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崔俨的府上来了一队禁军。不是抄家,是传旨。刘规站在崔府正堂,手里捧着黄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崔俨跪在地上,身后是他的妻妾子女,还有几个没来得及走的门客。院子里站满了人,但安静得像一座坟,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刘规展开圣旨,念了很长一段。用词很重,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句:门下侍中崔俨,罢去一切职衔,着即归第,闭门思过。没有说罪名,没有说期限,“闭门思过”三个字一出来,在场的人都明白了——天子要动崔俨了,但不是现在动,是先把人关起来,慢慢查。查到了,再动。
崔俨叩首接旨,手没有抖,声音也很稳:“臣领旨谢恩。”站起来之后,他看着刘规,问了一句:“陛下有没有说,让臣思什么过?”
刘规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同情,也有无奈。他在天子身边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每次天子说“闭门思过”,意思都是“你自己想想你做了什么”。想清楚了,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想不清楚,那就等着。
“陛下没说。”刘规收起圣旨,“崔大人自己想。”
崔俨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消息传到御史台的时候,陆述正在提审一个工部的主事。他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主事坐在他对面,看见他的表情,以为出了什么事,脸色一下子白了。陆述头也没抬,说了一句:“不是说你的事,继续说。”主事咽了口唾沫,继续交代。
提审结束后,陆述回到值房,关上门,一个人站了一会儿。崔俨被罢,是他预料之中的事。周济的账册呈上去之后,他就知道崔俨撑不了多久。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七月初三,从他把账册呈上去到现在,不过四天。天子只用了四天就做了决定,说明天子早就想动崔俨了,只是缺一个由头。账册就是那个由头。
他坐下来,铺开纸,想写点什么,但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他什么也没写,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槐树上的豆荚已经变成了褐色,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远处鼓掌。
傍晚,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正在正堂里吃饭。饭菜和平时一样简单,一碗糙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汤,一盘胡饼以及一盘炒鹑子。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筷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吃了吗?”
“没有。”陆述坐下来,刘厨娘从厨房端了一碗饭出来,放在他面前。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咽下去。
“崔俨被罢的事,你听说了?”陆述问。
“听说了。”姬桓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闭门思过。不是革职,不是流放,是闭门思过。天子还在犹豫。”
陆述知道姬桓说的“犹豫”是什么意思。天子在犹豫要不要把崔俨彻底打倒。崔俨在朝中经营了十几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三寺。把他打倒了,那些人怎么办?是全部清洗,还是留一部分?全是清理,朝堂会乱;留一部分,崔俨的势力就没有根除。天子在权衡,在掂量,在等。等什么?等一个让他下决心的理由。
“殿下,”陆述放下筷子,“臣觉得,天子不会等太久。崔俨的门生,臣已经抓了六个,还有十七个在册子上。一个一个抓,一个一个办。办到最后,崔俨手里没有人了,天子就没有犹豫的理由了。”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抓的那六个,有三个已经招了。他们招了,崔俨就坐实了。坐实了,天子就不能再犹豫了。”
陆述点了点头。
七月初五,大理寺卿狄审进宫面圣。他在御书房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折。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跟天子说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表情——那张从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像是搬走了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但石头搬走了,胸口还在疼。
当天下午,天子的旨意下来了。不是圣旨,是口谕,通过刘规传到中书省:“崔俨革去侍中之职,降为庶人,永不叙用。其门生涉案者,交有司依律处置。余者不问。”
余者不问。这四个字是天子的态度——崔俨倒了,他的门生涉案的办,没涉案的不追究。不扩大,不株连,不搞清洗。这是天子的仁慈,也是天子的智慧。他知道,如果把崔俨的门生全部清洗,朝堂会乱,政务会停,那些没涉案的人也会人人自危。余者不问,是给那些人一条活路,也是给朝堂一个稳定的信号。
陆述听到这道口谕的时候,正在御史台议事厅里和杜审言商量下一批逮捕令的事。他放下手里的案卷,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杜审言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意犹未尽。
“陆中丞,”杜审言说,“崔俨倒了,您该高兴。”
陆述摇了摇头:“没什么好高兴的。崔俨倒了,但他的门生还在。那些门生在六部三寺待了十几年,根深蒂固。不把他们清理干净,崔俨倒了一个,还会站起来第二个、第三个。”
杜审言的脸色变了一下:“您还要抓?”
