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川穿过西城门的裂口时,脚下踩到的第一块石头是碎的。
裂口边缘的石砖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炸开,断面上残留着参差不齐的茬口。他蹲下来,指尖碰了一下断面。粗糙,干裂,没有任何燃烧或爆炸留下的痕迹。石砖的断裂面很平整,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均匀地推开的,而不是被外力击碎的。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城门之外,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空间。
遗孤城的城墙在身后合拢成一道巨大的阴影,裂口像是一道被撕开的伤口。而裂缝之外的世界,比他预想的要安静得多。没有风,没有声音,暗红色的星光在这里变得很淡,像是一层褪色的旧纱,勉强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面。
脚下有一条路。
石砖铺成的路,和遗孤城内的青灰石砖不同,这里的石砖颜色更深,表面几乎被磨平了,边缘的棱角早就消失,像是被无数双脚踩过、被无数场风雨洗过之后剩下的东西。这条路从他脚下延伸出去,朝着暗红色星光无法触及的深处。
林屿川没有立刻走上去。他站在原地,目光沿着那条路向前望去——路的两侧是一片模糊的、像被洗淡了的灰色空间。
他抬起脚,踩上了那条路。石砖的表面很旧,踩上去的感觉很硬,也很凉。
走一段,那片灰色里慢慢出现了轮廓。低矮的、模糊的。
再走一段,轮廓渐渐清晰,是房屋。
他走了几步之后,脚步忽然慢了一瞬。
不是因为警惕,也不是因为身体不适。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见过这些东西。
不是“好像见过”,是见过。那些房屋的排列方式、两排之间的距离、某一处断墙的位置、某一扇门框上残留的半截木梁,全部都对得上他身体里某个很深的地方。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过的,但他的脚知道该往哪里踩,他的眼睛知道该往哪里看。
他走在那些房屋之间,没有停下来。每一处细节都和他身体里某个很深的地方对得上——屋脊的倾斜角度、墙基与路面之间的距离、某一处墙角残留的半个石墩。他走过了这些地方,很久以前,在某个他已经不记得的时间点。
他没有走到尽头。走到某个位置之后,他停了下来,转过身,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回到东城门时,守夜小屋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小截微弱的光。苏晓晓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名男子还靠在城墙的基石上,姿势和之前几乎一模一样。但林墨寒不在他旁边。
林屿川环顾了一圈,才在守夜小屋侧面的矮墙边看见了林墨寒。他背对着城门方向站着,手里翻着一卷旧纸张,纸页的边缘泛黄发脆,像是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听见林屿川的脚步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
“他醒过一瞬。”林墨寒合上手里的东西,走过来。他没有问林屿川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只是用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像是在确认他没有什么新的伤。
“他说了什么?”
“没说全。”林墨寒在那名男子另一侧蹲下,“但提到了你。”
林屿川走过来,在旁边蹲下。男子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呼吸比之前深了一些,像是从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中稍微浮上来了一点。
“不是‘林屿川’。”林墨寒说,“他叫的是‘白国王’。”
林屿川沉默了一瞬。
“他说了什么?”
“他了一些含糊不清的话,最有用的应该是……‘别让公主殿下久等’。”林墨寒的声音很平,“然后他就又睡过去了。”
风从城门裂缝里渗进来,吹动了那名男子散在额前的几缕碎发。林屿川低头看着他的脸。普通、年轻、没有任何明显的特征。但听到“白国王”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林屿川没有觉得有任何突兀。
好似他本来就该是这样一般……
“他手腕上有伤。”林屿川说。
“嗯。我看了,是旧伤,应该是长时间勒出来的。”
“被固定的?”
“像是。”
林屿川没有继续追问。他伸出手,把那名男子滑落到胸前的衣领重新拢好,动作很轻。男子的粗布衣领口在风里敞着,露出颈侧一道极浅的旧疤。
“你刚才在看什么?”林屿川站起来,转头看向林墨寒。
林墨寒把那卷旧东西递给他。纸页发黄,边缘磨损严重,上面的字迹有一半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能辨认的部分很少,但末尾有一行保留得相对完整:
“镜面之下,即为通道。通道尽头,即为归处。归处之内,即为……”
后半句被涂掉了,涂得很用力,纸面都磨薄了,几乎透出背面的空白。
“从哪里找到的?”
