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冰下

十一月十五,云中的信使又来了。这一次不是赵简,是一个不认识的斥候,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刀疤,左耳缺了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他跪在御史台的值房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陆述。信是程务写的,纸被汗水和雪水浸得发软,字迹洇开了一片,但还能辨认。

“陆中丞,北狄斥候出现在云中以北五十里处。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探路的。骨笃在阴山以北过冬,但他没有闲着。他在集结各部落的骑兵,来年春天,人数可能比今年更多。”

陆述看完信,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看着“更多”两个字,看了很久。更多,是多少?今年五万,明年六万、七万?云中城里只剩四千能战的将士,加上朔方、河东的援军,也不过一万出头。一万人对六万人,守城有余,野战不足。北狄如果绕过云中,直扑朔方,或者绕过朔方,直扑河东,云中的守军只能看着,救不了。这不是守城的问题,是防线的问题。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看着那个缺了半只耳朵的斥候,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回陆中丞,小的叫钱七。”斥候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钱七,你回去告诉程将军,信我收到了。北狄探路的事,我知道了。朝廷不会坐视不管。让他守住城,等春天的消息。”

钱七抱拳,转身走了。他的步子有些跛,左腿好像受过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很快,快到陆述来不及问他腿怎么了。

十一月十八,陆述在朝会上听到了一个消息。兵部尚书韩滂奏请天子,在河北道增募新兵两万人,以备来年北疆战事。折子写得很详细,招募的地点、人数、时限、饷银,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但陆述注意到一个细节——募兵的统领,韩滂没有提。不是忘了提,是不敢提。他知道天子不会让他提,也不会让任何人提。北疆的兵权,是天子的逆鳞,谁碰谁流血。

天子听完韩滂的奏报,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募兵的事,容朕想想。”

又是“容朕想想”。陆述站在殿侧,听到这四个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天子在想,一直在想。从安抚使想到募兵,从募兵想到冬衣,从冬衣想到粮草。他想了很多,但做得很少。不是不想做,是不敢做。因为做一件事,就要动一个人;动一个人,就要得罪一群人。得罪了一群人,朝堂就不稳;朝堂不稳,他的皇位就不稳。他做了二十一年皇帝,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逻辑。

散朝后,陆述走出太极殿,站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十一月的天低得好像要压下来,云层很厚,像一床旧棉被,脏兮兮的,透不出一丝阳光。他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御史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陆中丞。”

他回头,是韩滂。韩滂穿着一身紫袍,腰里系着金带,面容方正,但眉心有一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着眉头留下的。他走到陆述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句让陆述心头一跳的话:“陆中丞,募兵的事,兵部准备好了。但陛下不点头,兵部动不了。您能不能帮兵部在陛下面前说句话?”

陆述看着韩滂,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韩尚书,兵部的事,该兵部说。御史台不是兵部,臣不是兵部尚书。臣替兵部说话,越权了。”

韩滂的脸色变了一下,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急,像是怕被人看见他跟陆述说话。陆述站在廊下,看着韩滂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心里想着韩滂刚才那句话——“陛下不点头,兵部动不了。”陛下不点头的事太多了,不只兵部动不了,户部也动不了,工部也动不了,整个朝堂都动不了。天子的犹豫像一场大雾,笼罩着每一座衙门、每一个人。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在后院的凉棚下坐着。凉棚上的丝瓜藤已经枯了,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叶挂在藤上,风一吹就摇摇欲坠。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手里没有拿蒲扇,只是坐着,看着那些枯黄的叶子发呆。

“殿下。”陆述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

“韩滂找你了?”姬桓没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那些枯叶上。

陆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姬桓在洛阳有他的消息渠道,朝堂上的风吹草动,他都知道。“找了。他想让臣替兵部在陛下面前说话,臣拒绝了。”

“拒绝得好。”姬桓说,“你不该替兵部说话。你是御史中丞,不是兵部的说客。你替兵部说话,别人就会说你和兵部有勾结。这话传到陛下耳朵里,你以前做的那些事,就都白做了。”

