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开春

正月一过,洛都的风就开始变了方向。从北边来的冷风渐渐少了,从南边来的暖风渐渐多了。吹在脸上不那么刺骨,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潮气,像是远方的冰雪在消融,水汽顺着风飘过来。陆述每天出入政事堂,总能看见槐树的枝头冒出了米粒大小的芽苞,嫩绿色的,小小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

姬桓要走了。他说等路好了就走,路已经好了。雪化了,冻土开了,官道上的泥被太阳晒了几天,硬实了,马车走上去不会再陷轮子。他让人收拾了行李,还是那两件包袱,一件装衣服,一件装书。没有带很多东西,他说北疆什么都有,不需要带,人去了就行。

二月二,龙抬头。陆述一早就去了昌平王府,他怕姬桓一个人悄悄地走了,不告诉他。姬桓不会,他说了等路好了就走,也没说不让送。他走到门口,门开着,刘厨娘站在院子里抹眼泪,围裙擦着眼睛,鼻头红红的。

“刘厨娘,殿下呢?”

“在正堂。”刘厨娘的声音有些哑,“陆相,您劝劝他,让他再歇几天。伤还没好利索,又去北疆,那边苦啊。”

陆述没有说话,推开正堂的门。姬桓站在舆图前面,背着手,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那幅舆图是他在北疆用的那幅,旧了,边角卷曲,纸张发黄,上面画满了标记。云中、朔方、河东三镇之间,多了一条红线,是驰道的便道。

“殿下,臣来送您。”

姬桓转过身来,穿着一件灰色短褐,脚上是一双布靴,头发用一根布条束着。包袱放在案上,鼓鼓囊囊的。

“走。”姬桓弯腰拎起包袱,挂在肩上,往门口走去。陆述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步子都不快。刘厨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出来,眼泪又下来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刘厨娘,我走了。”姬桓走到她面前,“你在家好好的,别累着。”

刘厨娘点了点头,用围裙捂住嘴,哭声闷在围裙里,呜呜的。

出了门,马车停在门口。车夫还是那个老头,蹲在车辕上抽旱烟,看见姬桓出来,磕了磕烟袋锅,站起来,掀开车帘。姬桓把包袱放进车里,转过身,看着陆述。

“陆述,送到这里就行了。”

“臣送您到城门口。”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在崇仁坊的长街上,街道两旁的人家已经开门了,有人在扫院子,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赶着驴车出门。他们看见姬桓和陆述,有的停下来行个礼,有的只是点点头。陆述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

城门口的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姬桓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陆述。

“陆述,你回去吧。”

陆述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刀。刀鞘上的布条已经灰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缠得很紧,是他昨天夜里重新缠的。

“殿下,刀还在,臣在。”

姬桓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像一把生了锈的铁钳。“你在,我在。天下在,大梁在。大梁在,你我都在。”

松开手,转身上了马车。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动了。陆述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城门口的士兵以为他是一尊雕像。

二月十二,陆述收到了姬桓从北疆寄来的第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到了。云中还在,程务还在,周劭还在,赵简还在。赵归会叫爹了。”陆述看着这行字,笑了。赵归会叫爹了。孩子长得真快,几个月前还在娘肚子里,现在会叫爹了。他想起赵简那张长满冻疮的脸,耳朵肿得像猪耳朵,断了两根肋骨,走路一瘸一拐的。现在他当爹了,他的儿子会叫爹了。

二月十五,陆述在政事堂收到了北疆的军报。军报是程务写的,走的是兵部的渠道,用词正式,格式规范。军报上写着,北狄的斥候又开始在云中以北活动了。骨笃的骑兵在阴山以南集结,人数不多,一两千人,像是在侦察,不像是要大举进攻。

陆述看完军报,把数字记在本子上,然后在旁边批了一行字:“北狄斥候增多,骨笃必有大举。云中、朔方、河东三镇,务必加强戒备。驰道便道随时保持畅通。”他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骨笃又要来了。去年春天来了,去年秋天来了,今年春天还要来。他像一只打不死的蟑螂,一次又一次地从阴山以北爬出来,一次又一次地被拍回去,但下一次还是会来。

二月十八,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见了陆述。皇帝的脸色不太好,眼下的青黑又出来了,嘴唇也有些干。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案前的圆凳。

“陆相,北疆的军报,朕看了。骨笃又要来了,你怎么看?”

