人被同僚冷了,但臣的笔还在。臣可以用笔直接跟天子说话。臣要说的是——云中的粮草要断了,将士要饿肚子了,朝廷知不知道?”
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你写。写完之后给我看看。”
陆述点了点头。
当晚,他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开始写那份内参。他没有用奏折的格式,也没有用起居注的笔法,就是写信。写给天子的信。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斟酌了很久。他写云中的实情——城墙还有几段是塌的,将士们住在破旧的帐篷里,粮草只够吃到下个月底。他写将士们的反应——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逃跑,他们只是在等,等朝廷的粮草,等朝廷还记得他们。他写自己的感受——“臣随军北征,亲见亲闻。将士空腹而战,虽胜亦悲。臣不敢言大计,唯愿陛下知边关之苦。”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还差点什么。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段:“臣非边将,不知军事;臣亦非谏官,不知言事。臣唯知起居注之职,秉笔直书,不增不减。今以直书之笔,写直书之言,冒死上闻。”
他没有加“臣不胜惶恐”之类的套话。那些话是奏折里的规矩,不是信里的规矩。他要写的是一封信,不是一份奏折。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纸上的墨迹吹干,折好,封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了四个字:“陛下亲启。”
他没有写自己的名字。起居郎的内参不需要署名,因为天子的案头只有起居郎才有资格送这种东西。不署名,天子也知道是谁写的。
第二天一早,陆述进宫当值,把那封信交给了刘规。
刘规接过信封,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是天子身边的近侍,当然知道“陛下亲启”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看着陆述,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意外,也许是佩服,也许是同情。
“陆大人,这东西,咱家可以替你呈上去。但咱家得提醒你一句——这东西递上去,有些人会不高兴。”
“臣知道。”陆述说。
刘规点了点头,把信封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陆述站在宫道上,看着刘规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心里忽然很平静。他想起姬桓说过的话——“你这个人,有时候让我觉得自己很幸运。”他不知道姬桓为什么会觉得幸运,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做的事情已经不只是“帮姬桓”了。他做的事情,是他自己觉得对的事情。姬桓在不在,他都会做。
下午,刘规回来了。
他走到陆述的值房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低声说了一句:“陛下看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就三个字。没有评价,没有指示,没有下文。
陆述坐在值房里,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天子看了。看了是什么意思?是觉得他说得对,还是觉得他多事?是打算过问粮草的事,还是打算把内参扔进废纸篓?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说了该说的话,写了该写的字。至于结果,不是他能控制的。
傍晚,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他把内参的事告诉了姬桓。姬桓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胆子太大了。”
“臣说过,臣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姬桓的声音有些涩,“你这样做,等于把自己放在了裴敦的对立面。裴敦在朝中经营了十二年,门下门生遍布朝野。你得罪了他,在洛都待不下去。”
“臣可以在边关待。”陆述说,“臣会骑马,会写字,会记东西。边关也需要一个起居郎。”
姬桓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感动,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被另一块石头碰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边关确实需要一个起居郎。”姬桓说,“但边关不需要一个被贬下来的起居郎。被贬下来的起居郎,说的话没人信,记的东西没人看。你要帮边关,就得留在洛都,留在能说话的位置上。”
陆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姬桓说得对。他被贬到边关,对边关没有任何帮助。他只有留在洛都,留在天子身边,留在能够说话、能够写字的位置上,才能做他想做的事。
“臣明白了。”陆述说,“臣会小心。”
姬桓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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