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亡将士的名录,陆述写了整整五天。
不是写不完,是不忍心写。每天下了值,他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对着那些从各营汇总来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抄。抄一个,停一下,想一想那个人的样子。他没见过他们,但从各营军官的描述里,他能想象出那些脸——年轻的、年长的、白净的、粗糙的、有麻子的、有疤的。每一张脸都不一样,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他们都死了。
五月二十三,他写到了第一百四十二个名字。
这个叫赵石头的士兵,是河东道泽州人,第三营的。北征的时候,他是尉迟憬手下的一个伍长。桑干河南岸之战那天,盾墙被北狄撞开了一个口子,赵石头第一个冲上去堵缺口。他用盾牌挡住了一个北狄兵的刀,用自己的长矛捅穿了另一个北狄兵的肚子。但第三刀他没能挡住,一把马刀砍在他脖子上,当场就死了。
陆述在备注里写:“赵石头以盾堵缺,毙二敌,颈中刀而亡。同伍士卒言:‘石头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看北边。’”
写完这一行,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天。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他想,那些星星里,有没有一颗是赵石头?
第二天,五月二十四,陆述当值。
他带着那本写了一半的名录去了中书省。不是要给人看,只是想在午休的时候接着写。他把名录放在案上,用一叠文书盖住,然后开始处理今天的起居注。
午休的时候,他刚把名录拿出来,门被人敲了两下。他抬头,看见裴衡站在门口,笑眯眯的,手里端着一碗茶。
“延嗣兄,忙呢?”裴衡走进来,也不等陆述让座,自己就在对面坐下了。
陆述把名录合上,用文书盖住,面上不动声色:“裴兄有事?”
裴衡喝了口茶,放下碗,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过来看看你。最近你太忙了,又是递折子又是递内参的,连跟我说话的时间都没有了。”
陆述听出了这话里的刺。裴衡在说他“忙”——忙着替北疆说话,忙着越职言事,忙着得罪人。这个“忙”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是关心,是敲打。
“裴兄说笑了。”陆述说,“我不过是尽了本分。”
“本分。”裴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笑,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看着暖和,其实没什么温度,“延嗣兄的本分是起居郎,记事的。不是谏官,不是御史。你最近做的事,好像超出了本分。”
陆述看着裴衡的眼睛,那双眼睛笑眯眯的,但笑意没到眼底。他想,裴衡今天来,不是来喝茶的,是来传话的。传谁的话?裴敦的。
“裴兄,”陆述说,“我做的事,是不是超出了本分,我自己知道。如果朝廷觉得我越职了,可以处分我。但在那之前,我该做的事还是会做。”
裴衡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他点了点头,站起来,端起那碗没喝完的茶,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延嗣兄,我叔父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蠢事。你说是不是?”
陆述没有回答。裴衡笑了笑,走了。
裴衡走后,陆述坐在值房里,看着那碗裴衡喝了一半的茶,发了好一会儿呆。他知道裴衡今天来是什么意思——警告他不要再递内参了,不要再替北疆说话了,不要再做“超出本分”的事了。如果不听,后果自负。
他拿起那碗茶,倒在地上,把碗放在一边,然后翻开名录,继续写。
五月二十五,陆述终于把名录写完了。七百八十九个名字,每一个都有籍贯、所属营伍、阵亡时间和地点,以及一段简短的备注。备注是他根据各营军官的描述写的,短的只有几个字,长的也不过两三行。他尽量写得克制,不加修饰,不煽情,只是如实记录。
他拿着那本名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被墨迹洇开了一块,有的是写了又划掉重写的。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揣进怀里。
他要去王府,给姬桓看。
傍晚,陆述到了昌平王府。
姬桓正在正堂里吃饭。饭菜很简单,一碗糙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汤。他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道,又像是在想事情。看见陆述进来,他放下筷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吃了吗?”
