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天之下,杀人的手法繁多,但原因无非那几样:为情,为财,为恩怨,再不然就是啥都不为,单纯想杀人。鉴于有凶手和伊缪长得一样这一关键的先决条件,肯定不会是最后一条;其次,钱和情,前者伊缪没有,后者犯不上,也排除。三样都不可能,结论唯剩恩怨。要说跟伊缪有恩怨要了的,无需质疑,只有E.S.S.C.U.。打从见到通缉令第一眼,福尔图娜的人便将凶手和E.S.S.C.U.联系到一起了。这是一种惯性思维,硬要讲出个所以然来也不难,谁让伊缪从小到大一直在为E.S.S.C.U.卖命,只有E.S.S.C.U.知晓他的存在。
接待室中,询问还在继续。等今天的事情传遍了M.E.D.A.,就算不引发众怒,安杰洛特也会以个人名义来讨说法。大家必须赶在他之前弄清来龙去脉,省得到时候一问三不知,澄清起来底气不足,显得缺乏可信度。福尔图娜的人没有明说,但几乎默认了茜茜丽安是因为伊缪的叛变招来的不幸。
“会不会是E.S.S.C.U.找了个Mediumlinker乔装成你的样子?”洛斯卡问道。
答案当然是“会”,然而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提问人自己都觉得不可行。就像为了练习强行编出的应用题一样,虽能解释得通,但完全没有必要。茜茜丽安是个重要角色不假,可也没有重要到举足轻重。除掉她至多让E.S.S.C.U.少一个对手,根本影响不到整个局势。难道E.S.S.C.U.要以同样的方法消灭安杰洛特和芙蕾塔吗?那属实有些可笑了。这计策本就不高明不说,执行起来还费力不讨好。之所以能成功,全是仰仗其突然性。有了这前车之鉴,安杰洛特等人势必做足了心里准备,再想复制成功就不可能了。要不是伊缪和茜茜丽安的恋人关系,他们也不会首当其冲着了E.S.S.C.U.的道。这诡计仿佛就是为他两个量身定做的。换成别人,要从哪里找来最合适的对象一一对应?倘若只为除掉他们三个,找个出色的杀手不比花心思在乔装上实惠?所得成果对不起所受折腾,这不是E.S.S.C.U.的作风。莫非他们要将伊缪塑造成这么个杀手,将已经犯下的和将要犯的、针对M.E.D.A.的谋杀通通记到他身上?那E.S.S.C.U.从何得知伊缪和茜茜丽安的关系,又是如何探测到他们的位置呢?关系或许还好解释,查查伊缪在E.S.S.C.U.时期通信的对象、结识的人,广撒网总能捞得到鱼;位置实在难以溯源,毕竟福尔图娜非常忌讳暴露自己的藏身之处。早在伊缪投靠当天,他们就将这个曾经的敌人里里外外检查了好几遍,之后又历经几次复查,确定他身上没有芯片之类可疑的东西。福尔图娜对自己的技术相当有信心,他们十分确定,市面上的定位装置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所以E.S.S.C.U.追踪伊缪靠的根本不是科技。
“从你觉得有人跟踪那次算起,有多少人知道你们约会的地点?”洛斯卡不认为福尔图娜出了奸细,毕竟奸细应该将精力投放在更远大更有价值的目标上,而不是执着于棒打鸳鸯。伊缪不知道茜茜丽安告诉过什么人,但他深信,问题不出在她身边,毕竟那个凶手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
看似一目了然的案情解起来却仿佛九连环,无论从哪个角度切入,最终都会走进死循环。沃尔戈提议偷偷查一查这案子的卷宗,看看凶手有没有在现场留下指纹或者其他痕迹。洛斯卡夸他很有侦探头脑,推理小说一定没少看,可惜此处行不通。她说:“既然相貌能作假,指纹自然也能,做个假指纹又不难。哪怕现场能提取到伊缪的DNA,都可能是凶手故意留下的,他的什么E.S.S.C.U.没有啊。”
作为一名科研人员,沃尔戈对自己的专业格外敏锐。洛斯卡随口一说,竟令他茅塞顿开。“我们可能想错方向了。凶手如果不用化妆就长得和伊缪一模一样呢,是不是方便很多?”
