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余烬

崔俨倒后的第七天,朝堂上终于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了。

不是替他翻案,是替他求情。求情的是太常卿贺章,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臣,头发白得像雪,走路都要人扶着。他在朝会上颤巍巍地出列,跪在天子面前,说崔俨虽然有过,但毕竟在朝中做了二十八年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恳请陛下念其年迈,免其流放,许其归老田园。

天子坐在御座上,看着贺章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贺卿,你知道崔俨做了什么吗?”

贺章低着头,声音发颤:“臣不知。”

“那朕告诉你。”天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崔俨在朝十二年,结党营私,排斥异己,贪墨公款,卖官鬻爵。他门下的那些郎中、员外郎,贪的贪,占的占,没有一个干净。你替他求情,谁来替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求情?”

贺章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没有再说话。

天子摆了摆手,刘规上前把贺章扶了起来,搀着他出了殿。贺章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空的龙椅——天子已经起身走了。他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陆述站在殿侧,手里握着笔,在起居注上写:“七月初九,太常卿贺章为崔俨求情。上不允。”

他没有写自己的感受。那些感受,不能写在起居注里。

下午,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正在正堂里看信。信是程务从云中写来的,纸很糙,字也写得潦草,但内容很实在——云中的城墙修好了,粮草还能吃一个月,北狄的斥候最近多了,可能在试探。姬桓把信递给陆述,陆述看了一遍,折好,还给他。

“贺章的事,你听说了?”陆述问。

“听说了。”姬桓把信收进抽屉里,“七十多岁的人了,替一个贪官求情。不是他多喜欢崔俨,是他怕。怕崔俨倒了之后,下一个轮到他。”

陆述沉默了片刻,说:“王爷说得对。朝堂上的人,都在怕。怕自己跟崔俨有过往来,怕被牵连,怕被清算。他们替崔俨求情,不是为了崔俨,是为了自己。”

姬桓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赞许,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看到一个在泥潭里走路的人,一脚深一脚浅,泥巴糊到膝盖了,但还在往前走。

“你打算怎么办?”姬桓问。

“不怎么办。”陆述说,“臣只管御史台的事。崔俨的门生,涉案的办,没涉案的不追究。这是陛下定的规矩,臣不会越界。”

“你不越界,别人会越界。”姬桓的声音沉了一些,“朝堂上的人,都在看着你。你办一个,他们就怕一个。你停手了,他们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会有人跳出来替崔俨说话,就会有人试探你的底线。”

陆述知道姬桓说得对。朝堂上的人,都在观望。他们在看陆述下一步会怎么做。如果他继续办,那些人就会夹起尾巴做人;如果他停手,那些人就会觉得风头过了,该干嘛干嘛。他不能停手,也不能不停地办。他需要找一个平衡点——既不让那些人觉得风头过了,也不让那些人觉得他在搞清洗。

“殿下,”陆述说,“臣不会停手,但臣也不会乱办。该办的办,不该办的放。这是规矩。规矩定了,就不改。”

姬桓看着他,点了点头。

七月十二,陆述签发了第七道逮捕令。抓的是吏部的一个员外郎,姓崔,叫崔衍。此人是崔俨的远房侄子,在吏部管考课,三年收了三十几个官员的贿赂,帮他们篡改考课成绩。陆述查到了证据,铁证如山。

崔衍被带走的时候,正在吏部的签押房里喝茶。他看见御史台的人进来,手里的茶碗掉了,碎了一地。他没有反抗,只是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跟着御史台的人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碎了的茶碗,说了一句:“那是官窑的,可惜了。”

消息传到崔府,崔俨正在书房里抄《孝经》。他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了一团黑色的云。他没有抬头,继续抄。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怒。

七月十四,陆述签发了第八道逮捕令。抓的是礼部的一个主事,姓郑,叫郑畬。此人是崔俨的门生,在礼部管祭祀,三年虚报祭祀费用七次,贪污公款五千余贯。证据确凿。

郑畬被带走的时候,正在礼部的库房里清点祭器。他看见御史台的人进来,手里的祭器掉了,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他没有反抗,只是蹲下来,把那些碎片一瓣一瓣捡起来,摞好,放在旁边。

“这是前朝的祭器。”他说,“碎了,可惜了。”

御史台的人没有理他,把他带走了。

半个月之内,八个崔俨的门生被逮捕。朝堂上的人从震惊变成了麻木,从麻木变成了习惯。他们不再议论陆述,不再议论崔俨,不再议论那些被抓的人。他们每天照常上朝,照常批公文,照常寒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本账——谁被抓了,谁还没被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陆述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把该办的案子办完,把该还的公道还回去。

七月十五,中元节。

洛都里到处都是烧纸钱的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街道两旁摆满了祭品摊子,卖纸钱、香烛、元宝、冥衣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陆述走在街上,被烟呛得咳嗽了几声,用袖子捂住口鼻,快步穿过人群。

他去了城外。

不是去伤兵棚,是去阵亡将士的墓地。那片墓地在城东五里处的一片高地上,背靠山坡,面朝东方。墓地里埋着七百八十九个阵亡将士的骨灰——不是全部,有些人的遗体没有找到,只能立一个衣冠冢。墓碑是陆述让人立的,每人一块,上面刻着名字、籍贯、阵亡时间和地点。碑不大,但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陆述站在墓地前,点了一炷香,插在第一块墓碑前面的香炉里。香火袅袅地升起来,在无风的午后直直地往上飘。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墓碑,看了很久。

他想起赵石头——“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看北边。”

他想起刘大牛——“临终呼娘,声渐微。”

他想起张满仓——“我的腿没了,回不去了。”

他想起那些名字,想起那些备注,想起那些他用笔一字一句写下来的、永远不会被忘记的事。他站了很久,久到那炷香烧完了,灰烬落在香炉里,散成一堆。

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墓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短短的影子,像一排站岗的士兵。他想,他们会一直站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站到没有人记得他们。但他记得。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事,每一个人的死。只要他活着,他就不会忘。

回到城里,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也在烧纸。不是在院子里,是在王府后院的那块菜地边上。他蹲在地上,面前点着一堆火,火里烧着纸钱和冥衣。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些纸钱一点一点地烧成灰,被风吹散。

陆述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给谁烧的?”陆述问。

“给我爹。”姬桓说,“还有那些在北疆死的人。”

陆述没有说话,从姬桓手里接过一叠纸钱,扔进火里。火舌舔着纸钱,纸钱卷曲、变黑、化成灰,散在空中。

“殿下,”陆述说,“臣今天去了城外的墓地。七百八十九个碑,每一个都站着,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姬桓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们站着,是因为有人替他们站着。你替他们站着,我替他们站着。我们站着,他们就不会倒。”

陆述点了点头。

火渐渐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灰烬里还有几点火星,一明一暗的,像在呼吸。陆述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灰烬,火星彻底灭了,青烟从灰烬里升起来,散在风中。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想写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坐了很久,笔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他写了六个字,写完之后,吹灭了灯。

“中元节,念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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