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缪用过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武器,却从未想过普通的恶**件会降临到自己身边。他一看便知道现场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不明白,自己不过迟到了一会,茜茜丽安怎么就遭遇不测了。是抢劫,还是单纯为了杀人?普通歹徒不一定是茜茜丽安的对手。他还抱有一丝幻想,或许这些血不是茜茜丽安的,而是袭击她的人留下的。警戒线不单单起到保护犯罪现场的作用,它还是一道界线,隔开了过去与现在,已成定局的和仍有变数的,带给伊缪最后一点逃避现实的机会。好像只要他不靠近,就有反悔的机会,现实也不是现实似的。然而,他不可能以闭目塞耳的方式自欺欺人。那是他最喜欢的茜茜丽安,他迫切想知道她在哪里,情况如何。眼下停车场里空无一人,他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又不好去问警察。为了得到更精确的信息,伊缪不得不靠近事发处。他内心极其煎熬,每一步都迈得艰难。警戒线颜色刺目,碰它碰得狠些,便会把警察招来。他知道如何破解。眼下他没有顾及细节的心情,但他非顾及不可,因为只有够小心,他才能在这里多待些时间。他希望警察看到监控时才注意到他这个可疑的人,而不是现在就赶来捉他。
暗红色的痕迹仿佛蕴含着剧毒,毒得伊缪举步维艰,呼吸困难。他像个游魂一样跨过警戒线,随后跪倒在血迹边。阳光很灿烂,沁进地面的血已被它烤干。血迹没有拓下茜茜丽安完整的身形,倒是有一只手的掌印清晰可见。伊缪回忆起茜茜丽安手的触感,情不自禁用手指去抚摸那片印记。茜茜丽安的手是温暖柔软的,地面却是坚硬粗粝的。一个充满生气,另一个则是死物,两者反差太大,他不愿承认它们之间有任何联系。
就在伊缪的指尖贴上掌印的瞬间,他读到了茜茜丽安留给他的讯息。画面之离奇,足以颠覆他的认知。他的视角即是茜茜丽安的视角,感受即是茜茜丽安所感受。他看到另一个自己朝茜茜丽安开枪,他感觉到难以置信与不舍。茜茜丽安已经死了,这是她给伊缪最后的留言。伊缪伤心欲绝,泪如泉涌,眼泪落在暗红的痕迹上,留下一个个颜色更深的圆点。这个披着他皮囊的人究竟是谁!他记得这人的表情,不久前的夜晚,正是这人摆着同一副阴恻恻的表情站在马路对面。伊缪从未对着镜子摆出过如此阴沉的表情,所以他没想到自己的脸可以那么可怕。他后悔当初只顾着震惊没有追查,一时大意酿成了现在的悲剧。他明明非常擅长调查,为何这回成了例外?是因为侥幸心理,还是因为恐惧?他恨那个杀人犯,也恨他自己。但凡他多留点心,茜茜丽安就不会死。他觉得自己对不起茜茜丽安。
伊缪本没想过靠这种方式获取信息,他甚至不知道地面上凝结着茜茜丽安残存的意识。虽然身为Mediumlinker,他对自己能力的了解却仅限于操纵Aureole方面。同类之间特殊的交流手段他早有耳闻,但也只是听过而已。无论身在E.S.S.C.U.还是福尔图娜,他都没有试验的机会,也没有非用不可的必要。两人的交往动机是纯粹的,用一点能力都好像是作弊,是对感情的亵渎。之所以触摸那掌痕,他无非是想感受一下茜茜丽安最后停留的地方。没想到对方的经历与感受完整地传递给他,叫他深陷愤怒与质疑。
警察还没有拖走茜茜丽安的车,它就停在旁边。伊缪注意到它,想进去看看,或是干脆把它开走。但警方上了特殊的锁,没有工具他打不开。这是茜茜丽安留下的东西。如果没有这场意外,现在他们该愉快地开着这辆车,去不远处的皇宫摘樱桃。他知道茜茜丽安喜欢樱桃,可她再也吃不到了。
伊缪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么悲伤了,上一次恐怕还要追溯到他父母离世的时候。那时他太小,所能理解的感情不如现在丰富,所能体会的悲恸也不如现在沉痛。他太过沉浸于悲伤,连最基本的警觉都舍弃了。等他想起关注外界环境,警车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
案发不到两小时,伊缪的通缉令就在网上传开了。警方不知道他的姓名,查不到他的档案,仅展示了几张面目清晰的监控截图,希望目击者提供更多线索。因为没有合法身份,光天化日之下杀的又是身份非同一般的人,通缉令将他描述得危险至极,堪比强盗悍匪。
福尔图娜的人原本各忙各的,气氛祥和。见此骇人听闻的消息,大家面面相觑,随后一片哗然,场面顿时热闹非凡,说什么的都有。沃尔戈一票人等向来信不过伊缪,对图中之人即是他本人深信不疑。另一些与伊缪关系较好的倒是察觉到可疑之处:疑犯虽然长得和伊缪一样,气质、仪态,甚至走路的姿势都与他们印象中的有出入。撇去这些主观证据,一个人的形象是最直观的,伊缪离开时穿的并不是这身衣服。硬要说他一直在伪装,出了门才原形毕露,还换了衣服,未免太牵强。