“嗯?伊缪还能有两个吗,可是他说他没有双胞胎兄弟啊?”洛斯卡不解。
“先天没有,后天呢?”沃尔戈确信自己掌握了真理,目光因自信和智慧变得炯炯有神。
“……做一个?”伦理道德限制了洛斯卡的思维,她看看沃尔戈,又看看伊缪,似懂非懂。伊缪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逐渐变得异样。
“克隆啊!别说一个了,要多少有多少。”
一经沃尔戈挑明,洛斯卡也如梦初醒。她以为克隆人只存在于平日的玩笑中,本想质疑人怎么能克隆,可转念一想,E.S.S.C.U.既然能给威雷瑟利洗脑,克隆伊缪又有什么稀奇的。他们一面想将共鸣者赶尽杀绝,一面又复制资质高的,真是无耻又可笑。
意识到在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有人顶着自己的面孔,用着自己的身份干了不知道什么事,伊缪不寒而栗。他又是愤怒,又是恶心,如芒在背如鲠在喉的。沃尔戈提出的只是设想,他却已经深信那即是真相,谁叫这猜测太过合理,连他一直忽视的细节都能完美地解释。难怪E.S.S.C.U.当初总以体检为理由抽他的血,难怪计划明明没有完成,他们却可以毫无顾忌地谋杀他,原来早已经准备好备用的。也许E.S.S.C.U.的实验早已开始了,只是他不曾察觉。人必须是唯一的,如果不是,就没有意义。他觉得自己像被套牌的车,像被冒名顶替的人,甚至怀疑自己还能不能算是自己。对方何止长得和他一样,连DNA跟他都是一样的,他凭什么证明自己是自己,又怎么证明对方不是他?人为了活得轻松,多少会说服自己把遭遇往好的方面想,这大概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伊缪觉得过去的自己也生活在这种状态中,逃离E.S.S.C.U.的时候,自我暗示醒了一半,现在,另一半也醒了。他在E.S.S.C.U.时的确没什么自由,可他一直觉得自己还算是个人,只是受些莫名其妙的歧视。经此一事,他对自己的地位有了崭新的认识。也许他和实验室里的小白鼠没有两样,别说自由,连最基本的尊严和**都没有,E.S.S.C.U.并没有把他当人看待。从里到外,连细胞都被人看透的感觉比不穿衣服走在大街上被人围观更羞耻。克隆是扇罪恶的门,一旦打开就别想再关上。商品尚且要争个正版盗版,伊缪面对的又岂止打击盗版那么简单。他掉进的是个无底的深渊,无穷无尽,无法根除。原版在,盗版在;原版不在,盗版依旧可以继续存在,而他这个原版反而变得没有意义。
克隆一说固然能替伊缪脱罪,却难解其他疑惑。对人敏感的Soulreader都无法主动感应到千里之外的同类,Mediumlinker又是如何锁定伊缪和茜茜丽安的?试想一下,伊缪的克隆人靠着Mediumlinker的共鸣以精卫填海的精神在M.E.D.A.区域内大海捞针该是多么滑稽。E.S.S.C.U.好歹是地球曾经的霸主,不是跑推销的。若真用这低效的方法找伊缪,不知该说他们太奢侈还是太小气。况且伊缪还是个黑户,克隆人在动手杀茜茜丽安之前,就该被警察盯上了。是他们对这能力知之甚少,不懂它的其他妙用吗?
沃尔戈是当前唯一的权威,洛斯卡视他为解谜的救命稻草,希望他能再提供些线索。鉴于福尔图娜没有做过克隆方面的研究,他只能基于现有条件提出天马行空的假设:或许克隆的Mediumlinker与本尊之间存在某种感应,伊缪与茜茜丽安接触久了,克隆人就能感应到。他强调一切猜想只为服从结论,没有任何根据,让洛斯卡听过算数,就当他在胡说。
共鸣者身上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如果能摆脱伦理道德的约束,怕不是能带来更多惊人的发现。洛斯卡万分庆幸自己对战力并不执着,即使查明伊缪不是间谍,也没有让他碰灵光,尤其是Solar Eclipse。要是她报以不养闲人的心态像当个老板那样当领导人,基地的位置恐怕已经暴露了。
“我知道不是你干的,乍你呢。”目的达到了,洛斯卡的态度忽然不似先前那般凌厉。福尔图娜中又有不少人对伊缪起疑,她希望自己的信任能给伊缪一些安慰。
伊缪只是苦笑,现在怎么样的安慰都对他没有用。嫁不嫁祸的对他而言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他只想亲口问问另一个自己,为什么不杀他,非要杀了茜茜丽安。是要让他被人排挤,在M.E.D.A.的领地内没有容身之地,还是为了惩罚他的背叛?
听到茜茜丽安的死讯,芙蕾塔完全无法相信。她感到自己不算长的人生中突然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反复问自己,茜茜丽安怎么可能死。她不是没想过死亡,但她觉得他们应该死在战场上,死在为M.E.D.A.扫平障碍的路上,而不是作为被害人,在别人的惋惜与同情中死去。她想不通,便问安杰洛特。安杰洛特沉默了。他和芙蕾塔不一样,已经见惯了死亡。但茜茜丽安是他的同学兼战友,感情非比寻常。他体会到久违的悲伤,将好友的死都怪到伊缪头上。他恨自己被对方的坦诚与可怜蒙蔽了双眼,恨自己明知对方是E.S.S.C.U.的人,却没有拆散他们。
安杰洛特替茜茜丽安不值,所以连线福尔图娜时脸色格外难看。正在气头上的他多多少少记恨福尔图娜收留了伊缪,却忘了伊缪给M.E.D.A.提供的证据。
“对你战友的死,我深感遗憾。”洛斯卡严肃而官方地说。
安杰洛特以为洛斯卡会因为自己的失误表现出歉意,可对方神色如常。他不禁更恼火了,正欲开口让福尔图娜交出伊缪,却被洛斯卡抢先了:
“我知道你很难过,也知道你恨伊缪。人要是他杀的,我欢迎你们用最残忍的方式处理他,因为他欺骗了你们也欺骗了我们。但这事不是他做的,所以我不能把他交给M.E.D.A.。”洛斯卡拿出监控的铁证,提出时间的破绽,又将克隆人理论告诉安杰洛特。她知道即使证据摆在安杰洛特面前,他也难过心理那关,于是又劝道:“他们两个感情那么好,茜茜丽安死了他非常难过。”
“没有他茜茜丽安会死吗!”安杰洛特对伊缪的怨恨分毫不减,谴责起来自然不留情面。
“那也怪不到他头上。他什么都不知道,要怪就怪E.S.S.C.U.。”
安杰洛特不理解,洛斯卡为何如此维护伊缪。那是为E.S.S.C.U.效力过的人,她不该跟自己一样恨他吗?
“没办法,我见不得人家受冤枉。”洛斯卡坦言。也许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她觉得伊缪与福尔图娜的处境十分相似。大家对凶手即是伊缪深信不疑,就好像当初认为E.S.S.C.U.仿造的三台灵光属于福尔图娜一样。E.S.S.C.U.的手段如此单一,不知是他们难跳出固有的思维,还是他们就好嫁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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