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清算

六月初八,早朝,天子没有来。

刘规传了口谕:陛下龙体欠安,罢朝一日。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龙体欠安了?有人说是被陆述那一个时辰的册子气着了,有人说是昨夜在甘露殿摔了东西,有人说什么都不敢说,只是低着头快步走出宫门。

陆述站在太极殿外的廊下,看着官员们三三两两地从面前经过。有人在低声议论昨天的事,有人在偷偷看他,有人装作没看见他,从他身边绕过去。他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天子说“朕来管”,但天子今天没上朝。谁来管?是雷声大雨点小,还是要动真格的?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陆大人。”

他回头,是刘规。刘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客气的、笑眯眯的、什么都跟你没关系的样子,而是带着一种“咱家有话要跟你说”的认真。

“陛下让你去甘露殿。”刘规说。

陆述跟着刘规到了甘露殿。天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份伤兵名录,旁边还有一堆文书,摞得高高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翻出来的。天子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嘴唇发干,但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

“坐。”天子指了指案前的圆凳。

陆述坐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在甘露殿坐着跟天子说话。以前都是跪着,或者站着。坐着,说明天子不把他当普通臣子了——是把他当成了一个能说话的人。

“你昨天念的那份册子,”天子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朕让刘规去核了。他核了三天,不止看了你写的那四百一十五个人,还把城外所有的伤兵棚都走了一遍。你知道他发现了什么?”

陆述摇头。

“七百三十二个人。”天子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去一根,“不是四百一十五,是七百三十二。有三百多个人,你登记的时候还在营里,后来伤情恶化,被送到了城外。你没有写到册子里,不是你的错,是兵部没有把名单给你。”

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七百三十二个伤兵,比他知道的多出三百多。这些人躺在外面的荒地上,他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陛下,”陆述说,“臣请旨,再去城外走一趟。把那些人的名字也记下来。”

天子摆了摆手:“不用了。刘规已经记了。”他从那堆文书中抽出一本册子,扔到陆述面前。册子比陆述那本厚了一倍,封面上写着“城外伤兵清册”六个字,字迹工整,一看就是刘规的手笔。

“七百三十二个人,每个人的名字、籍贯、伤情、现住何处,都写得清清楚楚。”天子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朕让刘规查的不止伤兵。朕让他查了另外一件事。”

陆述心头一紧。

“抚恤的钱,去哪了?”

甘露殿里安静了下来。天子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和太子、姬桓的习惯一模一样。陆述忽然想到,太子和姬桓的习惯,也许都是从天子这里来的。天子年轻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一个喜欢叩手指的人。

“刘规查了三天,查到了三件事。”天子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户部拨给北疆的抚恤钱粮,在度支司账上走了,但有一半没有出京。不是被贪污了,是被截留了。截留的理由是‘待核实后发放’。核实的权在兵部,兵部不核,户部就不发。”

陆述的拳头攥紧了。

“第二,兵部核实伤情的那个郎中,姓王,叫王纶。他没有贪污,但他收了裴衡的好处。裴衡让他拖着,他就拖着。裴衡让他‘慢慢办’,他就慢慢办。拖了两个月,拖到伤兵在城外躺了两个月。”

裴衡。陆述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反而平静了。不是不恨,是恨到了极点,反而冷静了。他早就知道是裴衡在背后搞鬼,只是没有证据。现在天子有了证据。

“第三,”天子竖起第三根手指,“裴衡为什么要拖?不是为了钱。裴衡不缺钱。他拖,是为了让你难受。让你办不成事,让你在朝堂上丢脸,让你知道跟他作对的下场。”

陆述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陛下,臣跟裴衡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让臣难受?”

天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过来人的、看透了一切的眼神。

“因为你帮了昌平王。”天子说,“裴衡不想让昌平王在北疆站稳脚跟。你帮昌平王说话,就是跟他作对。他动不了昌平王,就动你。动你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你办不成事。伤兵的事是你挑的头,抚恤发不下去,丢脸的是你。朝堂上的人会说,陆述只会递名录、念册子,办不了实事。你的话就没人信了,你的折子就没人看了,你就废了。”

陆述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不是怕,是后怕。他差一点就中了裴衡的圈套——如果他昨天没有在朝会上念那本册子,如果他继续用递名录、递内参的方式去磨,裴衡就可以一直拖下去,拖到伤兵死在外面,拖到朝堂上的人对他失去耐心,拖到他变成一个只会说话不会办事的笑话。

“陛下,”陆述站起来,跪下去,叩首,“臣请陛下为伤兵做主。”

天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述浑身一震的话:“裴衡的事,朕已经处理了。”

陆述抬起头。

“今天罢朝,不是朕龙体欠安。”天子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是朕在处理裴衡。吏部郎中裴衡,以权谋私,延误军务,着革去一切职衔,贬为庶人,永不叙用。裴敦管教不严,连带罚俸一年,撤去中书令一职,改授太子太师,荣衔,无实权。”

陆述跪在地上,脑子里嗡嗡的。裴衡被革了,永不叙用。裴敦被撤了中书令,明升暗降,成了没有实权的太子太师。朝堂上盘踞了十二年的裴家势力,一天之内被连根拔起。这不是天子一时冲动,这是天子蓄谋已久。他早就想动裴敦了,只是一直没有借口。伤兵的事,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陛下圣明。”陆述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

