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风眼

姬桓从朔方回来的消息,在洛都城里没瞒住几天。不是他张扬,是赵归写的那张字被人看见了。那天陆述把字揣在怀里,从城门口回政事堂的路上,风太大,把字吹了出来,飘飘荡荡地落在街上。一个路过的御史捡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还给了陆述。他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朝堂上就有人说了。

九月三十,御史台的一个御史弹劾了姬桓。弹章写得很长,引经据典,但核心内容只有一条——昌平亲王姬桓,未经朝廷许可,私自前往北疆,与边将赵简私相往来,意图不轨。弹章上还提到了赵归写的那张字,说姬桓“携北疆之物而归,藏于怀中,其心莫测”。

陆述在朝会上听到这封弹章的时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了一团黑色的云。他没有抬头,继续写,但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怒。

永安帝坐在龙椅上,听完弹章,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姬桓身上。姬桓站在武班,穿着朝服,面无表情,像一块石头。

“昌平王,你有什么话说?”

姬桓出列,跪下,叩首。“臣无话可说。”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无表情。陆述站在殿侧,手里握着笔,指节发白。他想站出来替姬桓说话,但他不能。他是宰相,是朝堂上最需要中立的人。他替姬桓说话,就等于用自己的政治生命替姬桓担保。担保赢了,姬桓没事;担保输了,两个人都完蛋。

“昌平王,”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去朔方,朕知道。你去看赵简的孩子,朕也知道。但朝堂上的人不知道,他们只看到你去了北疆,看到你见了边将,看到你带了东西回来。朕信你,但朕不能只信你。朕要证据。”

姬桓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沉默了片刻,说了三个字:“臣没有。”

散朝后,陆述走出太极殿,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九月的风从北边吹来,凉飕飕的,带着槐树叶子的沙沙声。他等着姬桓出来。

姬桓从殿里出来,穿着朝服,紫袍金带,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他走到陆述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殿下,您为什么不辩解?”陆述压低声音。

“辩解什么?我说我是去看赵简的孩子,他们信吗?我说那张字是赵归写的,他们信吗?我说我没有意图不轨,他们信吗?他们不信。我说什么,他们都不信。”

陆述的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已经换了常服,在后院收菜,白菜砍了一地,一棵一棵的,像一个个胖娃娃。他蹲在地上,把白菜抱起来,码在竹篮里,动作不紧不慢。

“殿下,弹劾您的那个人,是王畚的旧部。”陆述蹲在他旁边,帮他把白菜抱起来,放进竹篮里。

“我知道。”

“臣去查他。”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棵白菜砍下来,放在地上。“不用查。他弹劾我,不是因为他恨我,是因为有人让他弹劾我。”

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谁?”

姬桓沉默了片刻,说了两个字:“陛下。”

陆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皇帝让御史弹劾姬桓,不是因为他想办姬桓,是因为他想试探姬桓。试探他的反应,试探他的态度,试探他的底线。姬桓不辩解,不反抗,不生气,只是跪在那里,说了三个字——“臣没有。”这是最好的回答。也是最让皇帝不放心的回答。

十月初五,大理寺开始调查姬桓去朔方的事。他们派人去了朔方,去找赵简,去查赵简的孩子,去查那张字。赵简在大理寺的人面前,把赵归叫了过来,让他当场写自己的名字。赵归握着笔,在纸上写了“赵归”两个字。“赵”字写得很端正,“归”字写得歪歪扭扭,“归”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像一条尾巴。和大理寺从姬桓怀里拿到的那张字一模一样。

赵简跪在大理寺的人面前,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动容的话:“昌平王来朔方,是来看下官的孩子。下官的孩子,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昌平王高兴,就把那张字带回了洛都。他要把字给陆相看。仅此而已。”

大理寺的人查了半个月,查到了十月底。他们查到了赵归的笔迹,查到了赵简的证词,查到了姬桓去朔方的路线、时间、随从。没有查到任何“意图不轨”的证据。十一月初五,大理寺卿狄审将调查结果呈给了永安帝。奏折上写着:“昌平亲王姬桓,赴朔方探视赵简之子,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弹章所言,皆不成立。”

