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桓交出兵权之后,洛都城里关于他的闲话反而更多了。不是少,是多。以前有人说他功高震主,现在有人说他交兵权是以退为进;以前有人说他拥兵自重,现在有人说他故作姿态。说什么的都有,但意思都一样——这个人,不能信。陆述每天出入政事堂,总能听到这些闲话,有的从他身边飘过去,像风一样轻;有的砸在他身上,像石头一样重。他没有躲,也没有挡,只是听着,记着,等着。
永安帝对姬桓的态度,从猜忌变成了冷淡。不召见,不问政,不提他的名字。好像朝堂上没有这个人,好像北疆的功劳跟他没关系,好像他只是一个住在城南破王府里的闲散宗室。姬桓不在乎,他每天在王府里种菜、练刀、看书、发呆。不出门,不见客,不议政。把自己关在那座小小的王府里,关在那道低矮的院墙后面,关在那些韭菜、萝卜、白菜中间。刘厨娘说他最近瘦了,吃得少,睡得也少,半夜经常起来,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然后回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问。
六月初六,陆述在政事堂收到了一封从北疆来的信。信是程务写的,纸很糙,字迹潦草,内容很实在——骨笃的使者又来了,这次不是来送贡品,是来要人的。他的女儿嫁给了建安郡王姬桢,在洛都过得不好,吃不惯中原的饭菜,穿不惯中原的衣服,听不懂中原的话。她想家,想草原,想她的父母兄弟。骨笃想让女儿回去住一阵子,住够了再回来。
陆述看完信,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看了很久。骨笃的女儿想家,想回草原。她是北狄的公主,是大梁的郡王妃,是骨笃和皇帝之间的纽带。她走了,纽带就断了。纽带断了,骨笃还会不会称臣?还会不会纳贡?还会不会“永为藩属,不犯边界”?他不知道。
当天下午,陆述进宫面圣,把程务的信呈给永安帝。皇帝看完,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陆相,你怎么看?”
“陛下,臣觉得,不能让她回去。”
“为什么?”
“她是骨笃的女儿,是大梁的郡王妃。她回去了,骨笃会不会放她回来?不回来,大梁和北狄之间的纽带就断了。纽带断了,骨笃还会不会称臣?臣不知道。”
皇帝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叩了起来,节奏更快了。“你说得对。不能让她回去。但朕不能不让。她是郡王妃,不是囚犯。朕不让她回去,朝堂上的人会说朕不近人情,骨笃会说朕扣留他的女儿。”
“陛下,臣有一个办法。”
“说。”
“让她回去住一阵子,但让建安郡王陪她回去。建安郡王是大梁的郡王,是骨笃的女婿。他去了北疆,骨笃不会为难他。他在北疆,骨笃的女儿就不会不回来。”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笑了。“你说得对。让建安郡王陪她回去。他在北疆,她就是回去探亲;他不去,她就是一去不回。”
六月初十,圣旨下了。建安郡王姬桢,携郡王妃归宁北疆,限三个月内返回。
六月十五,姬桢从洛都出发,去北疆。他的王妃坐在马车里,车帘掀着,看着外面的风景,眼睛里有泪光。她终于能回家了,回草原,回她父母兄弟身边。姬桢骑在马上,穿着一身崭新的盔甲,腰里系着宝剑,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陆述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车队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收菜,萝卜拔了一堆,白生生的,带着泥土的腥气。他蹲在地上,把萝卜的缨子拧掉,放进竹篮里。
“殿下,建安郡王走了。陪郡王妃回北疆。”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个萝卜的缨子拧掉,放进竹篮里。“他走了。陛下少了一个人质。骨笃多了一个筹码。”
“殿下,您是说,骨笃会扣留建安郡王?”
“他不会扣留。他会留。留他住一阵子,住到郡王妃不想回来,住到建安郡王不想回来。住到他在北疆有了家,有了孩子,有了牵挂。住了就不想走了。”
陆述蹲下来,帮他把萝卜抱起来,放进竹篮里。“陛下不会让他留在北疆。”
“陛下拦不住。骨笃想留的人,陛下拦不住。”
六月二十,陆述收到了赵简从朔方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赵简在信上说,建安郡王到了北疆,骨笃亲自到边境迎接,杀了牛羊,摆了酒宴,款待得很隆重。郡王妃下了马车,看见她的父母兄弟,哭得像个孩子。建安郡王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一家团聚,脸上没有表情。
赵简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觉得,建安郡王不会回来了。他在北疆,比在洛都自在。在洛都,他是皇帝的人质;在北疆,他是骨笃的贵客。”
六月二十五,陆述收到了程务从云中写来的信。骨笃留建安郡王住下,说郡王妃身体不好,需要在草原上养一阵子。等养好了,就送他们回去。程务信上的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清楚——骨笃不放人。他把建安郡王扣在了北疆,名义上是“养病”,实际上是“留质”。
当天下午,陆述进宫面圣。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眼下有青黑,嘴唇发干,双手撑在案上,指节发白。
“陛下,骨笃留建安郡王住下。他说郡王妃身体不好,需要在草原上养一阵子。”
皇帝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朕知道了。”
“陛下,臣有一个办法。”
“说。”
“派使臣去北疆,接建安郡王回来。骨笃不放,就是违誓。他违誓,大梁就不必守约。不守约,就可以打。”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热,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总是能把事情办成的人,放心,又不放心。“你说得轻巧。打,要死人。死的是大梁的将士。你不在乎?”
“臣在乎。但臣更在乎大梁的尊严。骨笃扣留大梁的郡王,大梁不敢打,骨笃就会觉得大梁软弱可欺。他今天扣郡王,明天就会扣大臣;今天扣大臣,明天就会扣皇帝。”
七月初一,圣旨下了。派使臣去北疆,接建安郡王回京。使臣是鸿胪寺卿周瞻,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臣,瘦高个,留着一把漂亮的胡须,是朝中出了名的“好好先生”——谁也不得罪,什么事都和稀泥。他去北疆,骨笃不会为难他,但也不会听他的。因为他太好说话了,好说话到别人说什么他都点头。
陆述在政事堂见到周瞻的时候,周瞻正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圣旨,脸上的表情不咸不淡。
“周大人,你到了北疆,替本相问候骨笃可汗。告诉他,大梁的郡王,不是他能留的。”
周瞻的腰弯得更低了。“下官明白。”
七月初五,周瞻从洛都出发,去北疆。他坐着马车,带着几个随从,带着圣旨,带着陆述的口信,不急不慢地出了城门。陆述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当天晚上,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正堂里看信,信是周劭从云中写来的,纸很糙,字迹潦草。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周瞻去了北疆?”
“去了。陛下让他去接建安郡王。”
“他接不回来。”
陆述坐下来,看着姬桓的眼睛。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已经预见到了结局,但知道说出来也没用。
“殿下,您觉得骨笃会放人吗?”
“不会。他好不容易把人扣住了,怎么会放?”
“那怎么办?”
“等。”姬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等骨笃自己放。等他在北疆待腻了,等他的王妃想回洛都了,等他觉得扣着建安郡王没什么用了。他会放的。”
七月初十,陆述收到了周瞻从北疆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用词很客气,内容很简单——骨笃不放人。他说郡王妃的身体还没好,需要继续养。建安郡王要陪着她,不能走。等郡王妃的身体好了,他们一起回去。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六月,骨笃留建安郡王于北疆,称郡王妃病。上遣周瞻往迎,骨笃不纳。七月初,周瞻归,骨笃仍不放人。昌平王曰:‘等。’臣不知等到何时。但臣知,骨笃不放人,大梁就不会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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