陆述坐下来,把他在军报上批的那句话又说了一遍。“陛下,骨笃必有大举。他不是在侦察,是在试探。他在找云中防线的弱点,找驰道的漏洞,找守军的疲惫。”

“找到了吗?”

“没有。程务不会让他找到,周劭不会让他找到,赵简也不会。”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或者思考时的习惯。“朕想派钦差去北疆督战。”

陆述的心里一紧。钦差去北疆督战,名义上是督战,实际上是监军。监军去了,会对姬桓指手画脚,会在阵前掣肘,会在后方告状。监军不懂打仗,但他们觉得自己懂,他们觉得自己比将军还懂。

“陛下,臣以为不必。”陆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昌平王在北疆十几年,比任何人懂打仗。钦差去了,不懂军事,反而添乱。请陛下三思。”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你说得对。钦差不懂打仗,去了添乱。朕不派了。”

二月二十,陆述收到了姬桓从北疆寄来的第二封信。信写得不长,但内容很重。骨笃派了使者来云中,说要议和。使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很小,但很亮。他跪在姬桓面前,说骨笃愿意罢兵息战,永结盟好。条件是大梁每年赐给北狄绢十万匹、茶五万斤、粮五万石。姬桓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把使者打发走了。

陆述看着信,手指在纸上轻轻叩了两下。骨笃的胃口越来越大了,十万匹绢、五万斤茶、五万石粮,比去年多了一倍。他知道大梁换了个年轻皇帝,觉得年轻皇帝好欺负。他要试探这个皇帝的底线,要看看他能从大梁身上撕下多大一块肉。

当天晚上,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不在,府里只有刘厨娘一个人。她坐在正堂门口,手里纳着鞋底,一针一线,纳得很慢。

“刘厨娘,王爷有信来吗?”

刘厨娘摇了摇头,放下鞋底,叹了口气。“没有。陆相,您说,殿下在北疆,会不会有事?”

“不会。他不会有事。他在,北疆就在。北疆在,他就在。”

刘妈看着他,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

二月二十五,陆述给姬桓写了一封回信。信写得很长,写了骨笃的胃口,写了天子的底线。他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殿下,骨笃要议和,不是真的想和,是想从大梁身上撕肉。您不能让他撕。他撕一块,下次就会撕更大一块。撕到最后,大梁就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了。”

二月二十八,姬桓的回信来了。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我知道。他不会得逞。”

三月初三,骨笃开始南下了。不是试探,是进攻。北疆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到洛都,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急。骨笃分兵三路,一路攻云中,一路攻朔方,一路攻河东。三镇同时开战,驰道的便道上全是骑兵和步兵,烟尘滚滚,遮天蔽日。程务在云中,周劭在朔方,赵简在河东。三个人,三座城,三万北狄兵。

三月初五,陆述在政事堂收到了程务从云中发来的急报。急报上说,云中的城墙被投石机砸出了好几个缺口,沙袋堵不住,石头填不平。将士们站在缺口后面,一刀一刀地砍,砍得刀卷了刃,换了新刀继续砍。

三月初六,朔方的急报到了。周劭的左手刀砍卷了刃,换了三把。朔方的城墙塌了两处,用沙袋堵了,又被砸开了。将士们死了一百多人,伤了两百多,但城还在。

三月初七,河东的急报到了。赵简的媳妇带着孩子躲进了地道里,赵简站在城墙上,手里握着刀,眼睛看着北方。他的脸上多了一道新疤,从眉梢拉到下巴,血糊了一脸,但没有退。

三月初八,骨笃退兵了。不是打败了,是打不动了。三座城,攻了五天,打不下来。云中的城墙修得太厚了,朔方的驰道通得太快了,河东的将士守得太死了。他啃不动这三座城,只能退。带着他剩下的两万多骑兵,撤回了阴山以北。

当天晚上,陆述给姬桓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殿下,骨笃退了。云中还在,朔方还在,河东还在。你们还在,大梁还在。臣在洛都,与你们同在。”

三月初十,姬桓的回信来了。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刀在人在。城在大梁在。你在我在。”

陆述看着这行字,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窗外,三月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槐花将开未开时那种淡淡的甜香。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三月初,骨笃大举南侵,分兵三路,攻云中、朔方、河东。昌平王守云中,程务守云中,周劭守朔方,赵简守河东。三镇血战五日,骨笃退。昌平王来信,曰:‘刀在人在。城在大梁在。你在我在。’臣藏之于心,不敢忘。”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