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政事堂封印了。每年到了这个时候,衙门都不办公了,官员们各自回家,准备过年。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买年货的、贴春联的、放鞭炮的,热热闹闹的。陆述没有回家,他的家就是那个小院,院子里有一丛竹子,竹子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枯叶落了一地,他扫了好几遍,风一吹又落一层。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丛竹子,看了很久,然后出了门,往昌平王府走去。
王府的门开着,刘厨娘和老仆在门口贴春联。红纸黑字,上联写着“北疆烽火连三月”,下联写着“洛都春风度万家”,横批是“天下太平”。字是姬桓写的,笔锋粗犷,不讲究章法,但每一笔都实实在在,像他这个人一样。刘厨娘站在凳子上,把横批贴上门楣,贴歪了,又揭下来重新贴,还是歪的。
“刘厨娘,我来。”陆述接过春联,对准门楣的正中间,按上去,压实。横批贴正了,不偏不倚。刘厨娘站在凳子上,低头看了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
正堂里,姬桓在包饺子。一年了,从去年春节到今年春节,他的擀皮技术还是没长进,擀出来的皮子一边厚一边薄,像一张被压歪了的饼。刘厨娘和的面太软了,皮子擀好了拿不起来,一拿就破。姬桓不急,破了就重新擀,擀好了又破,破了又擀。陆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坐下来,拿起擀面杖,帮姬桓擀皮。他在北疆学过包饺子,擀皮的技术比姬桓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人擀了一下午,擀出几十个皮子,有的圆,有的扁,有的方,没有两个是一样的。
“殿下,今年过年,您要进宫朝贺吗?”陆述把擀好的皮子摞在一起,码整齐。
“不去。”姬桓把馅舀到皮子上,捏褶子,捏得很慢,“我在府里过年。不进宫,不见客,不出门。”
陆述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为什么。皇帝不想见他,他也不想见皇帝。两个人见了面,说什么?说北疆的事,皇帝不想听;说洛都的事,姬桓不想说。尴尬。不如不见。
“臣来陪您。”陆述说。
姬桓看着他,手里的饺子捏了一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捏。
“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陆述一大早去了王府,刘厨娘在灶台上祭灶,摆了一碟糖瓜、一碟灶糖、一碗清水。她跪在灶台前面,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陆述不知道她是在求灶王爷保佑姬桓,还是在求灶王爷保佑赵简,还是在求灶王爷保佑天下太平。
正堂里,姬桓在写福字。红纸裁成方块,毛笔蘸满墨汁,他写得很慢,每一个福字都要写很久。落笔,行笔,收笔,一气呵成,写完一个,端详片刻,放在旁边晾着。陆述站在案边,看着他写,看着他落笔时的专注,行笔时的沉稳,收笔时的果断。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认真:打仗认真,种菜认真,修城墙认真,连写福字都认真。
“殿下,您写这么多福字,送给谁?”
“你一个,程务一个,周劭一个,赵简一个。云中的将士,每人一个。没有纸了,写不了那么多。”姬桓又写完一个,放下笔,把福字吹了吹,递给陆述,“这个给你。”
陆述接过去,看着那个福字,看了很久。福字写得不算好,笔画粗重,结构松散,但每一笔都很用劲。他把福字折好,收进怀里,贴着胸口。
过年期间,陆述每天都去王府。大年三十,两个人守岁。刘厨娘做了一桌子菜,韭菜盒子、炖羊肉、炒白菜、豆腐汤、红烧鱼、八宝饭。菜摆了一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动筷子。
“殿下,您怎么不吃?”陆述夹了一个韭菜盒子,放在姬桓碗里。
“不饿。”
“您吃一点。刘厨娘做了半天。”
姬桓拿起韭菜盒子,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韭菜盒子的馅是刘厨娘调的,韭菜切得细细的,鸡蛋炒得嫩嫩的,盐放得刚好,不咸不淡。姬桓吃着吃着,忽然说了一句:“陆述,你知道吗?我在边关的时候,每年过年都不吃饺子。不是不想吃,是吃不到。面有,肉有,菜有,但没有人包。将士们都是大老粗,只会打仗,不会包饺子。”
陆述放下筷子,看着他。烛火跳了一下,姬桓脸上的旧伤疤忽隐忽现。
“后来我学会了包饺子。第一年包,皮厚馅少,煮出来是一锅面疙瘩。将士们抢着吃,说好吃。难吃死了,但他们说好吃。”姬桓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鞭炮声盖过,“因为他们知道,我花了心思。心思比味道重要。”
陆述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韭菜盒子,夹起来,咬了一口。韭菜很香,鸡蛋很嫩,面皮煎得金黄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碎屑掉了一地。很好吃。
