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没有立刻开口。

东城门前空地上，暗红色的星光铺在石砖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向不同的方向。艾莉丝靠在门框上，蓝红交织的裙摆在夜风里微微翻动，内侧镜面纹路若隐若现。苏晓晓的脸已经不是那张脸，瞳孔是天的蓝，嘴角挂着一抹不属于她的弧度。

“你很少主动来找我。”艾莉丝先开口了，语气轻巧，像在闲聊，“在镜中幻境里，你从来都是拿了东西就走。”

“我来问你一件事。”

“问。”

“镜子记住的东西，能不能被覆盖？”

艾莉丝的笑顿了一瞬。她歪了歪头，天蓝色的瞳孔里映着暗红星光，像两面微小的镜子在各自转动。

“你早就知道答案。”她说，“镜子不覆盖。镜子只记录。”

“那为什么林屿川能突破。”

“因为他想。”艾莉丝说，“镜子回应的是‘想看’的意愿。你压得再深，只要那个人真的想看见，镜子就会给他看。你借走的力量只能遮蔽表面，遮不住底层。”

林羽没有说话。他站在夜风里，身形被黑雾托着，像一截没有落地的影子。

“所以你在怕。”艾莉丝说。

“我没怕。”

“你怕他想起来。”她往前走了半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砖上，镜面涟漪从脚底漫开，“你怕他想起来之后，会恨你。”

“他本来就会恨我。”

“那你怕什么？”

林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用手覆盖住面庞，轻轻嗤笑一声，随后大笑起来。

艾莉丝没有说话，反而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对方。

过了许久，林羽终于停止大笑，随即他缓缓开口：“你附在她身上多久了？”

“你问的是苏晓晓，还是爱丽丝女士？”

“有区别吗。”

“有。”艾莉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苏晓晓的手，指节纤细，指甲干净，“苏晓晓是名字的载体，但爱丽丝女士是客人。她一直在里面，等着见你。”

林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艾莉丝抬起眼，天蓝色的瞳孔在暗红星光下像冰，“你借镜子的力量，把林屿川的记忆压进去的那天，镜子里除了你留下的痕迹，还有一个人也在场。那个人你认识，只是她不记得你了。”

“谁。”

艾莉丝没有回答。她靠回门框上，裙摆拖在地面，内侧镜面纹路又一次亮了起来。这一次亮得比之前更久，久到林羽看清了纹路里映出的一个模糊的画面——一片被洗淡的灰色空间里，站着一个赤脚的女人，背对着一切，正往深处走。

她走的方向，和林屿川白天走的那条路一样。

“那个方向，”艾莉丝轻声说，“是窥运城的方向。也是镜面的背面。你借走的只是镜面表层的力量，背面你从没进去过。因为背面关着你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林羽看着那片镜面纹路暗下去。

“她现在在哪。”

“她不在任何地方。”艾莉丝说，“她就在你借走的那层镜面里。你把她和林屿川的记忆一起压进去了。”

林羽沉默了很久。夜风从城门裂缝里灌进来，把艾莉丝的裙摆吹得高高扬起，内侧镜面纹路在那一瞬全部点亮。林羽看见那片灰色空间里，赤脚的女人停了一下脚步，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但没有回头。

“你告诉我这些，”林羽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是为了什么。”

“因为你求了我。”艾莉丝说，“你说‘我们谈谈’。你以前从来不会求人。”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门。那扇门关着，苏晓晓的意识在更深的层面里睡着，什么都不知道。但门缝里的灯还亮着，那点暖光像一颗很小的眼睛。

“我之前答应过你不会说。而且我也告诉了你，你要找的人在哪里。”艾莉丝说，“现在，把你那龌龊的心思从白国王的身上剃下去，我不想说第二遍。”

林羽闻言嗤笑一声：“凭什么？”

“凭他一辈子也不可能接受你的爱意，我认的‘皇后’，那就只能是那个人当‘皇后’。”

林羽似乎被言语戳中了内心深处，他看了艾莉丝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黑雾漫上来，吞没了他的下半身，又吞没了他的肩膀。他消失之前，最后看了一眼东城门的门板。那扇门还是关着的。

门缝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

林屿川把骑士带回了城堡。

他没有把那名男子安排在客房，也没有安排在密室。他把那名男子带到了城堡最底层的一间空屋子里，那间屋子原本是堆放旧物的，四面石墙，只有一扇很小的透气窗，门可以从外面锁上。他把屋子里的木箱和旧册子搬出来，腾出一块空地，又从楼上拿了一床旧褥子铺在地上。

那名男子站在屋子中间，看着林屿川做这些事，没有问为什么。他的手腕上还留着那道勒痕，站着的时候重心压在左脚，右腿似乎还有些发软。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林屿川把褥子铺好，把窗户推开一半透气。

“今晚你睡这里。”林屿川说，“门不锁。但你别出去。”

“好。”

“明天我再来问你。”

“好。”

林屿川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之前说的那句——‘别让公主殿下久等’。公主殿下是谁。”

那名男子沉默了一会儿。那段时间长到林屿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您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

