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雷霆

六月初七,陆述再次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没递名录,没递内参,没写奏折。他直接在朝会上站了出来,当着天子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一本册子举过头顶,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宣政殿的金砖上。

“臣起居郎陆述,有本奏。”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一个五品起居郎,又在朝会上奏事。上一次他这么干,递了一份阵亡名录;上上次他这么干,递了一份常平仓的折子。这一次他又要递什么?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有人低头窃窃私语。

天子坐在御座上,隔着珠帘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奏。”

陆述没有递册子,而是翻开第一页,念了出来。

“张满仓,河东道潞州人,北征第四营步兵。桑干河南岸之战,左腿中刀,膝以下截断。伤后两月,未获抚恤。现居城东荒地草棚,卧稻草,盖破布。臣问其所欲,对曰:‘我不要钱,我想回家。’”

殿中更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

陆述翻到第二页,继续念。

“陈大用,河东道忻州人,北征第四营伍长。桑干河南岸之战,左手被马刀齐腕斩断。伤后两月,未获抚恤。臣问其所欲,对曰:‘我虽然手没了,但嘴还在。别赶我回去,我不想回去。’”

第三页。

“周满仓,河东道汾州人,北征第三营弓弩手。桑干河南岸之战,左眼被箭矢划开,几近失明。伤后两月,未获抚恤。臣问其所欲,对曰:‘我的眼睛还能看见吗?’”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陆述一页一页地念,声音不疾不徐,没有煽情,没有修饰,只是把那些伤兵的原话一句一句地念出来。那些话粗糙、笨拙、不加修饰,但每一个字都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边关的风沙和荒地上的稻草味。

念到第十页的时候,殿中有人开始抹眼泪。不是那种夸张的、做作的哭,是偷偷地、用袖子挡住眼睛的那种。念到第二十页的时候,崔俨的脸色变了。念到第三十页的时候,裴敦的手指开始发抖。念到第四十页的时候,天子的手攥住了龙椅的扶手,指节发白。

陆述没有停。

他念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辰时念到巳时,从太阳升起念到太阳升高。他念了四百一十五个伤兵的名字,念了四百一十五个人的伤情,念了四百一十五句原话。有些话只有几个字,有些话长一些,但每一句都是真的。他亲自问的,亲自记的,亲自写的。没有人能说他在撒谎。

念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举过头顶,跪了下来。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四百一十五个伤兵,在城外荒地上躺了两个月。朝廷说抚恤‘基本完成’,臣不敢苟同。臣请陛下派人去城外看一看,看看那些躺在稻草上、盖着破布、断了手断了脚还在问‘我的眼睛还能看见吗’的人。看一眼,就一眼。看完之后,陛下若还说‘基本完成’,臣甘愿领罪。”

殿中死寂。

天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他睡着了。但他没有睡,他的眼睛睁着,目光落在陆述身上,落在陆述手里那本册子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又动了一下,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刘规。”

刘规从身旁上前一步,微微弓身。

“去城外。”天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那些伤兵,一个一个,给朕看清楚。回来告诉朕,他们躺在什么地方,盖的什么东西,吃没吃饭,喝没喝水。一样一样,看清楚。”

刘规叩首:“奴婢遵旨。”

刘规走后,殿中又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陆述跪在地上,手里的册子举过头顶,胳膊已经开始发酸,但他没有放下来。天子没有让他起来,他就不能起来。

裴敦终于出列了。

他走到殿中,跪下来,声音有些发颤:“陛下,陆起居所言之事,臣亦有耳闻。抚恤发放确有迟滞,臣身为宰相,难辞其咎。臣请陛下责罚。”

陆述听着裴敦的话,心里冷笑了一声。裴敦这是在请罪吗?不是。他是在撇清。他说“臣亦有耳闻”,意思是这件事他听说过,但不是他管的。他说“难辞其咎”,意思是责任他愿意担,但具体办事的人不是他。请罪是假,甩锅是真。

