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永安三年。天还没亮,洛都城的鞭炮声就响成了一片,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陆述一夜没睡,坐在住处的小院里,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那丛竹子的叶子上结了霜,白花花的,像撒了盐。他呵出一口白气,在空气中散开,很快就没了。
去年过年,姬桓从北疆回来了,他在昌平王府守岁,刘厨娘做了韭菜盒子,盐放多了,咸得他喝了好几碗汤。前年过年,姬桓在北疆,他在洛都,两个人隔着一千多里,靠书信往来。今年过年,姬桓在洛都,在昌平王府的后院里,一个人。陆述想去陪他,但他没有去。不是不想,是不能。朝堂上的人盯着他,盯着姬桓,盯着他们之间的每一封信、每一次见面、每一个眼神。他去得太勤了,别人会说闲话;去得太少了,别人也会说闲话。不远不近,恰到好处,最难。
正月初三,陆述收到了赵简从朔方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赵简在信上说,朔方的年过得很热闹。程务从云中来了,周劭也从云中来了,三个人在朔方喝了一顿大酒。程务喝多了,抱着赵简哭,说他对不起昌平王,说他没有守住北疆,说他让昌平王替他背了黑锅。周劭也喝多了,左手握着刀,在雪地里练了一趟刀法,刀光闪闪,雪花飞舞,很好看。赵简没有喝多,他还要看孩子。赵归又长高了一截,棉袄的袖子短了,露出手腕。赵念会背诗了,背的是“谁家玉笛暗飞声”,背得磕磕巴巴的,但很认真。赵望会数数了,从一数到十,数到五就跳到八,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赵安会叫爹了,叫得不清不楚的,“爹”喊成了“哒”。
赵简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担心。下官知道,您在洛都很苦。下官也很苦。但苦得其所。天下太平了,下官的苦就值了。”
陆述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抽屉里。他铺开纸,给赵简写了一封回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赵简,你在朔方好好过年。代我问候程将军、周将军。代我亲亲赵归、赵念、赵望、赵安。告诉他们,陆伯伯在洛都,很想他们。”
正月初五,陆述在政事堂收到了北疆的军报。军报是程务写的,走的是兵部的渠道,用词正式,格式规范。军报上写着,骨笃的使者又来了,这次是来拜年的。使者跪在程务面前,献上骨笃的亲笔信,信上写着“弟敬兄,新年快乐,万事如意”。骨笃现在彻底把“兄弟之国”这套玩明白了——称臣不是臣,称兄不是兄,送礼不是贡,回礼不是赐。他花了一文钱,买了一个名分,用这个名分换了大梁的绢、茶、粮。他赚了。大梁亏了,但亏得不多。亏得不多就是赚。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种菜,韭菜割了一茬,萝卜拔了一拨,白菜从苗长到了包心。他蹲在菜地里,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在松土。陆述蹲在他旁边,帮他拔草。
“殿下,骨笃来信了。称陛下为弟,祝他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棵草拔出来,扔在一边。“骨笃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在占大梁的便宜。”
“他在占便宜,大梁也没有吃亏。他称臣,大梁有面子;他称兄,大梁有里子。面子有了,里子有了。至于占不占便宜,不重要。”
陆述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姬桓变了。以前的他,会说“骨笃贪得无厌,不能给他”。现在的他,会说“占不占便宜,不重要”。不是他变了,是北疆太平了。太平了,就不用争了。不争了,就什么都可以了。
正月初十,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见了陆述。皇帝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看着不像皇帝,像一个退了休的老学究。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堆折子,手里没有握笔,只是坐着。
“陆相,骨笃又来信了。称朕为弟,祝朕新年快乐。朕该怎么回?”
陆述想了想,说了一句让皇帝意外的话:“陛下也祝他新年快乐。称他为弟。”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朕称他为弟?他称朕为弟,朕也称他为弟。谁是谁的弟?”
“都是弟,也都是兄。陛下,兄弟之间,不分大小。分大小,就不是兄弟了。”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笑了。“你说得对。分大小,就不是兄弟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陆述在昌平王府吃饭。刘厨娘做了汤圆,芝麻馅的,白白胖胖,浮在清汤里,冒着热气。陆述吃了六个,喝了一碗汤。姬桓吃了两个,喝了一碗汤。
“殿下,您怎么吃这么少?”