“起来。”天子说,“朕还没说完。”

陆述站起来。

天子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陆述接过来,展开,是一份任命诏书。他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不是怕,是激动。诏书写得很短,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起居郎陆述,忠勤可嘉,不畏权贵,实心任事。着升为御史中丞,赐紫袍金带,即日上任。”

御史中丞。从五品到四品,跳了一级。赐紫袍金带——紫袍是三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御史中丞是四品,但天子特赐紫袍,是恩宠,也是态度。天子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朝堂上所有人:陆述是朕的人,动他就是打朕的脸面。

“陛下,”陆述的声音有些发颤,“臣何德何能,敢当此任?”

天子摆了摆手:“你当得起。朕在位二十年,见过很多臣子。有人会说话,有人会办事,有人会巴结,有人会演戏。你是第一个,既会说话又会办事,而且不巴结、不演戏的人。御史台需要这样的人。”

陆述跪下,叩首:“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出了甘露殿,陆述站在宫道上,手里攥着那份任命诏书,布绢被他攥出了褶子。六月的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烫,但他不觉得热。他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想去找姬桓,想告诉他——裴衡倒了,裴敦倒了,伤兵的事有人管了,天子升了我的官。他想把这些话一口气说出来,但他知道,姬桓也许早就知道了。在洛都,姬桓有他的消息渠道。

他加快脚步,往宫外走。

走到宫门口,他被人拦住了。

是太子。

太子站在宫门内侧,穿着一身常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布条束着,像是从东宫匆匆赶来的。他看见陆述,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矜持的、带着试探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恭喜。”太子说。

陆述拱手:“殿下。”

太子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裴衡的事,孤也出了一份力。”

陆述看着他。

“刘规去城外查伤兵,是孤建议父皇的。”太子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孤知道,裴衡在背后搞鬼,但孤没有证据。孤让刘规去查,不是查伤兵,是查裴衡。刘规查到了裴衡跟王纶的往来书信,呈给了父皇。父皇看完,摔了杯子。”

陆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一直以为是天子自己决定查的,原来是太子在背后推动。太子说过“我替你挡”,他没有食言。

“殿下,”陆述说,“臣欠殿下一个大人情。”

太子摇了摇头:“你不欠孤。你做的那些事,够还了。四百一十五个名字,念了一个时辰,把满朝文武念哭了,把父皇念怒了。这份胆量,孤做不到。你能做到,孤佩服你。”

陆述低下头:“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太子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苦笑了一下,“这世上,能说这四个字的人很多,能做到的很少。你是一个。”

太子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陆述站在宫门口,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大步往昌平王府走去。

王府的门开着。老仆今天没有打盹,站在门口,看见陆述,咧嘴笑了:“陆大人,殿下在里头等您呢。”

陆述走进去。正堂里,姬桓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没有喝,只是端着。看见陆述进来,他放下茶碗,站起来,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

“裴衡倒了。”陆述说。

“我知道。”姬桓说。

“裴敦被撤了中书令。”

“我知道。”

“天子升了我的官,御史中丞,赐紫袍。”

姬桓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意外,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消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知道。”姬桓又说了一遍,然后顿了顿,加了一句,“你配得上。”

陆述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走到姬桓面前,伸出手。姬桓看着他,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

“殿下,”陆述说,“伤兵的事,还没完。抚恤要发下去,伤兵要安置好,那些在城外躺了两个月的人,要有一个交代。”

“我知道。”姬桓说,“我帮你。”

陆述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当天下午,陆述穿着新赐的紫袍,骑马去了城外。

他不是去视察,不是去慰问,是去告诉那些伤兵——你们的抚恤到了,你们的冤屈有人管了,你们可以回家了。

他骑马走进那片荒地的时候,棚子里的人看见他身上的紫袍,都愣住了。一个断了手的老兵最先认出了他,大喊了一声:“是陆大人!陆大人来看我们了!”

棚子里的人涌了出来。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着,有的爬着出来。他们围在陆述的马前,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光。

陆述翻身下马,站在他们中间。他从怀里掏出那份任命诏书,展开,给他们看。

“朝廷的抚恤,三天之内发到你们每个人手里。”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裴衡已经被革职了,永不叙用。裴敦也被撤了。伤兵的事,陛下亲自管。你们不用再等了。”

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哭了出来。不是一个人哭,是好多人一起哭。哭声从棚子里传出来,从荒地上传出来,从每一个角落传出来。那不是悲伤的哭,是喜极而泣,是憋了两个月终于可以哭出来的那种哭。

陆述站在他们中间,看着这些断了手、断了脚、瞎了眼的汉子哭得像孩子一样,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没有哭,他忍住了。他站在那里,挺直脊背,穿着紫袍,像一个将军站在他的士兵面前。

他想起姬桓说过的话——“你这个人,有时候让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他不知道姬桓为什么觉得自己幸运。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一个只会递名录、念册子的起居郎了。他是御史中丞,是天子钦点的、替天下人说话的人。

他可以做得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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