“吃了。”陆述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名录,放在案上,“殿下,阵亡将士的名录,臣写完了。”
姬桓看着那本册子,没有立刻拿起来。他沉默了片刻,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手,然后拿起册子,翻开。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每一个名字都看,每一段备注都看。他看的时候没有表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但陆述注意到,他翻页的手指微微有些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陆述看出来了。
姬桓看到赵石头那条备注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石头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看北边。”
然后他翻过去了。
看到刘大牛那条备注的时候,他的手指又停了一下。他低声念了一句:“临终呼娘,声渐微。”念完之后,他没有翻过去,而是用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按了按,像是想把那几个字按进纸里。
陆述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姬桓。烛光跳了一下,姬桓的脸上忽明忽暗,那道旧伤疤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姬桓把名录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没有名字,只有陆述写的一段话:“右阵亡将士七百八十九人,皆大梁之良家子也。或死于刀箭,或死于坠马,或伤重不治。臣以起居郎之职,奉命监军,亲见亲闻,不敢自匿,谨录其名、其籍、其事如右。庶几后人知边关之苦、将士之烈。”
姬桓看完,把名录合上,放在案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述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陆述,”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这本名录,比十万石粮还重。”
陆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十万石粮,能吃两个月。两个月之后,没了。”姬桓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这本名录,能存一百年。一百年之后,还有人知道赵石头、刘大牛是谁,知道他们死在桑干河边,知道他们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陆述低下头,看着案上那本名录。封面上没有写字,只是一张空白的厚纸,边角被他翻卷了,有些地方沾了墨渍。
“殿下,”陆述说,“臣想把这本名录呈给陛下。”
姬桓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邀功,不是请赏。”陆述说,“臣只是想让他们知道——陛下知道,太子知道,朝堂上的人知道——这些人不是数字,是命。他们死了,不能白死。”
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你呈吧。呈完之后,出了事,我兜着。”
陆述摇了摇头:“不需要殿下兜着。臣做的事,臣自己负责。”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每次说,姬桓都会沉默,然后不再坚持。这一次也一样。
五月二十六,陆述进宫当值,把那本名录呈给了天子。
他没有通过刘规,也没有通过任何内侍,而是在朝会上直接呈了上去。他跪在殿中,双手捧着那本名录,举过头顶。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本没有封面的、边角卷曲的、沾着墨渍的册子上。
内侍把名录接过去,呈到天子面前。天子翻开,看了第一页,然后第二页,第三页。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天子看了大约一刻钟,然后合上名录,放在案上。他看着陆述,问了一句:“这些人,你都见过?”
陆述答:“臣没有全部见过。但臣见过他们的伤,见过他们的血,见过他们死后的样子。”
殿中又安静了。
天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这份名录,留在朕这里。朕要慢慢看。”
“臣遵旨。”陆述叩首,站起来,退到殿侧。
退朝后,陆述走出宣政殿,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五月的风从南边吹来,暖洋洋的,带着槐花的香气。他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准备回值房。
“陆大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是太子。太子站在殿门口,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袍子,头发用玉冠束着,面容清俊,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殿下。”陆述拱手。
太子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那份名录,孤也想看。”
陆述愣了一下,然后说:“名录在陛下那里。殿下想看,可以去问陛下。”
太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陆述站在廊下,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他想,太子想看那份名录,是真的想看,还是想通过名录拉拢人心?他不知道。他也不想去猜。名录已经呈上去了,谁能看到、谁不能看到,不是他能决定的。
傍晚,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他把呈名录的事告诉了姬桓。姬桓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在正堂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天渐渐暗了,刘厨娘端了灯进来,放在案上,退了出去。
“陆述,”姬桓忽然说,“你写了七百八十九个名字。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也会被人写进名录里?”
陆述一愣。
“你得罪了裴敦,得罪了裴衡,得罪了朝堂上很多人。如果有人要害你,你不会比赵石头、刘大牛更安全。”姬桓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怕不怕?”
陆述想了想,说:“臣怕。但臣更怕的是,活着的时候该做的事没有做。死了之后,后悔也来不及了。”
姬桓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感动,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被另一块石头碰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不会让你死的。”姬桓说。
这句话他说过一次。这是第二次。
陆述低下头,看着案上跳动的烛火。烛火映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像两颗小星星。
“臣记住了。”陆述说。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