皇帝看完奏折,沉默了很久,把奏折放在案上,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十一月初十,那个弹劾姬桓的御史被贬了。不是皇帝贬的,是陆述。陆述以宰相的名义,将他调离御史台,外放到岭南做了一个县令。朝堂上的人都知道,这是陆述在替姬桓出气。但没有人敢说,因为陆述是宰相,他有这个权。

十一月十五,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收萝卜,萝卜拔了一堆,白生生的,带着泥土的腥气。他蹲在地上,把萝卜的缨子拧掉,放进竹篮里。

“殿下,那个御史被贬了。”陆述蹲在他旁边,帮他把萝卜抱起来,放进竹篮里。

“我知道。你贬的。”

“臣替您出气。”

姬桓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你不是替我出气,你是替我挡箭。朝堂上的人知道是你贬的他,就会把账算在你头上。他们不敢动我,但敢动你。”

陆述低下头,没有说话。

“陆述,你不需要替我挡。我扛得住。”

“臣知道您扛得住。但臣不想让您扛。您扛了十四年,扛够了。该臣扛了。”

十一月二十,陆述收到了程务从云中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纸很糙,字迹潦草。程务在信上说,骨笃的使者又来了,这次是来送年货的。两百匹马、五百头牛、一千只羊,说是给大梁皇帝的“新年贺礼”。骨笃在信上写:“弟敬兄,礼当厚。”程务在信的最后写道:“陆相,骨笃现在称陛下为弟了。他送了礼,陛下要不要回礼?回多少?下官不敢做主,请陆相定夺。”

陆述看完信,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看了很久。骨笃称皇帝为弟,皇帝称骨笃也为弟。兄弟之间,礼尚往来。他送了礼,皇帝不能不回。回少了,骨笃不高兴;回多了,朝堂上的人会说皇帝软弱。不多不少,恰到好处,最难。

当天下午,陆述进宫面圣。永安帝在甘露殿里批折子,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案前的圆凳。皇帝的气色不错,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不干了。

“陆相,骨笃送了年货来。朕要不要回礼?”

“要回。陛下,兄弟之间,礼尚往来。骨笃送了二百匹马、五百头牛、一千只羊。臣以为,陛下可以回赠绢两万匹、茶一万斤、粮一万石。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说得对。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十一月二十五,圣旨下了。赐北狄可汗骨笃,绢两万匹、茶一万斤、粮一万石,以为新年贺礼。骨笃收到这批回礼的时候,正在军帐里烤火。他看了看礼单,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他的部下听不懂的话:“这个皇帝,不好对付。”

十二月初一,陆述收到了赵简从朔方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赵简在信上说,朔方的冬天来了,雪下得很大,风刮得很猛。赵归穿着羊皮袄,在雪地里堆雪人,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用胡萝卜做鼻子,用煤球做眼睛。赵念在屋里唱歌,唱的是北疆的牧歌,调子很老,词也听不太清,但很好听。赵望在炕上翻跟头,翻了一个又一个,翻得满头大汗。赵安在娘怀里吃奶,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像一只小猪。

赵简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担心。下官知道,您在洛都很苦。下官也很苦。但苦得其所。天下太平了,下官的苦就值了。”

十二月十二,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正堂里看信,信是周劭从云中写来的,纸很糙,字迹潦草。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陆述,赵简来信了。赵归在堆雪人,赵念在唱歌,赵望在翻跟头,赵安在吃奶。”

“臣也收到了。赵简说,他在朔方很好。”

姬桓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他在朔方很好。我在洛都也很好。你在朝堂上也很好。各得其所,各安其命。天下太平,莫过于此。”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十月初,御史弹昌平王,言其私赴北疆,意图不轨。大理寺查之,无实据。上无言。臣贬御史于岭南。昌平王曰:‘你不是替我出气,是替我挡箭。’十一月,骨笃遣使送年货,称上为弟。上回赠绢茶粮,骨笃受之。十二月,赵简自朔方来信,曰朔方大雪,赵归堆雪人,赵念唱歌,赵望翻跟头,赵安吃奶。昌平王曰:‘天下太平,莫过于此。’臣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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