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折返

内参递上去的第二天,洛都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大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到天亮时还没有停的意思。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陆述撑着油纸伞出门,走到巷口的时候,伞被风掀了一下,差点翻过去。他用手压住伞骨,弯着腰往前走,靴子里灌了水,每一步都噗嗤噗嗤响。

他进宫的时候,值房里的同僚还没来。他点了一盏灯,脱了湿透的靴子,放在炉子边上烤。然后坐下来,翻开起居注的草稿,开始整理昨天的记录。但脑子里总想着那封内参——天子看了没有?看了之后是什么反应?有没有跟太子说?有没有跟裴敦说?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做了该做的事。

上午,雨小了一些。陆述正在值房里抄录一份邸报,忽然听见廊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刘规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不是严肃,不是紧张,更像是为难。

“陆大人,”刘规低声说,“陛下让你去一趟。”

陆述放下笔,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跟着刘规往外走。他问刘规:“陛下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刘规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从值房到甘露殿,穿过两仪门,走了大约两刻钟。甘露殿在宣政殿的西侧,是天子日常休憩的地方,里面陈设简朴,一张案,一把椅,两排书架,墙上挂着三幅山水画。天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叠文书,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批阅。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陆述一眼,指了指案前的地面。

陆述跪下,叩首。

天子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说话。甘露殿里很安静,只有雨点打在窗纸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陆述跪在地上,低着头,能看见天子龙袍的下摆垂在案沿下面,纹丝不动。

“你递了两封内参。”天子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臣……是的。”

“第一封,说云中粮草将尽。第二封,说半月之后将士无食。”天子把两封信从文书堆里抽出来,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点,“朕看了。”

陆述没有说话。

“朕问你,”天子的声音忽然沉了一些,“你是起居郎,不是谏官,不是御史。你的职责是记录,不是奏事。你递内参,越职了,你知道吗?”

“臣知道。”陆述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知道还递?”

“臣不能因为越职就不递。”陆述抬起头,看着天子的脸。那张脸五十多岁,皮肤松弛,眼袋很深,但眼睛还有神,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云中的将士在饿肚子,臣在洛阳吃饱穿暖。臣心里过不去。”

天子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意外。大概很少有臣子敢这样跟他说话——不是顶撞,不是辩解,就是一种很朴素的、不加修饰的实话。

“你心里过不去,所以越职递内参?”天子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仍然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是。”

天子沉默了片刻,把两封内参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看完之后,他把内参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云中的粮草,朕已经让户部拨了。”天子缓慢的说。

陆述心中一震,差点站起来。他忍住了,跪着没有动。

“拨了多少?”他问。问完才觉得不妥——哪有臣子这样反问天子的?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天子没有计较,或者说,没有心思计较。他伸出三根手指:“三万石。够他们吃两个月。”

三万石。两个月。陆述的喉咙发紧,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谢陛下。”他叩首。

天子摆了摆手,说了一句:“起来吧。”

陆述站起来,垂手站着。天子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你跟昌平王走得很近?”

这个问题,裴敦问过,太子问过,现在天子也问。陆述知道,这不是巧合。裴敦问,是因为他不想让陆述跟姬桓走近;太子问,是因为他想拉拢姬桓;天子问,是因为——他怕。

天子怕姬桓。怕一个宗室亲王在边关经营太久,怕一个有军功、有威望、有兵权的人威胁到皇权。这种怕,是刻在骨子里的,改不掉。

“臣与昌平王,只是公务往来。”陆述把对裴敦和太子说的那套话又搬了出来,“北征期间,臣奉旨监军,与昌平王共事一月有余。回京之后,臣去过几次昌平王府,都是送军报和文书。”

天子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怀疑。但最后,天子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昌平王是宗室,你是文官。不远不近地处着,就好。”

和裴敦说的话一模一样。不远不近。陆述在心里苦笑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拱手说:“臣记住了。”

从甘露殿出来,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蓝色的天,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亮晃晃的。陆述走在宫道上,步子比平时轻了一些。不是因为天子没有责怪他,是因为粮草拨了。三万石,够吃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可以把城墙再修一段,可以把壕沟再挖深一些,可以让将士们吃几顿饱饭。

