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炭火

十一月二十二,洛都又下了一场雪。这一次比上次大,鹅毛般的雪片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来,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半天工夫,屋顶上、树枝上、石板路上就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齐脚踝深,嘎吱嘎吱响。陆述从御史台出来,一脚踩进雪里,靴子里灌了雪水,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杜审言从身后追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塞进他怀里。“陆中丞,这是下官家里做的棉鞋,您那双靴子底都磨平了,走路打滑,先换着穿。”包袱是粗布包的,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针脚稀稀拉拉,像是初学者绣的。陆述看着那朵兰花,喉咙发紧,想说“不用”,但杜审言已经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怕他把包袱还回去。

陆述抱着包袱站在雪地里,看着杜审言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雪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头发上,落在包袱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兰花上。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值房,换上了那双棉鞋。鞋是黑布面的,底子很厚,棉花塞得满满当当,穿在脚上有点紧,但很暖和。他在值房里走了几步,脚底板热乎乎的,从脚底一直暖到心口。

当天下午,陆述收到了工部送来的第四批冬衣清册。清册上写着,羊皮袄已经完成了三千二百件,发往云中的有两千八百件,剩下的四百件在库房里,等下一批一起发。褚砺在清册后面附了一封信,信上写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羊皮袄做得差不多了,羊毛也收得差不多了,裁缝们学会了手艺,速度上来了,质量也上来了。第二批比第一批好,第三批比第二批好,第四批比第三批好。褚砺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陆中丞,下官不敢说功,但求无过。冬衣的事,下官尽力了。”

陆述看完信,把清册和信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冬衣的事,从九月忙到十一月,忙了快三个月,总算有了个结果。三千二百件羊皮袄,两千八百件已经到了云中,剩下的四百件在路上。云中城里四千将士,每人一件,还差八百件。但褚砺说第四批在做了,月底前能做完。月底前做完,下月初能送到。下月初,云中的雪已经下了两个月了。

他拿起笔,给褚砺写了一封回信。没有写“辛苦了”“好样的”之类的客套话,只写了一行字:“褚大人,冬衣的事,你做完了。云中的将士不会忘记你。”

写完之后,他折好,封上,让人送去工部。

十一月二十四,天子的口谕到了御史台。不是给陆述的,是给整个御史台的——着御史台会同兵部、户部,十日内拿出北疆来年军需预算,呈御览。口谕传到议事厅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杜审言听完,看了陆述一眼,那目光里有担忧,也有无奈。担忧的是十天太短,拿不出像样的预算;无奈的是天子说了十天,就是十天,一天也不会多。

陆述站起来,对着传口谕的内侍行了一礼:“臣遵旨。”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御史,说了一句让他们头皮发麻的话:“十天,从今天算起。兵部、户部的人,我去协调。预算的框架,我来定。数字、条目、依据,你们填。填不完的,我填。十天后,预算交到陛下案头。一天不拖,一项不落。”

没有人敢说“不”。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兵部。韩滂不在,去北疆巡视了,接替他的是一个姓王的侍郎,叫王纶——不是那个御史,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说话慢吞吞的,像怕说快了会咬到舌头。他听了陆述的要求,翻了翻兵部的档案,给了他一份北疆兵力部署的详细清单。清单上写着,云中、朔方、河东三镇现有兵力一万二千人,其中能战者不到八千。来年春天,需要补充至少五千人,才能守住现有的防线。

陆述看着那个数字,五千人,心里算了一笔账。五千人,一年的军饷要多少钱,粮草要多少石,冬衣要多少件,兵器要多少把,战马要多少匹。每一笔都是钱,每一笔都要从国库里掏。国库有钱吗?有。但够不够?不够。不够怎么办?加税。加税,老百姓不答应。不加税,兵部不答应。

他把清单折好,收进怀里,谢过王侍郎,出了兵部。然后他去了户部。

户部的签押房里,孙循正对着一堆账册发愁。面前摊着七八本账册,每一本都翻到了最后几页,纸边卷曲,墨迹新鲜。他看见陆述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陆中丞,北疆的预算,户部准备好了。”孙循从案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折子,递给陆述,“您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地方。”

陆述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数字很详细,条目很清楚,依据很充分。孙循在户部待了这么多年,做事一向靠谱,这一点他从来不担心。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下总数——三百万贯。三百万贯,够北疆一年的军需。三百万贯,也够朝廷半年的税收。他合上折子,还给孙循。

