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释兵

姬桓从朔方回来的消息,在洛都城里传得很快。不是他张扬,是有人替他张扬。王畚虽然倒了,但朝堂上盯着他的人从来不少。他去朔方看赵简,看赵简的孩子,本是一件私事,传到有些人耳朵里,就变了味——说他去朔方不是为了看孩子,是为了看地形;说他和赵简在军帐里密谈了半夜,不知道说了什么;说他从朔方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北疆的布防图,藏在行李里,谁也没给看。这些话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嗡的,不咬人,但烦人。

五月初五,端午节。洛都城里到处都是粽子和雄黄酒的气味。陆述一大早去了昌平王府,刘厨娘在厨房里包粽子,红枣馅的,糯米泡了一大盆,芦苇叶泡在清水里,绿莹莹的。她看见陆述进来,咧嘴笑了,指指灶台上的盘子,上面放着几个已经煮好的粽子。陆述端着盘子走进正堂,姬桓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没有在看,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槐树上,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唧唧喳喳的。

“殿下,端午了。吃粽子。”陆述把盘子放在案上,拿起一个粽子,剥了皮,递给他。

姬桓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陆述,朝堂上是不是有人在说我?”

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有否认。“有。说您去朔方,不是为了看赵简,是为了看地形。说您和赵简密谈了半夜,不知道说了什么。说您带了一份北疆的布防图回来。”

姬桓沉默了片刻,把剩下的粽子放在盘子里。“陆述,你信吗?”

“臣不信。”

“你不信,就够了。”姬桓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槐树。“别人信不信,我不在乎。”

陆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姬桓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他在乎。因为那些话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就会信。皇帝信了,就会疑。皇帝疑了,就会动手。

五月初八,陆述在政事堂遇到了永安帝。皇帝的心情看起来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嘴唇发干。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陆相,昌平王去朔方的事,你听说了?”

陆述坐下来。“听说了。”

“你怎么看?”

“陛下,昌平王去朔方,是去看赵简的孩子。赵简生了四个孩子,赵归、赵念、赵望、赵安。昌平王想看看他们。仅此而已。”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心头一沉的话:“朕听说,他从朔方带了一份布防图回来。”

陆述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不动声色。“陛下听谁说的?”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陆述,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怀疑。“朕是皇帝,朕不能只听你说。朕要证据。你能证明他没有带布防图吗?”

陆述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皇帝意外的话:“臣不能证明他没有带布防图。但臣可以证明他不需要带布防图。北疆的布防图,是他亲手画的。云中、朔方、河东的每一座城,每一道墙,每一条路,都在他脑子里。他不需要带图,因为他就是图。”

皇帝盯着他看了几息,没有说话,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五月初十,姬桓进宫面圣。皇帝在甘露殿见了他,穿着一件淡青色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堆折子,手里没有握笔。姬桓跪下行礼,皇帝没有让他起来。

“昌平王,朕听说你去朔方了。”

“是。臣去看赵简的孩子。”

“还看了什么?”

“还看了朔方的城墙、粮仓、兵营、马厩。还看了驰道的便道,看了烽火台,看了哨所。还看了赵简的刀,看了他的伤,看了他的腿。”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你看了这么多,是不是想替朕巡视北疆?”

姬桓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猜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功高震主的臣子,想用他,又怕他;想信他,又不敢。

“陛下,臣不是去巡视北疆,是去看赵简的孩子。臣看了城墙、粮仓、兵营、马厩,是因为臣在北疆待了十四年,习惯了。看到城墙,就想看看它结不结实;看到粮仓,就想看看它满不满;看到兵营,就想看看士兵们吃没吃饱;看到马厩,就想看看战马掉没掉膘。这是臣的毛病,改不掉。”

皇帝沉默了很久,低低地叹了口气。“你起来。”

姬桓站起来,垂手站着。

“昌平王,朕不是不信你。朕是皇帝,朕不能只信你。朕要信证据,信朝堂上的人,信天下人。你说你没有带布防图,朕信。但朝堂上的人不信,天下人也不信。朕不能因为信你,就不信天下人。”

姬桓看着皇帝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皇帝意外的话:“陛下,臣请旨,交出兵权。”

皇帝的手指停住了。

“臣在北疆的兵权,是陛下给的。陛下现在要收回去,臣没有怨言。臣留在洛都,在王府里种菜、练刀、看书、发呆。不出门,不见客,不议政。陛下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陛下不让臣做的事,臣一件都不做。”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你让朕想想。”

五月十五,圣旨下了。昌平亲王姬桓,交卸北疆安抚使之职,兵权归兵部。程务接任北疆大都护,统领三镇军政事务。姬桓加太子太傅,留京奉朝请。圣旨送到昌平王府的时候,姬桓正在后院里种菜,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在松土。刘规站在菜地边上,念完了圣旨,把黄绫递过去。姬桓放下铲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接过圣旨,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怀里。

“臣领旨。”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蹲在菜地里,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在松土。动作不紧不慢,和他第一次在边关见到时一模一样。

“殿下,您交出兵权了。”

“交了。”

“您难过吗?”

姬桓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不难过。兵权是陛下给的,陛下要收回去,天经地义。我在北疆十四年,不是为了兵权,是为了北疆太平。北疆太平了,兵权给谁都一样。”

五月二十,陆述收到了程务从云中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纸很糙,字迹潦草。程务在信上说,骨笃的使者又来了,这次是来送贡品的。五百匹马、一千头牛、两千只羊,浩浩荡荡地赶到了云中城下。骨笃在信上说“愿永为藩属,世世代代,不犯边界”。程务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北疆真的太平了。骨笃怕了,他不敢再来了。末将替昌平王守住了北疆。”

五月二十五,陆述收到了赵简从朔方写来的信。信写得很短,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赵简在信上说,赵归会背诗了,背的是“谁家玉笛暗飞声”,背得磕磕巴巴的,但很认真。赵念会唱歌了,唱的是北疆的牧歌,调子很老,词也听不太清,但很好听。赵望会跑了,跑起来像一只小兔子,一眨眼就没影了。赵安会坐了,坐得歪歪扭扭的,但坐得很稳。赵简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担心。下官知道您在洛都很苦,下官也很苦。但苦得其所。天下太平了,下官的苦就值了。”

当天晚上,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正堂里看信,信是周劭从云中写来的,纸很糙,字迹潦草。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陆述,程务来信了。骨笃送来了五百匹马、一千头牛、两千只羊。”

“臣也收到了。赵简来信了。赵归会背诗了,赵念会唱歌了,赵望会跑了,赵安会坐了。”

姬桓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心头一暖的话:“北疆太平了。赵简的孩子长大了。程务守住了城。周劭练好了左手刀。我在洛都种菜。你在朝堂上替我挡箭。各得其所,各安其命。”

陆述看着姬桓的眼睛,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不甘,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人,终于走到了目的地,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觉得一切都值了。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五月,昌平王去朔方归。朝堂有言,谓王携布防图归。上疑之,召王问。王请交兵权。上许之。五月十五,王交兵权,留京奉朝请。臣往王府,王种菜于后院。问王:‘难过吗?’王曰:‘不难过。北疆太平了,兵权给谁都一样。’五月二十,程务自云中来信,曰骨笃贡马五百、牛一千、羊两千。五月二十五,赵简自朔方来信,曰赵归背诗,赵念唱歌,赵望跑,赵安坐。臣与王共读之,皆叹。天下太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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