洛斯卡看了眼定位,让菲兹路依立刻跟她去找人。伊缪仍在事发地附近徘徊,说明他仍然“逍遥法外”。菲兹路依车开得好,所以点名请他协助,他们要赶在警察之前把人逮回来。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伊缪哪天被警察抓去,他们或许还能请安杰洛特帮忙捞人。可伊缪现在是杀死他战友的“凶手”,哪怕解释得再清楚,看在他眼里也一定是狡辩,更别提帮忙了。
两人跟着导航一路追踪,留下一基地的人推断凶手的真身。洛斯卡没有发表意见,但她同样震惊。一为伊缪又摊上大麻烦,二为茜茜丽安遇害。
“你觉得人是他杀的吗?”菲兹路依边问边把车开得飞快。
“不是。他平日里犯的花痴不像装的,应该真的很喜欢他女朋友。要说他在我们面前演戏,我还能勉为其难地怀疑怀疑。但要说他处心积虑接近他女朋友,就为了把人杀了,说什么我都不相信。我觉得他还挺傻的,应该没本事骗过我们。”洛斯卡回答。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对伊缪的为人也算有了大致了解。
菲兹路依点了头,表示完全赞同洛斯卡的看法。况且,根据警方公布的时间,茜茜丽安被害时,他应该还在路上。保险起见,两人悄悄做了个决定。如果顺着定位能找到伊缪,他说啥他们都信;反之,则再也不相信他,并把他交给M.E.D.A.。
洛斯卡望着定位若有所思。她惋惜这对不幸的情侣,同时也哀怜普丽安娜。她跟茜茜丽安不太熟,仅能对其意外死亡感到难过,感受不到太深的悲伤。但那是她好友唯一的姐姐,她知道失去亲人的滋味,所以她能想象得知姐姐死讯的普丽安娜该有多伤心。这下她成了孤儿。以后她要怎么办?
警方还是考虑得不够周全,明明将伊缪描述得穷凶极恶,却只派了两名警察来捉人,实在太轻敌。两人正颜厉色地询问伊缪认不认识死者,又问他基本信息,手已按在枪上,似乎随时准备击毙他。一个人时,伊缪伤心得忘我,真到了紧要关头,他的理智与本能还是占了上风。他佯装配合,伺机将警察打晕。毕竟他只是伤心,并不是生无可恋。越是看似证据确凿,他越是不能落到警察手里,否则百口莫辩。他不能让人认定他是杀死茜茜丽安的凶手。重点不是凶手,而是杀死茜茜丽安。
伊缪小心地走在人迹罕至的小路上,远远地见人就躲,见车就避。他摆脱了第一批警察,很快会有第二批,第三批,连天上都会有追兵。短短两个月间,他已经历了两次逃亡。他知道外面危险重重,唯有福尔图娜的基地最安全。可他现在要怎么回去?他想过劫车,开一段路换一辆。但沿途尽是监控,躲不掉不说,反而将自己完全暴露在警察的视线中。还不如挑些易于藏身的荒郊僻壤,等着福尔图娜的人发现他。
好在定位和导航十分可靠,洛斯卡和菲兹路依没花多大功夫就找到了伊缪。他们松了口气,默默判定他通过了测试,于是愈发肯定他不是凶手。
伊缪见到救星,迫不及待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两人让他别在外面浪费时间,等他们安全回到基地,有得是时间给他解释。
菲兹路依吩咐伊缪藏好,至少别让人从监控上看穿。来时他车就开得快,回去更是追风逐电。洛斯卡似乎已经习惯这车速,神色自若。躲在后排的伊缪胆战心惊了一路,要不是公路不限速,警察不为捉他,也会因为超速将他们拦住。
历经千辛万苦回到基地,伊缪仿佛又重返他初到福尔图娜那一天。不少人朝他投来怀疑的目光,令他倍感委屈。
“现在你可以坦白交代了,为什么要杀茜茜丽安?”洛斯卡带头质问。她心中早有结论,表面上却装作不信任。
“我怎么可能杀茜茜丽安,我宁愿自己去死也不会杀她啊!”伊缪原以为洛斯卡是相信他的,结果不尽然。他不但冤枉,还很失望。
“那这个跟你长得一样的人是怎么回事,不能是你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吧?”洛斯卡调出通缉令上的照片摆在伊缪面前,看看他能给出什么合理的解释。她曾看过一些旧时代的黑白惊悚电影,其中那些自己遇到自己的情节她至今记忆犹新。伊缪属于哪一种呢?
“不知道。我哪里来的双胞胎兄弟!”又是这个人,这幅表情。伊缪对这张面孔已经非常抗拒。
“不知道也要想!连你都不知道,我们就更不知道了!想想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你以前有没有看到过他?他总不能是你的生魂吧!我可没听说过生魂能杀人的。”洛斯卡继续逼问。她也觉得伊缪很可怜,出门时精神奕奕,回来却悲愤交加,可她不问不行。如果伊缪想不出,不但找不到杀茜茜丽安的凶手,他还要背负莫须有的罪名。为什么那个人不但长着他的面孔,还能探测到他的行踪?她想不明白。
这一问激发了伊缪的灵感,他方才想起从未对福尔图娜的人提过那晚发生的事。洛斯卡没料到他能将如此诡异的事藏在心里,连连责怪他太疏忽。
“那人是Mediumlinker吗?”洛斯卡问。如果他不是,那很可能是谁整容成了伊缪的样子;如果是,这种可能依然存在,但也有别的可能。
“是。”伊缪终于将暗处的眼睛和这人联系到一起,原来他一直在自己和茜茜丽安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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