“那您就不该问我。”骑士说，“您应该问白皇后。”

林屿川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出屋子，把门掩上，但没有锁。他沿着石阶往上走，暗红色的星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渗进来，一阶一阶地铺在石面上。他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没有光。骑士没有点灯。

但林屿川听见了一个极轻的声音。是那名男子在黑暗里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听不清，只有一个模糊的尾音，像是某个名字的最后一个音节。

似乎是……

月？

林屿川转回头，继续往上走。

他回到密室时，林墨寒正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睡下了？”林墨寒没有抬头。

“嗯。”

“问出什么了？”

“他说公主殿下的事让我问你。”

林墨寒的手停了一下。竹签上的水珠滴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低下头看着那片水渍，过了几息才开口：“你知道的，我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记忆里没有这个人。”林墨寒说，“但他说‘公主殿下’的时候，我好像……有一点。”

他抬起头来，看着林屿川：“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一个词，你明明没听过，但心里有个地方在动。就像有人在你身体里替你记着，但你自己拿不到。”

林屿川没有回答。他走过去，在石床边坐下，他轻轻靠在林墨寒的肩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困了？”

“有点。”林屿川用手臂环住林墨寒的腰。

“那就睡吧……”林墨寒保持着被抱着的姿势滚入床的内侧，随后房间缓缓的暗了下来。

——

灰蒙蒙的云层盖过最后一抹光亮的时候，遗孤城的街道上就已经有人影在动了。

不多，三三两两地散在街巷各处。王虎走在通往城中心的主路上，前后左右都看不见几个活人。偶尔有一个身影从巷口拐出来，脚步拖沓，低着头，像是没睡醒，又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没有人交谈，也没有人对视。所有人都保持着一个微妙而安全的距离，像是怕再靠近一步，就会又回到昨晚那种“所有人朝着同一个方向冲”的状态里去。

王虎先去了护卫所。

护卫所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那名面无表情的护卫队长不在，桌上摆着几根铁质锁链，和昨晚他们巡查时拿的一模一样。王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停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不想再碰那玩意儿了。

他转头去了城中心的广场。

广场上零星站着七八个试炼者。有人坐在石阶上，有人靠在柱子上，有人在广场边缘来回踱步，步幅很小，像是在用行走本身占据一点空间，让自己不至于停下来。昨晚被操控的人里，有一部分还没醒透，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嘴里偶尔喃喃几句听不清的话。旁边的人也不去管他们，只是远远地看着，或者干脆不看。

王虎看见了墓地打理者。他蹲在广场北侧的石墙根下，手里攥着一小把土，指缝里塞满了泥，不知道是从哪座坟上抓来的。他盯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像是那捧土是某种他必须反复确认的东西。

后厨帮工靠在一根石柱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他的手上还粘着昨天夜里那些“蠕动的食材”留下的黏液，已经干了，结成一层半透明的膜。他把手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确认那些东西已经不在他手上了。

没有人主动开口。

就在刚刚，端脑宣布他们之前所有的职业身份全部作废，他们成为了自由试炼者，可以自由选择自己是否继续待在自己的岗位，继续坚守仍会获取积分，不继续坚守，也不会有惩罚。

王虎走到广场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里传得很远。

“昨晚的事，你们记得多少？”

沉默。

过了几息，坐在石阶上的那个穿休闲装的年轻女孩抬起了头。就是那个第一天在人群里说‘她的脸，还有那声音，太吓人了’的姑娘。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再发抖了。她看着王虎，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好像记得我杀了人。”

王虎没有接话。

“我不确定那是谁，也不确定对方死没死。”女孩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但我记得我拿着刀。我记得我冲着城堡跑。而在城堡里我记得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抢。什么都想抢。”

另一个试炼者从石柱后面走了出来。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昨晚留下的旧痕，已经结了痂。他站在女孩旁边，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地面上：

“我也记得。我记得我推了人。不止一个。我当时觉得他们挡了我的路。”

沉默重新落下来。

没有人说“那是幻觉”，没有人说“你们是被操控的”。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让他们害怕的不是“被操控”，而是“被操控的时候，那个念头是自己的”。宝物是假的，但贪婪是真的。冲上去的人里，有几个人在那一刻真的觉得“凭什么首领可以独占”。

这种想法，他们不敢说出口。

王虎扫了一圈这些人的脸。他看见了恐惧，看见了茫然，看见了那种连愤怒都没有力气表达的疲惫。他忽然想起昨天在林屿川面前说的那句“被人引导了”。那时候他说得轻松，像是在替所有人开脱。但现在站在广场上，看着这些沉默的人，他忽然觉得那句话很轻。

轻得帮不了任何人。

“先休息一下吧……”王虎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昨晚的事，不仅仅是我们的错。但接下来能不能活，看的是我们自己。”

没有人回应他。但那七八个试炼者开始陆续动了，朝着各自岗位休息区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拖沓，但至少是在往前走。

王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消失在街角。他低下头，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那根铁链留下的余温。

他突然有点想知道，东城门那边那个新守夜人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