崔俨也出列了。他跪在裴敦旁边,声音比裴敦高一些:“陛下,户部侍郎苏盈奏称‘基本完成’,臣亦有失察之责。但臣以为,抚恤迟滞,根源不在户部,在兵部。兵部核实伤情拖延数月,户部无从着手。请陛下责兵部。”

陆述跪在地上,听着这两个人在那里互相推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火。他想站起来,想指着他们的鼻子骂——骂他们推诿塞责,骂他们不顾将士死活,骂他们在朝堂上争权夺利,却把四百一十五个伤兵扔在城外荒地上等死。但他没有站起来。他跪着,忍着,手里的册子纹丝不动。

天子没有看裴敦,也没有看崔俨。他看着陆述,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陆述,你起来。”

陆述站起来,垂手站着。

“你手里的册子,给朕。”

陆述走上前,在丹阶前站立,把册子双手奉上。一个小黄门从丹阶上快步下来,接过去,双手捧着奏折站立在珠帘外,“哗啦”珠帘掀开一角,天子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没有像看阵亡名录那样看很久,只是翻了翻,然后合上,放在御座旁。

“这份册子,朕收了。”天子说,“伤兵的事,朕来管。”

这句话说出来,殿中炸开了锅。不是真的炸开了锅,是无声的炸——所有人都在交换眼神,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四个字:天子怒了。天子说“朕来管”,不是交给户部,不是交给兵部,不是交给任何人。他自己管。这意味着,他对户部和兵部已经不信任了。不信任,比不满更严重。

退朝后,陆述走出太极殿,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住廊柱,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往前走。

身后有人叫他。

“延嗣兄。”

他回头,是裴衡。裴衡的脸上没有笑容,一张脸绷得像一块铁板。他走到陆述面前,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你今天这一出,演得好。”

陆述看着他,没有说话。

“四百一十五个名字,四百一十五句原话,念了一个时辰。”裴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你准备了多久?”

“从北征回来就在准备。”陆述说。

裴衡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然后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延嗣兄,你这个人,我服了。”

陆述站在原地,看着裴衡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他不知道裴衡说“服了”是什么意思,是真的服了,还是另有所指。他不想知道。

他只想快点去城外,告诉那些伤兵——朝廷管了,陛下管了。你们可以回家了。

当天下午,刘规从城外回来了。他跪在甘露殿里,把看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他说那些伤兵躺在稻草上,盖着破布,有的人伤口化脓了没人管,有的人发烧了没人问,有的人三天没吃饭了。他说有一个断了腿的士兵,看见他就哭,哭着说“我要回家”。他说有一个断了手的士兵,用断腕夹着筷子在吃饭,筷子掉在地上,捡不起来,用嘴叼起来的。

天子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传旨。户部尚书苏盈,革职留任,限期一月,将抚恤全部发放到位。兵部郎中王郯,革职查办。其余相关官员,各降一级,罚俸半年。”

刘规叩首领旨,退了出去。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陆述正在值房里整理文书。他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他写道:“六月初七,上命刘规赴城外伤兵棚查视。刘规归,具以实对。上震怒,革户部侍郎苏盈职,革兵部郎中王某职,余人各降罚有差。伤兵抚恤事,始有转机。”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臣念册子于朝堂,凡四百一十五人。声嘶,然不悔。”

傍晚,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站在正堂门口,看见他进来,没有问“怎么样了”,只是说了一句:“饭好了,进来吃。”

陆述走进去,坐下来,端起碗,开始吃饭。饭菜和平时一样——糙米饭,炒青菜,豆腐汤和两个毕罗以及一盘酱菜。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姬桓坐在他对面,也吃得很慢。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嚼饭的声音。

吃完饭,陆述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殿下,伤兵的事,成了。”

姬桓看着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

就两个字。但陆述从这两个字里听到了很多东西——听到了一声叹息,听到了一句谢谢,听到了一个在边关待了十年的人,对另一个人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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