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济被带进御史台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会断。
陆述没有在议事厅审他,把人带到了自己的值房。值房不大,一桌一椅一案一排书架,桌上堆着案卷,墙角立着一盏落地铜灯,灯油还满着,但没点。午后的阳光从窗纸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陆述关上门,指了指案前的那把椅子。
“坐。”
周济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紧张。一个在崔府待了五年的人,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也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人。他现在背叛了崔俨,等于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既不能往前也不能往后的位置上。往前走,是陆述;往后走,是崔俨的刀。两条路都悬着,他不知道哪一条会让他死得更快。
陆述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看案卷,没有拿笔,只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济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
“周济,”陆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
周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知道。崔侍中不会放过我。”
“崔俨不会放过你,我也不会轻易信你。”陆述说,“你替崔俨做了五年幕僚,知道他所有的底。你背叛了他,说明你是个不忠的人。一个不忠的人,我为什么要信?”
周济的脸色白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陆述看着他那张灰败的脸,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判断——这个人不是不忠,是怕。他在崔府待了五年,看着崔俨一步一步从一个刚直的谏官变成了结党营私的权臣,看着那些门生一个一个地贪、一个一个地占、一个一个地把自己送进死路。他怕了。不是怕死,是怕跟着崔俨走到最后,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但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陆述说,“你把你知道的,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也要说。我不保证能保你,但我保证,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我不会让你死在崔俨前面。”
周济盯着他看了几息,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那不是感激,是一种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近乎本能的挣扎。他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本册子。不大,巴掌宽,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册子上没有写字,但里面写满了字——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每一页都写到了边。
“这是什么?”陆述问。
“崔俨的账。”周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收的每一笔钱,他让门生办的每一件事,他弹劾每一个人的时间、理由、证据来源,全在这本册子里。我记了五年,一个字都不敢漏。因为我怕,怕有一天他把我推出去当替死鬼,我得有东西保命。”
陆述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他的手很稳,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心在跳,跳得很快。册子上写着——永和二年,崔俨收受河东道盐商贿赂绢五百匹,为其子谋得县令之职。永和三年,崔俨指使门生弹劾前御史中丞赵某,证据系捏造。永和四年,崔俨替兵部郎中马烽遮掩贪墨军械之事,收受金十两。永和五年……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册子,放在案上。他的手指在册子上轻轻按了按,像是要把那些字按进纸里。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陆述问。
周济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因为吴庸被流放了。吴庸跟了我五年,我们一起在崔府做事。他被流放的时候,我看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恨,只有怕。他怕的不是流放,是崔俨。崔俨让他扛,他扛了。他替崔俨扛了那么多年,到头来,崔俨连一句话都没有替他说。”
周济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
“我不想做吴庸。我不想替崔俨扛一辈子,然后被他像扔破鞋一样扔掉。所以我来找太子。太子不要我,把我推给你。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待我,但我得赌一把。”
陆述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地上的光斑从桌腿移到了墙角。他拿起那本册子,又翻了翻,然后放下。
“这本册子,我收下了。”陆述说,“但你暂时不能走。我会安排人在御史台给你找个地方住。你住在御史台,比住在外面安全。崔俨的手再长,伸不到御史台来。”
周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释然,也许是后怕,也许是两者都有。
“谢陆中丞。”周济说。
当天晚上,陆述没有去昌平王府,也没有回住处。他一个人坐在值房里,对着那本册子,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看到第一页。他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里就多一分沉。崔俨的势力比他想象的更大,根比他想象的更深。册子上记的只是冰山一角,底下藏着的东西,恐怕连周济都不知道。
