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兄弟

“兄弟之国”的旨意传遍朝野的那天,洛都城里议论纷纷。有人说皇帝太软弱,对北狄低头,丢了大梁的脸;有人说皇帝太聪明,不花一文钱就换回了建安郡王,还买来了北疆的太平。说什么的都有,但朝堂上的风向悄悄地变了——那些以前嚷嚷着要打、要杀、要把骨笃的头砍下来当夜壶的人,都不说话了。

陆述在政事堂里批了一整天的文书,批到天黑,批到手指发僵。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姬桓那句话——“他不会放。”骨笃放了,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个“兄弟之国”的名分,不值一文钱,但比钱值钱。因为有了这个名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大梁平起平坐。他不是藩属,不是臣子,是兄弟。兄弟之间,没有贡品,只有礼尚往来。他送马、牛、羊,大梁回赠绢、茶、粮。不是赐,是赠。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八月二十,骨笃的使者又来了。这一次,他带来了骨笃的亲笔信。信上写着,骨笃可汗愿与大梁永结兄弟之好,年年遣使朝贺,岁岁互市通商。两国百姓各安其业,两国将士各守其土。骨笃在信的最后写道:“朕与陛下,以兄弟相称。朕之年长为兄,陛下之年幼为弟。兄当护弟,弟当敬兄。”

永安帝看了这封信,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说“朕是皇帝,你是可汗,朕凭什么敬你”,也没有说“兄当护弟,你护了朕什么”。他把信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说了一句让陆述心头一沉的话:“骨笃称朕为弟。他做了兄,朕做了弟。”

陆述站在殿侧,手里握着笔,在起居注上写道:“骨笃来书,称上为弟,自称为兄。上览之,默然。”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正堂里看信,信是程务从云中写来的,纸很糙,字迹潦草。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骨笃来信了,称陛下为弟。”陆述坐下来,把骨笃信上的话说了一遍。

姬桓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他称陛下为弟,不是因为他想做兄,是因为他想做主。兄为大,弟为小。大梁是小弟,北狄是大哥。小弟要听大哥的,大哥说什么,小弟就要做什么。”

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陛下不会听他的。”

“陛下不想听,但朝堂上的人会劝他听。不花一文钱,不伤一个人,就能换来北疆太平。这笔买卖,朝堂上的人觉得划算。但骨笃要的不是太平,是臣服。”

八月二十五,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见了陆述。皇帝的脸色比前段时间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不那么干了。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案前的圆凳。

“陆相,骨笃称朕为弟。朕该怎么办?”

陆述坐下来,看着皇帝的眼睛。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被人占了便宜的人,知道对方在欺负他,但不能发作,因为他打不过对方。

“陛下,臣有一个办法,但臣不敢说。”

“说。”

“陛下也称骨笃为弟。”

皇帝愣了一下。“朕称他为弟?他是兄,朕是弟。朕称他为弟,就是自降身份。”

“陛下,不是自降身份。是告诉骨笃,兄与弟,是平等的。不是兄为大,弟为小。兄敬弟,弟敬兄。兄护弟,弟护兄。骨笃称陛下为弟,是想占大梁的便宜。陛下称骨笃为弟,是把便宜占回来。”

皇帝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说得对。朕称他为弟。他不是兄,朕也不是弟。朕与他,都是兄,都是弟。平等。”

九月初一,永安帝写了一封回信。信上写着,朕与可汗,以兄弟相称。可汗称朕为弟,朕亦可汗为弟。兄弟之间,无大小之分,无尊卑之别。朕敬可汗,可汗敬朕;朕护可汗,可汗护朕。两国永结兄弟之好,万世不易。

骨笃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军帐里喝马奶酒。他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他的部下听不懂的话:“这个皇帝,不简单。”

九月初五,陆述收到了赵简从朔方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赵简在信上说,朔方的秋天很美,天高云淡,草黄马肥。赵归上学了,跟着一个老秀才读书,认了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赵”字写得很大,“归”字写得很小。赵念会唱歌了,唱的是北疆的牧歌,调子很老,词也听不太清,但很好听。赵望会跑了,跑起来像一阵风,追都追不上。赵安会走了,扶着墙走,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小鸭子。赵简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担心。下官知道,天下不太平,谁都不能不苦。但下官不怕苦。下官怕的是,苦了之后,天下还是不太平。”

九月初十,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收白菜,白菜砍了一地,一棵一棵的,像一个个胖娃娃。他蹲在地上,把白菜抱起来,码在竹篮里。

“殿下,赵简来信了。赵归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赵念会唱歌了。赵望会跑了。赵安会走了。”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棵白菜砍下来,放在地上。“赵简的孩子,长得真快。”

“殿下,您想不想去朔方看看他们?”