子时,鞭炮声达到了**,整座城都在响,像打雷一样。陆述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着满天的烟花,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一朵一朵地绽开,像一场盛大的、转瞬即逝的梦。姬桓站在他身边,手里端着酒杯,看着那些烟花。他没有喝,只是端着,像端着一碗药。
“殿下,新年吉祥。”陆述说。
“新年吉祥。”姬桓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陆述,谢谢你陪我过年。”
陆述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地绽开,一朵一朵地熄灭。
正月初一,陆述进宫朝贺。永安帝坐在龙椅上,穿着衮冕,面容肃穆。百官分班站定,三跪九叩,山呼万岁。陆述跪在班列里,额头磕在金砖上,听着那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心里忽然觉得很空。过年了,新的一年开始了。新的一年,北疆还会打仗,姬桓还要去守城,他还要在朝堂上替北疆说话。
正月初五,陆述收到了赵简从云中寄来的信。信写得很长,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赵简在信上说,云中的年过得很热闹。程务杀了几头猪,给每个士兵分了半斤肉,饺子管够。赵简的媳妇包了饺子,羊肉馅的,很香。赵归会笑了,一笑起来两个酒窝,像他娘。赵简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在云中很好。您不用担心。您在北疆守了三天,下官在北疆守了一年。下官知道苦,但下官不怕苦。因为您也在苦。天下不太平,谁都不能不苦。”
陆述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抽屉里。他铺开纸,给赵简写了一封回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赵简,你长大了。你在云中,我在洛都。你守城,我守朝。你我皆苦,但苦得其所。天下太平之日,你我皆不苦。”
正月初八,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见了陆述。皇帝的脸色比年前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不那么干了。过年歇了几天,歇过来了。
“陆相,昌平王最近怎么样?”
“回陛下,昌平王在府中养伤,身体好了一些。”
“北疆的事,朕想听听你的看法。开春之后,骨笃还会不会来?”
陆述想了想,说了一句让皇帝意外的话:“会。陛下,骨笃一定会来。他去年冬天没打,是因为粮草不够,不是因为怕了。他回去养了一个冬天,粮草足了,马也肥了。开春之后,冰雪消融,路好走了,他一定会来。”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依你之见,朕该怎么办?”
“陛下,臣以为,北疆的防线已经固若金汤。云中、朔方、河东三镇之间有了驰道,骑兵半天就能到。骨笃来了,打不下云中,也打不下朔方,更打不下河东。他会在北疆碰一鼻子灰,然后灰溜溜地回去。”
“他回去了,还会再来。”
“他来了,再打回去。他来一次,打一次。打到他不敢来为止。”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笑了。“你说得轻巧。打仗要死人,死的是大梁的将士。你不在乎?”
“臣在乎。”陆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臣在北疆待过,臣知道打仗要死人。但臣更知道,不打仗死的人更多。北狄打过来,屠城、烧村、抢粮、杀百姓。死的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臣宁可死将士,也不愿死百姓。”
皇帝盯着他看了几息,没有说话,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正月十五,元宵节。陆述在昌平王府吃饭。刘厨娘做了汤圆,芝麻馅的,白白胖胖,浮在清汤里,冒着热气。姬桓吃了两个,喝了一碗汤。陆述吃了六个,喝完了一碗汤。
“殿下,开春之后,您还去北疆吗?”
姬桓放下碗,看着他,沉默了良晌,说了两个字:“去。”
“什么时候?”
“等路好了。雪化了,路好了,我就走。”
陆述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圆。汤圆已经凉了,皮有些硬,馅有些腻,他没有吃,只是看着。
“臣送您。”
姬桓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像一把生了锈的铁钳。很紧,很疼。“好。”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正月初一,朝贺。上坐龙椅,百官跪拜。臣跪于班列,听万岁声,心空。正月初五,赵简自云中来信,曰赵归笑矣。正月初八,上召臣问北疆事。对曰骨笃必来。上无言。正月十五,元宵。昌平王食汤圆二,臣食六。王曰开春去北疆。臣曰送之。王握臣手,其掌糙,其力沉,其心诚。”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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