“城堡里那间书房,第三层架子最里面。”林墨寒说,“被压在很多旧册子下面,原本应该是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林屿川把卷轴还给他,顺便蹭了一下他的手。
“城外有一条路。”他说,“我走了一段。”
“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就有一堆破烂的建筑。但那条路我走过。”
林墨寒看着他,没有问“你什么时候走过”。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接受了这个信息。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林屿川点了一下头。
就在这时,那名男子的呼吸忽然变深了。
他的眼皮动了几下,然后睁开了一条缝。他的视线最初是散的,先看到了近处的林屿川,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林屿川,落在林墨寒身上,停了一瞬。最后他偏了偏头,看向门槛上的苏晓晓。
他的目光在苏晓晓身上停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红王后。”
苏晓晓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他的目光转回林墨寒,稍微稳了一点:“白皇后。”
然后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视线落回林屿川身上。他看了他很久,久到林屿川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确认之后的疲惫:“您……是这一任的。”
他没有说“白国王”,但这句话本身已经说明了他知道那个位置。
林屿川和林墨寒对视了一眼。
他叫苏晓晓“红王后”——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认出了艾莉丝。他知道红王后的存在,知道白皇后,知道白国王的位置。这个被林羽扔在东城门的人,知道的东西比一个普通试炼者应该知道的要多得多。
“抱歉……您和他太像了,恕我冒犯……臣没有说您和他一样的意思,我只是……太害怕了。”
“你是谁?”林墨寒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没有掩饰其中的警觉。
那名男子茫然的看了林墨寒一眼,随后缓缓张口:“皇后殿下,我是你们的骑士啊,是您和陛下亲手把我从旧王的手中解救出来的……
那名男子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林墨寒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普通的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找到任何他认识的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很简短的问题:
“你叫什么?”
那名男子张了张嘴,像是要回答,但嘴唇动了两下之后,他的表情忽然变得茫然。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身上那件粗布衫,像是在从一团混乱的记忆中试图打捞起一个名字。
“……我不记得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空的东西。像是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忘记,早就接受了这件事。
“但我知道我是谁。”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比之前更稳了一些,“我记得我是谁。我记不清名字,记不清那些礼仪,记不清过去了多少年——但我记得你们。殿下,我记得您。我记得红王后的剑,记得白国王的眼神。记得我们把旧王从王座上赶下来的那天,您站在城墙上,太阳刚好升起来。”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停在林墨寒身上,但他的目光像是穿过了林墨寒,落在很远的地方。
他的眼睛似乎重新亮起了光。
林屿川蹲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他的目光落在男子手腕上那道旧伤上,又移到他的粗布衫领口,最后停在他说话时微微发抖的指尖上。这个人记得他们,记得一场“赶走旧王”的事,记得曾经有太阳升起的那一天。但他们自己却什么都不记得。
“你被谁固定过?”林墨寒问。他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冷静的、几乎不带温度的平。但林屿川知道他在认真听。
那名男子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勒痕。他的手指碰了碰那道留疤的痕迹,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别人的东西。
“我不记得。”他说,“但我记得那只手。有一只很大的手,从外面伸进来,把我按在原地。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就在这。”
“林羽?”林屿川问。
男子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偏了偏头,像是在辨认一个模糊的声音。然后他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但他把你扔出来了。”林墨寒说。
“嗯。”
林墨寒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退后半步,给那名男子留出了更多的空间。他的目光越过林屿川,看了一眼门槛上的苏晓晓。苏晓晓还坐在那里,手攥着衣角,一直没有抬头。但她的耳尖在微微发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翻涌,但她压着不让它出来。
“你还能走吗?”林墨寒低头问那名男子。
男子试着用手撑了一下地面,身体晃了一下,但最后还是稳住了。他撑着城墙基石慢慢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他站在那儿,比林屿川矮了半个头,身形瘦削,站在夜色里像一根被风吹歪了还没倒的杆子。
“能走。”
“跟我们来。”
林墨寒没有说“去哪里”。他只是转身朝城堡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等林屿川。林屿川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苏晓晓。
苏晓晓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瞬。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重新坐回门槛上,把守夜小屋的门轻轻关上了。
林屿川转回头,跟上林墨寒。那名男子走在最后面,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三个人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朝城堡的方向走去,暗红色的星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成三条长短不一的线。
那名男子走了几步之后,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殿下。”
林墨寒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拍。
“您和陛下……还是老样子。”
林墨寒没接话。林屿川也没有。
但那句话落进夜色里,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很小的石子。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没有人回头去看那颗石子沉下去的地方。
而在他们身后的东城门,苏晓晓坐在守夜小屋的门槛上,门已经关了,但她没有进屋。她靠在门板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她想她应该知道因为什么。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那口型像是在说一个名字。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记得的名字……
待三人走远后,宁静的夜空中忽然钻出一抹黑色的雾气,随后一道身影缓缓出现。
“出来吧,艾莉丝,我们谈谈。”
话音落下后,门被缓缓推开,一件蓝红交织的裙摆出现在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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