“抓。”陆述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抓,朝堂上的人会说我是乘人之危、落井下石。等风头过了,再一个一个地办。不急。”
杜审言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拱了拱手:“下官服了。”
当天晚上,陆述去了昌平王府。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五次去王府了,去的频率越来越高,但他已经不在意了。崔俨倒了,朝堂上最大的威胁已经清除,没有人再盯着他,没有人再盯着姬桓。他可以大大方方地去,不用再偷偷摸摸。
姬桓在后院的凉棚下坐着,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呼扇呼扇的。凉棚上爬满了丝瓜藤,开着黄色的小花,几只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他看见陆述进来,用蒲扇指了指旁边的竹椅。
“坐。”
陆述坐下来,把他和杜审言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姬桓。姬桓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变了。”
陆述愣了一下:“臣哪里变了?”
“你以前是起居郎,拿着笔,记别人的事。现在是御史中丞,拿着刀,砍该砍的人。但你以前砍人,一刀一个,干净利落。现在你学会了等。”
陆述低下头,看着地上被烛火拉长的影子。那影子很长,长到和姬桓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殿下,”陆述说,“臣不是学会了等。臣是学会了怕。怕砍得太快,砍到自己人;怕砍得太慢,砍不到该死的人。臣以前不怕,是因为臣手里只有一支笔,写错了可以划掉重写。现在臣手里有一把刀,砍错了就收不回来了。”
姬桓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赞许,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看到一个跟自己很像的人。
“你会砍对的。”姬桓说,“你一直都对。”
陆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端起石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喝下去之后,舌尖有一丝回甘。
七月初六,陆述在御史台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崔俨写的,从崔府托人送出来的。信封上写着“陆中丞亲启”五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他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从不逾矩。陆述拆开信,看了一遍。信不长,只有一页纸。
“陆中丞,崔某一生活了六十二年,做了二十八年官,当了十二年侍中。到头来,被一个五品起居郎扳倒了。崔某不服,但崔某不怨。因为崔某知道,你不是在扳倒崔某,你是在扳倒崔某身后的那套东西。那套东西,崔某也恨,但崔某离不开它。你把它扳倒了,崔某反而觉得轻松了。”
陆述看完,把那封信折好,收进了抽屉里。他没有回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崔俨说他“不是扳倒崔某,是扳倒崔某身后的那套东西”。那套东西是什么?是官场的潜规则,是人情网,是利益链,是盘根错节的势力。崔俨恨它,但离不开它,因为他就是靠着那套东西爬上来的。陆述恨它,但离不开它,因为他要用那套东西去扳倒崔俨。这是一场荒诞的战争。敌人的武器和自己手里的武器是一样的,都是那套东西。
当天傍晚,陆述去了城外的伤兵棚。
这是他第三次去那片荒地。第一次是跟着姬桓去的,第二次是穿着紫袍去告诉伤兵“抚恤到了”,这一次,他是去告别的。七百三十二个伤兵,大部分已经拿到了抚恤,有的回了老家,有的被安置在了城外的临时安置点,还有一百多人没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他们的伤太重了,断腿的、断手的、瞎眼的,没有人来接他们。家里没有人了,或者家里的人来了也接不走。
陆述站在棚子外面,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张满仓坐在草席上,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已经长出了新肉,粉红色的,看着让人心疼。陈大用蹲在棚子门口,用右手和断腕夹着一根筷子,在吃饭。他的动作比以前熟练了很多,筷子掉在地上的次数少了。
“陈大用,”陆述蹲下来,“你什么时候走?”
陈大用抬起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嘴:“陆大人,我不走了。”
陆述一愣:“为什么?”
“我在这待了两个月,待出感情了。”陈大用用断腕挠了挠头,“再说,我这手也没了,回去也干不了什么。留在这,好歹能给新来的伤兵搭把手。”
陆述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你是英雄”,想说“你是好样的”,想说“朝廷不会忘记你”。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觉得轻,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你留下。我给你安排。”
陈大用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低下头,用右手端起碗,继续吃饭。他的手在抖,但饭没有洒。
陆述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走回住处,推开门,院子里一片寂静。月光洒在竹丛上,竹叶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进屋,点上灯,铺开纸。
他写道:“七月初六,崔俨来信。信曰:‘崔某不服,但崔某不怨。’臣收之,未复。城外伤兵棚,张满仓未走,陈大用留。臣问其故,对曰:‘待出感情了。’臣闻之,不能自已。”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榻上,想着崔俨的信,想着陈大用的话。一个是权倾朝野的侍中,一个是断手的伤兵,两个人在同一天对他说了不同的话。崔俨说“不服”,陈大用说“不走了”。崔俨不服的是自己倒了,陈大用不走的是因为那里有他的战友。一种是不甘,一种是眷恋。两种情绪,一样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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