姬桓沉默了片刻,说了两个字:“想。”

“那您就去。陛下不拦您。您现在不是北疆安抚使了,您去朔方,不是去巡视,是去看看赵简,看看他的孩子。”

姬桓放下铲子,看着陆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好。我去。”

九月十五,姬桓从洛都出发,去朔方。陆述送到城门口。城门口的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姬桓穿着一件灰色短褐,脚上是一双布靴,包袱挂在肩上,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刘厨娘烙的饼和煮的鸡蛋,还有陆述给他准备的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赵简亲启”四个字。

“殿下,您到了朔方,替臣问候赵简。告诉他,臣在洛都,很好。”

姬桓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好。”

九月二十,姬桓到了朔方。赵简在城门口等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腰里系着皮带,手里没有握刀。他的腿还瘸着,站在风里,身子微微往一边歪。他看见姬桓从马车上下来,愣了一下,然后跪下,叩首。

“殿下,您怎么又来了?”

姬桓蹲下来,扶住他的胳膊。“我来看看你的孩子。”

赵简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没有擦,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姬桓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拍很重,赵简的肩膀矮了一下。

“赵简,你长大了。”

九月二十一,姬桓在赵简家里吃了一顿饭。赵简的媳妇做的饭,手抓羊肉、奶茶、馕,北疆的风味。赵归坐在姬桓旁边,用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姬桓碗里。

“殿下,您吃。”

姬桓看着赵归,看了很久。六岁的孩子,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他伸出手,摸了摸赵归的头。

“赵归,你长大了。”

赵归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殿下,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我知道。你爹写信告诉我的。”

赵归高兴得跳了起来,跑到里屋,拿出一张纸,递给姬桓。纸上写着两个字——“赵归”。“赵”字写得很端正,“归”字写得歪歪扭扭,“归”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像一条尾巴。

姬桓看着这个“归”字,看了很久。“归”是归来的归,归家的归,归心的归。赵简想归,想归洛都,想归家,想归心。但他不能归,因为他是朔方镇守使,朔方需要他,北疆需要他,大梁需要他。

“写得好。”姬桓把纸折好,收进怀里。“这张纸,我带回洛都,给陆述看。”

赵归高兴得拍起了手,跑到院子里,骑上他的小马驹,在草原上跑来跑去,像一只小兔子。姬桓坐在门口,看着赵归骑马,看着赵念唱歌,看着赵望跑步,看着赵安走路,看了一整天。

九月二十五,姬桓从朔方出发,回洛都。赵简送到城门口,赵简的媳妇抱着赵安站在旁边,赵归骑着小马驹在草原上跑来跑去,赵念牵着娘的衣角不肯松手,赵望被赵简抱在怀里,啃着自己的拳头。

“殿下,您路上小心。”

姬桓伸出手,握住了赵简的手,粗糙的、滚烫的、缺了一截食指的手。“赵简,你在朔方,我在洛都。你守城,我守朝。天下太平了,我来看你。”

九月二十八,姬桓回到了洛都。陆述在城门口等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腰间别着那把刀。他看着姬桓从马车上下来,看着他脸上那道旧伤疤,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下的青黑。

“殿下,您回来了。”

“回来了。”

“赵简的孩子,好吗?”

姬桓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递给陆述。陆述接过去,展开,看见上面写着“赵归”两个字。“赵”字写得很端正,“归”字写得歪歪扭扭,“归”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像一条尾巴。

“赵归写的?”陆述问。

“他写的。他说,他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陆述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归”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九月,昌平王往朔方,观赵简之子。赵归书己名以献,字虽稚,意甚诚。王携归洛都,示臣。臣观其字,思其人。赵归在朔方,臣在洛都。朔方与洛都,千里之遥。然字在,人在。人在,心在。心在,天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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