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核查

抚恤的事,户部办了,但办得拖泥带水。

陆述在名录呈上去的第三天就去了户部,想看看抚恤发放的进度。户部的人对他客气,客气得不像话——端茶倒水,让座请安,但就是不给他看账册。度支司的人说账册在主事那里,主事说账册在郎中那里,郎中说账册在侍郎那里,侍郎说账册在库房里锁着,钥匙在别人手里。一圈推下来,陆述连账册的影子都没见到。

他知道这是故意的。不是户部的人跟他有仇,是有人打了招呼。谁打的招呼?裴衡。裴衡是吏部郎中,管不着户部的事,但他叔父裴敦管得着。裴敦一句话,户部上下没人敢不听。

五月二十九,陆述又去了户部。这一次他没有找度支司的人,而是直接去找了户部侍郎苏盈。

苏盈是崔俨的人,跟裴敦不是一路。陆述找他,不是因为跟他有交情,而是因为他是户部侍郎,管着度支司,抚恤的事绕不过他。苏盈在签押房里见了陆述,态度比度支司的人好一些——没有推来推去,但也没有痛快答应。

“陆大人,”苏盈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碗茶,脸上的表情介于客气和冷淡之间,“抚恤的事,陛下有旨,户部当然要办。但户部有户部的规矩,账册不能随便给人看。你是起居郎,不是御史,不是谏官,你没有查账的权。”

陆述站在案前,没有坐,声音不大但很稳:“苏侍郎,我不是来查账的。我是来问进度。名录是我呈上去的,阵亡将士的家眷在等抚恤。他们等急了,会问我。我不能说‘不知道’。”

苏盈放下茶碗,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进度的事,我可以告诉你。阵亡将士的抚恤,已经发了一半。重伤的、轻伤的,还没发。不是不发,是在核实。有些人报上来的伤情跟实际不符,需要重新核定。”

陆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谁在核实?”

“兵部。”苏盈说,“抚恤的事,户部管钱,兵部管人。伤情核实是兵部的事,户部插不上手。”

陆述听懂了。户部在踢球,把球踢给了兵部。兵部那边,韩滂是主官,但具体办事的是下面的郎中、员外郎。那些人里,有多少是裴敦的人,有多少是崔俨的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球踢到兵部,事情就更难办了。

“苏侍郎,”陆述说,“能不能麻烦你给兵部去个函,催一催?”

苏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意外。大概没想到一个五品起居郎,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是命令,是请求,但请求得不像请求,更像是在说“你应该做”。

“好。”苏盈说,“我给兵部去函。”

陆述拱了拱手,告辞出来。

出了户部,陆述站在皇城的甬道上,五月的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烫。他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怎么办。苏盈答应去函,但去函管不管用,不好说。兵部那边,他得自己去一趟。

五月三十,陆述去了兵部。

兵部比户部更冷。不是温度冷,是人对他的态度冷。他走进签押房,里面的几个官员看见他,有的低下头假装看文书,有的站起来借口有事出去了,只有一个年纪大些的员外郎留了下来,姓王,叫王纶。

“陆大人,”王纶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您来兵部,有何贵干?”

陆述开门见山:“王员外,抚恤的事,兵部在核实伤情。我想问一下,核实到哪一步了?什么时候能核实完?”

王纶的笑容僵了一下,搓了搓手,说:“陆大人,核实的事,不是下官一个人说了算的。各营报上来的伤情,有的对不上,需要发回去重新报。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再看。”

半个月。陆述在心里算了一下,阵亡将士的抚恤已经发了一半,重伤轻伤的还没发。半个月核实,核实完了再发,又要半个月。一个月之后,那些断了手、断了脚、瞎了眼的士兵,才能拿到抚恤。这一个月里,他们吃什么?喝什么?靠什么活?

“王员外,”陆述压着心里的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能不能快一些?伤兵等不起。”

王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为难,但很快被别的东西取代了——也许是无奈,也许是愧疚,也许只是不想惹麻烦。

“陆大人,下官也想快,但下官做不了主。”王纶压低声音,“上头有人打了招呼,说这件事不急,慢慢办。”

上头有人打了招呼。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知道“上头”是谁。在兵部,能打招呼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比他的官大。他得罪不起,但他不能因为得罪不起就不管。

“王员外,”陆述说,“你能不能告诉我,是谁打的招呼?”