他回到值房,靴子已经烤干了。他穿上靴子,坐下来,翻开起居注,在今天的记录里写道:“五月廿二,上召臣于御书房,问内参事。上曰:‘云中粮草,朕已令户部拨之。’臣叩首谢。”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上问臣与昌平王事,臣对以公务往来。上曰:‘不远不近地处着。’臣唯唯。”

他没有写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那些想法,不能写在起居注里。

下午,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雨后的王府院子湿漉漉的,槐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老仆不在门口,陆述自己推门进去,穿过前院,看见姬桓正站在正堂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在扫院子里的积水。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踩在水里,扫得很认真。

“殿下。”陆述走过去。

姬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扫帚,在台阶上蹭了蹭脚上的泥,走进正堂。陆述跟进去。

“陛下召你了?”姬桓问。他已经知道了——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但在洛阳,他有他的消息渠道。

“召了。”陆述把御书房里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他说天子怎么问他为什么越职,他说“心里过不去”;陛下说粮草拨了,三万石,够吃两个月;陛下问他是不是跟昌平王走得很近,他说“公务往来”。

姬桓听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颧骨上那道旧伤疤的轮廓。他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三万石,够吃两个月。”姬桓说,“两个月之后呢?”

陆述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两个月之后,粮草又断了。我再递内参,陛下再拨三万石。每一次都要等到将士饿肚子了,朝廷才想起来拨粮。”姬桓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这不是办法。”

“殿下说得对。这不是办法。”陆述说,“但眼下,臣只能做到这一步。臣递内参,陛下拨粮。粮草到了,将士不饿了。至于两个月之后的事,臣两个月之后再想办法。”

姬桓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赞许,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认命。一个在边关待了十年的人,早就习惯了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他不会因为三万石粮就感激涕零,也不会因为粮草断了就惊慌失措。他只是沉默地、坚韧地、一天一天地熬着。

“周劭呢?”陆述忽然问。

“回云中了。”姬桓说,“今天一早走的。他带着户部的批文,亲自去押运那三万石粮。他说,粮不到云中,他就不回来。”

陆述点了点头,心里对周劭多了几分敬重。一个将军,亲自去押粮,这不是他的职责,但他做了。因为他知道,那三万石粮是云中将士的命。把命交给别人,他不放心。

“殿下,”陆述说,“臣有一件事,一直想问殿下。”

“问。”

“殿下在边关十年,有没有想过回洛都就不走了?”

姬桓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积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槐树的叶子,晃晃悠悠的,像小船。

“想过。”姬桓说,“每次回来都想。洛都有房子住,有饭吃,有水洗澡,不用每天担心北狄打过来。但想完了,还是要回去。因为北疆的人还在,我不能丢下他们。”

陆述看着他站在门口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高大。不是身体的高大,是另一种高大——说不清楚,但能感觉到。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开始写北疆边备报告的最后一部分——阵亡将士名录及事迹。他已经拖了很久了,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每次提笔,那些画面就会涌上来——盾墙被撞开时扬起的尘土,尉迟憬光着头在缺口处砍杀,秦擎甲胄上插着箭还在往前冲,那个两条腿都没了的年轻士兵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了第一个名字:“刘大牛,河东道忻州人,第三营伍长。年十九。桑干河南岸之战,左肩中刀,骨露而不退。战后伤重,不治。”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临终呼娘,声渐微。同伍老兵守之至终。”

他继续写。一个名字,一行字,一句备注。他写得很慢,每个名字都要想很久,不是想不起来,是不忍心写。那些名字后面,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爹有娘,有兄弟姐妹,有的娶了媳妇,有的还没成家。他们死在桑干河边,死在最好的年纪。

他写到深夜,手指酸了,眼睛涩了,但脑子里还清楚。他写了三十七个名字,还有七百多个没写。他放下笔,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榻上,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名字。刘大牛,赵石头,王满仓,李铁蛋……一个个名字像走马灯一样转,转得他头晕。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明天继续写。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