他想起姬桓说过的话——“你要做的,不是去查崔俨,是帮他制造证据。”现在他有了证据,不是制造的,是真的。真证据比假证据更有用,也更危险。因为真的证据会咬人,咬的不是崔俨一个人,是他背后那一整张网。网里的人,不会坐以待毙。
六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焰晃晃悠悠。陆述坐在那里,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铺开纸,开始写。
他不是写奏折,不是写内参,是写信。写给天子的信。信上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几行字,写的不是崔俨的罪状,是御史台的现状——“崔俨在朝十二年,门生故吏遍天下。御史台积案一百三十九桩,半数与崔俨门生有关。臣不敢言崔俨之罪,唯陈事实,不敢增,不敢减,唯求陛下知。”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折好,封进一个没有落款的信封里。他没有通过刘规,没有通过任何内侍,而是让御史台的一个书吏在第二天一早悄悄送到了宫门口,交给了一个他信得过的禁军士兵,让他直接呈到御前。
这是他的习惯。重要的话,不走官道,走暗道。官道上有太多关卡,太多人能截住。暗道只有一条,通到天子的案头,没有人能拦。
六月二十九,天子的口谕到了御史台。不是给陆述的,是给整个御史台的——“积案一百三十九桩,限一月办结。办不完的,御史中丞亲自向朕说明。”
口谕传到议事厅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杜审言听完,看了陆述一眼,那目光里有敬佩,也有担忧。敬佩的是陆述让天子亲自给御史台下了死命令;担忧的是一个月办完一百三十九桩案子,这是不可能的事。但陆述没有说“不可能”,他只是站起来,对着传口谕的内侍行了一礼,说了一句:“臣遵旨。”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议事厅里那些御史,说了一句让他们后背发凉的话:“一个月,一百三十九桩案子。办不完的,我向陛下说明。我说明了,你们就不用说明了。因为在那之前,你们已经不在御史台了。”
没有人敢说“不”。
六月三十,陆述签发了一连串的传唤令。不是逮捕令,是传唤令。他把所有与积案相关的涉案人员全部传唤到御史台,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审。有些人是自己来的,有些人是被押来的,有些人是哭着来的。无论怎么来的,陆述都一视同仁——不问背景,不问官职,只看证据。有证据的,办;没证据的,放。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走一个坏人。
传唤令发出的当天下午,崔俨府上来了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圆脸,留着一把漂亮的胡须,是崔俨的另一个幕僚,姓王,叫王畚。他站在崔俨的书房里,低着头,把御史台传唤令的事说了一遍。崔俨听完,没有发怒,没有摔东西,只是问了一句:“传了谁?”
王畚报了一串名字,都是崔俨门生中的小角色,官职不高,但位置紧要。崔俨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摆了摆手,让王畚出去。
王畚走后,崔俨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香,看着那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了。他想起十年前,他刚当上门下侍郎的时候,也喜欢点香,那时候觉得烟是向上的,人也是向上的。现在他觉得烟是散的,不管升多高,最后都会散。
他知道陆述在干什么。不是在查案子,是在拆他的台。一个一个地拆,拆到他脚下没有一块完整的木板。木板拆完了,他就掉下去了。掉下去之后,没有人会接住他,因为他手里已经没有人了。人都被陆述一个一个地拔掉了。
七月初一,陆述在御史台提审了第六个崔俨的门生。这一次不是户部的,不是兵部的,不是工部的,是刑部的。刑部郎中姓褚,叫褚述先,是崔俨的嫡系,跟了他十几年。此人精明强干,办事利落,是崔俨手里最好用的一颗棋子。但他也贪。贪得不多,但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每一笔都能把他送上断头台。
褚述先坐在御史台的审讯室里,脸色平静,没有发抖,没有出汗,只是坐在那里,目光平视前方,像一个赴刑场的人。陆述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案卷,没有急着问,只是看着他。
“褚郎中,”陆述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褚述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知道。但我不会认。你查到的那些证据,都是假的。”
陆述看着他,没有动怒,把案卷里的一份文书抽出来,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点。
“这是你在刑部的批文,永和五年三月,你批了一份减刑的折子。那个被减刑的人,是河东道的一个盐商,犯了死罪,被你改成了流放。盐商的家眷送了你五百两银子,存进了你小舅子开的当铺里。你要不要看看当铺的账本?”
褚述先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那是我小舅子的当铺,跟我没关系。”
“那这份账本呢?”陆述从案卷里又抽出一份文书,“当铺的账本上写着‘褚老爷存银五百两’,利息按月结算,一分不少。你要不要看看你小舅子的供词?”
褚述先的嘴唇开始发抖。他没有再看那些文书,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认。”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陆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认不认,都是死。认了,我给你一个痛快;不认,我把你所有的罪状一条一条地摆出来,让天下人看看,刑部的郎中是怎么把死罪改成流放的。”
褚述先睁开眼睛,看着陆述,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供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很稳,字写得很工整,像是练过很多年的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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