“不饿。”
陆述放下碗,看着姬桓。他在姬桓的鬓角上看到了白发,不是一根两根,是好几根。在烛光下,白得刺眼。三十二岁的人,鬓角已经白了。不是老了,是累的。十四年的风沙,十四年的刀兵,十四年的不眠之夜,把他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染白了。
“殿下,您的头发白了。”
姬桓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鬓角。“老了。”
“您不老。您才三十二。”
“三十二,在边关已经是老了。程务三十八,周劭三十五,赵简二十七。他们都不年轻了。北疆的将士,没有年轻的。”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正月初一,永安三年。爆竹声中,臣坐于小院,观竹霜。忆去岁,昌平王在侧;忆前岁,昌平王在北疆。今岁,王在洛都,臣不敢往。非不愿,不能也。正月初三,赵简自朔方来信,曰程务、周劭往朔方过年,三人痛饮。程务泣,周劭舞,赵简未醉。赵归长高,赵念背诗,赵望数数,赵安唤爹。正月初五,骨笃遣使拜年,称上为弟。上问臣,臣对以称骨笃为弟。上许之。正月十五,元宵。臣与王食汤圆于王府。王食二,臣食六。王鬓有白发,臣不能视。”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吹灭了灯。
正月十八,陆述收到了程务从云中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纸很糙,字迹潦草。程务在信上说,骨笃的使者又来了,这次是来商量互市的事。骨笃想在大梁的边境开设互市,让北狄的商人用马、牛、羊、皮毛换大梁的茶叶、丝绸、粮食、铁锅。他说互市开了,北狄的牧民就不用抢劫了,大梁的商人也能赚钱。两全其美。
陆述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看了很久。互市的事,姬桓在北疆的时候提过。他的条陈上写着,互市可以开,但要有规矩——什么能卖,什么不能卖;什么能换,什么不能换;谁管,怎么管。条条框框,写得清清楚楚。但当时朝堂上的人反对,说互市是资敌,说铁器不能卖给北狄,说粮食不能卖给北狄,说茶叶也不能。现在骨笃自己提出来了,朝堂上的人还是反对。
当天下午,陆述进宫面圣。皇帝在甘露殿里批折子,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案前的圆凳。
“陆相,骨笃要开互市。你怎么看?”
陆述坐下来。“陛下,臣以为,互市可以开。”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朝堂上的人反对。说互市是资敌,说铁器不能卖,粮食不能卖,茶叶也不能卖。”
“陛下,互市不是资敌,是羁縻。北狄的牧民有了互市,就不用抢劫了。不抢劫,北疆就太平了。北疆太平了,大梁就不用打仗了。不打仗,省下的军费,比互市赚的钱多。”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你说得对。互市不是资敌,是羁縻。朕准了。”
正月二十,圣旨下了。在北疆开设互市,先设云中、朔方两处,试行一年。互市的规矩,照昌平王当年条陈所拟——铁器、兵器、铜、锡、硝石、硫磺,严禁出境。茶叶、丝绸、粮食,限量交易。以马易茶,以牛皮换绢,以羊毛换粮。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陆述在政事堂看到这道圣旨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姬桓当年写的条陈,他亲手抄过,亲手呈给太子,亲手锁在抽屉里。那时候姬桓说“能采纳一半,我就知足了”。现在,他的条陈全盘被采纳了。他知道了,会怎么想?会笑吗?会沉默吗?会说“知足了”吗?
正月二十五,陆述去了昌平王府。他把圣旨的事告诉了姬桓。姬桓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他们终于听了。”
“殿下,您的条陈,他们终于听了。”
“不是听我的,是听骨笃的。骨笃要开互市,他们就开了。我要开互市,他们说资敌。同样的事,不同的人说,结果不一样。”
陆述的喉咙发紧。“殿下,臣替您不值。”
姬桓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不用不值。事成了,就行。”
二月初一,陆述收到了赵简从朔方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赵简在信上说,朔方的互市开了,很热闹。北狄的商人赶着马、牛、羊,驮着皮毛,从草原深处赶来。大梁的商人带着茶叶、丝绸、粮食、铁锅,从关内赶来。双方在互市上讨价还价,吵得不可开交,但最后都成交了。赵简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担心。下官知道,您在洛都很苦。下官也很苦。但苦得其所。天下太平了,下官的苦就值得了。”
二月初五,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正堂里看舆图,舆图上的蓝色小旗插满了云中、朔方、河东三镇。他站在那里,背着手,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
“殿下,互市开了。赵简来信说,很热闹。”
姬桓转过身来,看着陆述,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心头一暖的话:“陆述,北疆真的太平了。骨笃不会来了。赵简的孩子长大了。程务守住了城。周劭练好了左手刀。我在洛阳种菜。你在朝堂上替我盯着。各得其所,各安其命。天下太平,莫过于此。”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正月,骨笃遣使拜年,称上为弟。上亦称骨笃为弟。正月十五,元宵。昌平王鬓有白发,臣不能视。正月十八,骨笃请开互市。上许之,依昌平王旧条陈。正月二十五,臣往王府告王。王曰:‘事成了,就行。’二月初一,赵简自朔方来信,曰互市开,商贾云集。二月初五,昌平王观舆图,曰:‘北疆太平了。’臣知,此言非慰臣,乃慰己。慰己十四年之苦,慰己半生之劳。北疆太平,王心安;王心安,臣亦心安。”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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