“孙大人,这三分折子,是户部的意见。御史台会同兵部、户部出预算,不是把三份折子摞在一起,是把三份折子揉成一份。数字要一样,条目要一样,依据要一样。兵部说五千人,户部就要按五千人算。户部说三百万贯,兵部就要按三百万贯花。两边掐不到一起,预算就出不来。”

孙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陆中丞,您放心。户部这边,下官会协调。兵部那边,您去协调。两边协调好了,预算就好做了。”

当天晚上,陆述去了昌平王府。他把预算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姬桓,姬桓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三百万贯,不够。”

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不够?户部算的是三百万贯,兵部算的也是三百万贯,两边数字对得上。”

“户部和兵部算的是正常情况下的军需。北疆不是正常情况。北疆在打仗,打仗就有损耗。城墙塌了要修,修城墙要钱;兵器坏了要换,换兵器要钱;战马死了要补,补战马要钱。这些损耗,户部和兵部都没有算进去。”

姬桓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们的预算,是照着去年不打仗的时候算的。明年要打仗,预算至少要多五成。”

陆述沉默了很久。多五成,就是四百五十万贯。四百五十万贯,朝廷拿得出来吗?拿得出来,但拿了之后,其他地方就要紧一紧了。紧一紧不是问题,问题是朝堂上的那些人愿不愿意紧。他们不愿意。他们只想北疆打仗,不想从自己口袋里掏钱。

“殿下,”陆述说,“臣会在预算里把损耗加进去。加到户部和兵部都无话可说,加到陛下看了也觉得应该。加到多少,臣心里有数。”

姬桓看着他,点了点头。

十一月二十六,陆述在御史台召集了兵部和户部的人,开了一整天的会。会上吵得很厉害,兵部的人说钱不够,户部的人说钱就这么多,两边拍桌子瞪眼睛,差点打起来。陆述坐在主位上,听着他们吵,没有插话。等他们吵累了,都停下来喝水的时候,他开口了。

“兵部说钱不够,户部说钱就这么多。两边都有道理,但北疆的事不是讲道理的事。北疆要打仗,打仗要花钱。花多少钱,不是户部说了算,也不是兵部说了算,是北疆的形势说了算。形势要花多少,就得花多少。”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展开,念了出来,“北疆来年军需预算,总计四百五十万贯。其中,常规军需三百万贯,战损补充一百五十万贯。一百万用于修城墙,三十万用于换兵器,二十万用于补战马。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谁有意见,现在说。”

没有人说话。兵部的人看着那份数字,眼睛亮了,但没有说“够了”。户部的人看着那份数字,脸色白了,但没有说“不够”。因为他们知道,陆述说的那些数字,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是他从兵部和户部提供的清单里一笔一笔算出来的。城墙塌了多少丈,修一丈要多少钱;兵器坏了多少把,换一把要多少钱;战马死了多少匹,补一匹要多少钱。每一笔都有依据,每一笔都无可辩驳。

散会后,陆述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面前摊着那堆文书,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头很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但他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更疼了。他坐了一会儿,睁开眼睛,拿起笔,开始写预算的奏折。写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要核对三遍。他不想出错,因为他知道,出一个错,这份预算就会被朝堂上的人抓住把柄,被退回重拟。重拟,至少要半个月。半个月之后,春天就快到了。

他写到深夜,手指酸了,眼睛涩了,但脑子还清楚。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奏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三个数字,然后折好,放进信封里,写上“陛下亲启”四个字。

第二天一早,他把奏折交给了刘规。

刘规接过奏折,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没有说“陛下最近很忙”,没有说“这份预算太大了”,只是点了点头,把奏折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陆述站在宫道上,看着刘规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份预算,是他用半个月的时间、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次的争吵和妥协换来的。它不一定是最好的,但它是最可能的。天子批了,北疆的来年就有保障;天子不批,或者留中不发,北疆的来年就又要在缺粮缺衣缺钱中度过。

他转过身,回了御史台。

当天晚上,他又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正堂里等他,面前摆着两副碗筷,锅里炖着羊肉,咕嘟咕嘟冒泡。陆述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没有吐出来。

“预算递上去了?”姬桓问。

“递上去了。”

“陛下怎么说?”

“还没说。等。”

姬桓没有再问,给他盛了一碗肉,推到面前。羊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萝卜也炖透了,吸饱了汤汁,一咬一口汤。陆述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他吃完一碗,姬桓又给他盛了一碗。他没有拒绝,低头继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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