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沉坠

名录呈上去之后,陆述在朝堂上的处境变得更微妙了。不是有人公开指责他,而是那种无声的、无处不在的冷。他走进值房,原本在说话的人会停下来,等他走过去才重新开口。他去膳堂吃饭,周围的人会端着碗坐到别处去。他走在宫道上,迎面过来的人会绕开,像是他身上带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名录呈上去的那天,天子在朝会上说了一句“这份名录,留在朕这里”,这句话被朝堂上的人解读出了很多意思。有人说天子被感动了,会重用陆述;有人说天子只是做做样子,心里其实嫌他多事;有人说这件事会不了了之,陆述还是那个五品起居郎,翻不起什么浪。但有一件事是所有人都同意的——陆述这个人,已经得罪了裴敦。

得罪了裴敦,在朝堂上就等于站到了大多数人的对面。不是裴敦有多可怕,是裴敦门下的人太多了。六部三寺、御史台、翰林院,到处是他的人。这些人不需要主动对付你,只需要不帮你、不理你、不把你当自己人,你的事就办不成,你的人就立不住。

陆述不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名录呈上去五天了,天子没有给任何回复。没有说抚恤的事,没有说表彰的事,甚至连一句“知道了”都没有。名录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听了个响,然后就沉下去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五月二十八,陆述当值。他在值房里整理文书的时候,刘规来了。

刘规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一些,没有笑,也没有那种“咱家来传话了”的轻松。他看着陆述,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陆大人,陛下让你去一趟。”

陆述放下笔,站起来,跟着刘规往外走。这一次他没有问刘规“陛下找我什么事”,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用。刘规这个人,能说的不用你问,不能说的你问了也白问。

甘露殿还是老样子。天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叠文书,手里没拿笔,只是坐着,像是在想什么。陆述跪下行礼,天子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让他跪着,只是说了一句:“起来吧。”

陆述站起来,垂手站着。

天子把那份名录从文书堆里抽出来,放在案上。名录的边角比前几天更卷了,封面上多了一道折痕,像是被人翻来覆去地看过。

“你写这份名录,花了多长时间?”天子问。

“回陛下,五天。”

“五天写了七百八十九个人。一个名字,一段事。”天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朕看了五天,一天看一百多个。看完了。”

陆述没有说话。

“朕在位二十年,打过仗,死过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把死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写出来,送到朕面前。”天子看着陆述,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疲惫——做了二十年皇帝,看了二十年奏折,听了二十年奉承,忽然看到一本不一样的东西,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你写的这些人,”天子继续说,“朕一个都不认识。但朕看了他们的名字,看了他们是怎么死的,忽然觉得,朕应该认识他们。”

陆述的喉咙发紧,但没有说话。

天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抚恤的事,朕已经让户部办了。阵亡将士,每人给绢二十匹、钱五千文。重伤的,给绢十匹、钱三千文。轻伤的,给绢五匹、钱一千文。”

陆述跪下来,叩首:“臣替阵亡将士的家眷,谢陛下隆恩。”

天子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然后又说了一句:“名录朕留下了。以后每年的清明,朕都会拿出来看一看。让朕记得,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陆述站起来,垂手站着,没有再说话。

出了御书房,陆述走在宫道上,脚步有些发飘。不是因为天子给了抚恤,是因为天子说了一句“朕应该认识他们”。这句话从天子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天子是天下之主,他说“应该认识”,就是承认了那些人的死不是理所当然的,是值得被记住的。

这就够了。名录没有白写。

当天傍晚,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正在后院收菜。韭菜割了一茬,用草绳捆成小捆,码在竹篮里。他蹲在地上,动作不紧不慢,和老农一模一样。看见陆述进来,他抬起头,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了指旁边的竹椅。

“坐。”

陆述坐下来,把天子召见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他说天子看了五天名录,说天子让户部办了抚恤,说天子说“朕应该认识他们”。他说的时候,姬桓一直在收菜,没有抬头,但陆述注意到,他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最后停了。

“殿下?”陆述叫了一声。

姬桓放下韭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凉棚下,在另一把竹椅上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天边那一片暗红色的晚霞。晚霞很红,红得像桑干河边被血染过的水。

“陆述,”姬桓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你知不知道,你做的这些事,在有些人眼里,比递内参、上折子更危险?”

陆述一愣:“为什么?”

“因为内参和折子,是给朝廷看的。朝廷可以批,可以不批,可以拖。但名录不一样。名录是给人看的。人看了会记住,记住了就不会忘。朝廷可以控制奏折,但控制不了人心。”姬桓转过头来看着他,“你递了一份名录,让天子记住了那些死人。天子记住了,朝堂上的人就会怕。因为他们不想让天子记住——记住了就会有抚恤,抚恤就要花钱,花钱就要从他们口袋里掏。”

陆述沉默了很久。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他写名录,只是因为觉得那些人应该被记住。他没有想过,记住是要付出代价的。那些代价,不是他付,是朝廷付,是朝堂上那些人付。他们不想付,所以他们不希望有人记住。

“殿下说得对。”陆述说,“但臣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写。”

“我知道你不会。”姬桓说,“所以我才说,你做的这些事,比递内参更危险。”

陆述低下头,看着地上被晚霞染红的泥土。他想起那些名字,想起那些备注——“临终呼娘,声渐微”“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看北边”。他觉得,为了这些名字,再危险也值。

“殿下,”陆述抬起头,“臣不怕。”

姬桓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感动,不是赞许,而是那种他已经看过很多次的、像是确认什么的眼神。

“我知道你不怕。”姬桓说。

从王府出来,天已经全黑了。陆述走在崇仁坊的长街上,步子不快不慢。夜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残香和远处河水的水腥气。街上有几只野猫在打架,发出尖锐的叫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他绕开它们,继续走。

他走回住处,推开门,院子里一片寂静。月光洒在竹丛上,竹叶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进屋,点上灯,铺开纸。

他写道:“五月廿八,上召臣于御书房,言名录事。上曰:‘朕应该认识他们。’臣闻之,泪欲下而忍之。名录不白写,死人不白死。”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吹灭了灯。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