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瞻从北疆回来的那天,洛都下着大雨。雨从凌晨开始下,到中午还没停,哗哗的,像天河决了口。陆述站在政事堂门口,看着雨幕发呆,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台阶前汇成一条小河,哗哗地流。他的靴子湿了,袍角湿了,袖子也湿了,但他没有躲,站在雨里,等着周瞻的马车。
马车从街那头缓缓驶来,车帘掀着,周瞻坐在里面,脸色灰白,像一张浸了水的纸。他看见陆述,连忙让车夫停车,从车里钻出来,不顾大雨,跪在了积水里。
“陆相,下官无能,接不回建安郡王。”
陆述看着他,没有说话。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眯着眼睛,声音不大:“骨笃怎么说?”
周瞻跪在雨里,浑身发抖,分不清是冷还是怕。“骨笃说,郡王妃的身体还没好,需要继续养。建安郡王要陪着她,不能走。等郡王妃好了,他们一起回来。”
“他有没有说,郡王妃什么时候能好?”
“没有。下官问了,他不说。”
陆述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周大人,你起来,回去换身干衣服,别着凉了。”
周瞻叩首,额头磕在积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他站起来,浑身湿透,像一只落汤鸡。陆述转身走进政事堂,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吱吱响。他坐下来,铺开纸,给姬桓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殿下,周瞻回来了。骨笃不放人。臣不知该怎么办。您知道吗?”
当天下午,姬桓的回信就到了。他让一个老仆送来的,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我知道。等。”
陆述看着这行字,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等,等什么?等骨笃良心发现,还是等大梁忍无可忍?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姬桓说等,就一定有其道理。
七月十五,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见了陆述。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眼下青黑,嘴唇干裂,面前摊着周瞻的奏报,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陆相,骨笃不放人。朕怎么办?”
陆述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拿笏板,只是站着。“陛下,臣有一个办法,但臣不敢说。”
“说。”
“派昌平王去北疆。”
皇帝的手指停住了。“朕不能派他去。他是宗室亲王,是朕的堂兄,是北疆的功勋。他去北疆,骨笃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大梁在向他示威。示威,就要打仗。打仗,朕不想打。”
“陛下,不打,骨笃就不会放人。他扣着建安王,觉得大梁软弱可欺。越软,他越欺。越欺,他越扣。”
皇帝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你说得对。不打,他不会放人。但朕不想打。朕是皇帝,朕要的是天下太平。天下太平了,老百姓才能安居乐业。朕不想为了一个人,让天下人打仗。”
“陛下,建安郡王不是一个人。他是大梁的郡王,是大梁的脸面。骨笃扣着他,就是在打大梁的脸。脸打了,天下人怎么看大梁?骨笃怎么看大梁?他今天扣郡王,明天就会扣大臣;今天扣大臣,明天就会扣皇帝。”
皇帝的手在发抖,端起茶碗,手抖得茶水洒了出来,洒在奏报上,洇开了一片。
“朕再想想。”
七月二十,骨笃的使者又来了。这次不是来送贡品,是来传话的。使者跪在永安帝面前,说骨笃可汗愿意放建安王回去,但有一个条件——大梁每年赐绢十万匹、茶五万斤、粮五万石,比之前翻了一倍。使者说完,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的脸。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有人骂骨笃贪得无厌,有人说不能给,给了下次还要更多;有人说打,打到他服为止;有人说不能打,打仗要死人,死的是大梁的将士。
永安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中那些争吵的大臣,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中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容朕再想想。”
散朝后,陆述走出太极殿,站在廊下。七月的风吹过来,热乎乎的,带着槐花的香气。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昌平王府走去。
王府的门开着,刘厨娘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陆述进来,咧嘴笑了,指了指正堂。姬桓在正堂里看舆图,舆图上的蓝色小旗插满了云中、朔方、河东三镇。他站在那里,背着手,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
“殿下,骨笃的使者来了。他愿意放建安王,但要大梁每年赐绢十万匹、茶五万斤、粮五万石。”
姬桓转过身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他不会放。”
“为什么?”