陆述知道姬桓说得对。他的位置太特殊了。他是天子钦点的御史中丞,是朝堂上少数几个被天子信任的人。信任这个东西,来得慢,去得快。他不能因为替兵部说一句话,就把自己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信任挥霍掉。

“殿下,”陆述换了个话题,“安抚使的事,陛下还在想。募兵的事,陛下也在想。臣担心,陛下想得太久了,想到春天,什么都来不及了。”

姬桓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看透了棋局的人,看着棋盘上那些还在挣扎的棋子。

“陛下不是在想,是在拖。”姬桓说,“拖到拖不下去了,再做决定。这是他一贯的做法。二十一年了,从来没有变过。”

陆述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姬桓说的是实话。天子的风格就是拖。拖到事情自己解决,或者拖到事情变成灾难。北疆的事,不能再拖了。但天子要拖,谁也拦不住。

“殿下,”陆述站起来,“臣去写折子。”

“写给谁?”

“写给陛下。不是催他做决定,是把北疆的情况告诉他。他看了,自然就知道该不该拖。”

姬桓看着他,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了一份很长的奏折,把北疆的形势、兵力、粮草、冬衣、北狄的动向,一笔一笔地写清楚。他没有在折子里提安抚使,没有提募兵,没有提任何需要天子做决定的事。他只是陈述事实——云中有多少兵,朔方有多少兵,河东有多少兵;粮能吃多久,衣能穿多久;北狄在阴山以北集结了多少骑兵,来年春天大概会从哪个方向进攻。事实摆在那里,天子看了,自己会做决定。

他用了大半夜写完了这份奏折。写完之后,通读一遍,改了几个字,然后折好,封进信封里,写上“陛下亲启”四个字。

第二天一早,他把奏折交给了刘规。刘规接过奏折,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没有说“陛下最近心情不好”“陛下最近太忙”之类的话,只是点了点头,把奏折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陆述站在宫道上,看着刘规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御史台。他没有等刘规回话,因为他知道,这份奏折不会立刻有回音。天子看了,会想;想完了,也许会做点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做。他能做的,就是把事实告诉天子。至于天子怎么做,不是他能控制的。

十一月二十,陆述收到了程务从云中发来的第八封急报。急报上说,北狄的斥候越来越多了,以前十天半个月才出现一次,现在每隔两三天就来一次。他们不靠近城墙,只在远处转悠,看城墙的缺口,看守军的兵力,看粮草进出的路线。

陆述看完急报,把信纸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从姬桓那里学来的习惯,遇到棘手的事就叩手指,叩着叩着就想通了。北狄斥候频繁出现,说明骨笃没有闲着。他在为来年春天的进攻做准备,侦察地形、摸清兵力、寻找弱点。等他把一切都摸清楚了,春天一到,他就会像一把刀一样插进北疆的肚子上。

陆述拿起笔,给程务写了一封回信。没有写“加强戒备”“提高警惕”之类的空话,而是把朝廷的兵力调动、粮草储备、冬衣进度一笔一笔地列出来。他在最后写道:“程将军,北狄在准备,我们也在准备。他们准备打仗,我们准备守城。看谁准备得更快、更好、更周全。臣相信,我们不会输。”

写完之后,他折好,封上,交给信使。信使是个年轻士兵,脸上还有少年人的圆润,但眼神已经很老了。他接过信,抱拳,转身跑了。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里。

当天晚上,陆述没有去昌平王府。他坐在住处院子里,看着那丛竹子发呆。竹子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枯叶落了一地,风一吹就沙沙响。他坐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冻僵了,才站起来,进屋,点上灯。

他没有写奏折,没有写内参,没有写报告。他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自己的。

“陆述,你做了很多事,但还有很多事没做。粮够了,衣够了,兵还没够。兵够了,将还没够。将够了,朝廷的支持还没够。你一个人,扛不动这么多。但你还是要扛,因为你不扛,就没人扛了。”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折好,锁进抽屉里。

这是一封永远不会寄出去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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