王纶的脸色变了一下,连连摆手:“陆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下官什么都没说,您什么都没听见。”

说完,王纶站起来,拱了拱手,匆匆走了。

陆述一个人站在签押房里,四周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声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六月初一,陆述在朝会上听到了一件事。

御史台的一个御史弹劾了兵部的一个郎中,说他“在核实伤情过程中收受贿赂,为不合格的伤兵开具虚假证明”。弹章写得很长,引经据典,但核心内容只有一条——兵部有人借核实伤情之机,中饱私囊。

陆述听到这封弹章时,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知道这不是巧合。弹劾兵部郎中,不是为了整饬吏治,是为了搅浑水。水浑了,就没人能看清抚恤的事到底卡在哪一环。到时候,兵部可以说“我们在查内部问题”,户部可以说“我们在等兵部的核实结果”,两边互相推,推到最后,谁都不负责任。

散朝后,陆述在殿外拦住了那个御史。御史姓张,叫张俭,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脸很长,眼睛很小,看人的时候像在找毛病。

“张御史,”陆述拱手,“借一步说话。”

张俭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跟着他走到廊下的角落里。

“张御史,”陆述压低声音,“你弹劾的那个兵部郎中,收受贿赂的事,有证据吗?”

张俭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被太阳晃了眼,又像是在掂量陆述问这话的用意。

“陆大人,你是起居郎,不是大理寺的。”张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刺,“有没有证据,不是你该问的。”

陆述没有被他的态度激怒,继续说:“张御史,我不是在查你的案子。我只是想知道,你弹劾他的时机,是不是太巧了?”

张俭的脸色变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述看着他的眼睛,“兵部正在核实伤情,抚恤的事卡在兵部。你这时候弹劾兵部郎中,兵部就要花时间查内部的问题,核实的事就更慢了。伤兵等不起,你知道的。”

张俭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冷笑了一声:“陆大人,你是在教我怎么当御史?”

“不敢。”陆述说,“我只是希望你知道,你弹劾一个人的时候,背后有人在做更大的文章。”

张俭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陆述站在廊下,看着张俭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心里沉了下去。他知道,张俭弹劾兵部郎中,不是张俭自己的主意。是有人让他这么做的。谁让他做的?裴衡?还是裴敦?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抚恤的事,越来越复杂了。

傍晚,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他把这几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姬桓——户部推给兵部,兵部拖着不办,御史弹劾兵部郎中,核实的事遥遥无期。他说的时候,姬桓一直在听,没有插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等他说完了,姬桓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陆述想了想,说:“臣打算再递一份名录。”

姬桓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阵亡将士的名录。”陆述说,“是伤兵的名录。臣在北征期间登记了所有伤兵的名字、伤情、所属营伍。臣要把这份名录呈给陛下,让陛下知道,还有几百个伤兵在等抚恤,等了一个月还没等到。”

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你递吧。递完之后,我帮你兜着。”

这一次,陆述没有说“不需要殿下兜着”。他点了点头,说:“好。”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开始整理伤兵的名录。北征期间,他登记了四百一十五个伤兵的名字。重伤一百六十二人,轻伤二百五十三人。每一个人的名字、籍贯、所属营伍、伤在哪里、轻重程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抄在纸上,抄得很慢。每一个名字,他都能想起那个人的脸——陈大用断了手还在求着留下,周满仓的眼睛被箭划开了还在问“还能看见吗”,那个两条腿都没了的年轻士兵躺在草席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

他抄到深夜,抄完了。他在名录的最后写了一句话:“右伤兵四百一十五人,皆北征之战负伤者也。或断手,或折足,或失明,或残躯。朝廷抚恤未至,臣不敢不言。”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折好,封进信封里,写上“陛下亲启”四个字。

明天,他要把这份名录递上去。

不管结果如何,他该做的事,一定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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