“因为他要的,不是绢、茶、粮。他要的是大梁的屈服。大梁屈服了,他就会觉得大梁好欺负。觉得大梁好欺负,他就会得寸进尺。今天要绢十万匹,明天要绢二十万匹;今天要茶五万斤,明天要茶十万斤;今天要粮五万石,明天要粮十万石。大梁给不起,他就打。”
陆述看着姬桓的眼睛,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看透了棋局的人,看着棋盘上那些还在挣扎的棋子,知道它们都会死,但不想说。
“殿下,您说等。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骨笃自己放人。等到他觉得扣着建安郡王没用了,等到他的女儿想回洛都了,等到他的部族闹饥荒了,等到他的对手造反了。他会放的。”
七月二十五,陆述收到了程务从云中写来的信。信写得很短,纸很糙,字迹潦草。程务在信上说,骨笃的部族闹饥荒了。今年草原大旱,草场枯了,牛羊死了,牧民在饿肚子。骨笃需要大梁的粮食,但他不想求大梁,他想用建安郡王换。可他又不甘心只换粮食,他想换更多。
陆述看完信,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看了很久。骨笃的部族闹饥荒了。他的牧民在饿肚子,他的牛羊在死,他在硬撑。他撑不了多久。等他撑不住了,他就会放人。这是姬桓说的“等”。
八月初一,骨笃的使者又来了。这一次,他的态度比上次好了很多。他跪在永安帝面前,说骨笃可汗愿意放建安郡王回来,不要绢,不要茶,不要粮,只要一样东西——大梁承认北狄为“兄弟之国”,两国皇帝以兄弟相称。
殿中又炸了锅。有人说骨笃痴心妄想,大梁是天朝上国,北狄是蛮夷之邦,怎么能称兄弟?有人说称兄弟又不花钱,比给绢给茶给粮划算。有人说不给钱就给名,名比钱便宜。
永安帝坐在龙椅上,听着那些争吵,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等他们吵完了,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朕准了。兄弟之国,朕与骨笃,以兄弟相称。”
八月十五,中秋节。建安郡王姬桢从北疆回来了。他瘦了很多,脸上没有了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的王妃没有跟他一起回来,她留在了北疆,留在了草原,留在了她父母兄弟身边。她说她不回来了,她在洛都过不惯,她想家,想草原,想她的牛羊。建安郡王没有强求,一个人回来了。
陆述站在城门口,看着建安郡王从马车上下来,看着他消瘦的身影。他走过去,站在建安王面前,抱拳。
“殿下,您辛苦了。”
建安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很久的话:“陆相,我不苦。她在北疆,比在洛都开心。她在洛都,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她在北疆,像一只飞在天上的鹰。我不能让她做笼中鸟。”
当天晚上,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正堂里等他,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酒是温的,冒着热气。他看见陆述进来,倒了两杯酒,推给他一杯。
“建安郡王回来了。”陆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回来了。郡王妃没回来。”
“没回来。她说她在北疆比在洛都开心。”
姬桓沉默了很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陆述,你知道吗?我在北疆十四年,从来没有觉得北疆是我的家。我的家在洛都,在这座王府里,在刘厨娘的韭菜盒子里,在你送我的那把刀里。但骨笃的女儿,她觉得北疆是她的家。她的家在草原,在牛羊身边,在父母兄弟中间。”
陆述看着姬桓的脸,那道旧伤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您的家在哪?”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像一把生了锈的铁钳。
“在这里。”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七月,骨笃扣建安郡王,索绢、茶、粮。上不许。骨笃复遣使,索兄弟之国。上许之。八月,建安郡王归,郡王妃留北疆。王曰:‘她在北疆,比在洛都开心。’臣不能答。昌平王曰:‘我的家在这里。’臣不能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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