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死于非命总是格外叫人唏嘘。尤利赛里希为茜茜丽安的死痛惜不已。他和芙蕾塔一样,认为如此草率的死法配不上她的才能和信念。茜茜丽安是个有口皆碑的好人,认识她的人从塔罗到M.E.D.A.,无一不为她的死惋惜。她还不到二十,本该前途似锦。然而她可期的未来忽然就被剥夺了,剥夺得毫无征兆,莫名其妙。意外天天有,但尤利赛里希不想悲叹世事无常。他坚信这不是意外,因为凶手的面孔他有印象。正是这个人,借福尔图娜之手脱离了E.S.S.C.U.,并给M.E.D.A.提供了E.S.S.C.U.的罪证。他理应被福尔图娜看管着,却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了M.E.D.A.的人。是福尔图娜内部出了什么问题吗?就M.E.D.A.和福尔图娜现在的关系而言,尤利赛里希不方便直接过问。他只好靠有效的线索自己琢磨,越琢磨越觉得事有蹊跷。揭露己方的秘密换取敌人的信任是非常常用的手段,可凡事都要讲分寸,毕竟苦肉计的目的不是自杀。如果E.S.S.C.U.视自己的罪证为筹码,那他们太慷慨了。他们给得太多,却不想着往回要。哪怕是茜茜丽安的命,都无法与之对等。情报交换好比做生意,只见过有人讨价还价的,没见过有人上赶着往外送的。假定这名杀手是打入福尔图娜内部的间谍,他从逃亡起就是E.S.S.C.U.导演的一出戏,那派他去杀人,还三番五次露出真容,无疑是个致命的败笔。尤利赛里希相信,这不是对方业务不精造成的失误。之所以让监控拍得如此真切,为的就是让大家记住他的长相。所有矛头都指向伊缪,而此事由伊缪来执行偏偏最不合理。他是整件事的关键,也是最不协调的环节,就像鸡汤里放了糖,美酒里掺了盐,使原本可口的佳肴变得怪异无比。而且,为什么要选茜茜丽安?尤利赛里希完全想不明白。如果一定要从他得力的干将中挑一个,他一定优先选安杰洛特。E.S.S.C.U.既然能查到茜茜丽安,不可能查不到安杰洛特。他可不愿将原因粗暴地归结为女性比男性好对付,毕竟茜茜丽安并不比安杰洛特逊色,枪支又可以叫性别和年龄都变得没有意义。纵使尤利赛里希的眼线遍布全宇宙,也不会对部下的私生活过于关注。他是M.E.D.A.的领袖,兴趣自然不该与小报记者相同。安杰洛特也不是八卦的人,从不主动提私事,致使M.E.D.A.上上下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茜茜丽安与伊缪的关系。看来,要想查清前因后果,还要借福尔图娜之手。尤利赛里希吩咐安杰洛特向福尔图娜求证凶手的相关信息,至少要给茜茜丽安的家人一个交代。
安杰洛特如往常一样答应下来。其实该查的他早已查清,却没有如实汇报,因为他依旧不十分相信洛斯卡替伊缪辩解的那套说辞。但凡事情仍有不确定,他就不能拿来交差,哪怕他已经核对过监控。
茜茜丽安的意外惊动尤利赛里希的同时,也在塔罗掀起了轩然大波。噩耗无情地蔓延于校园间,普丽安娜匆匆离校回家奔丧。不仅她无法接受现实,连她的同学也难以相信。自Aureole出现,不幸就像乌云一样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没有人知道它何时会变成大雨,随机将哪个人浇成落汤鸡。一直以来,大家只知道要下雨,却没有谁真正被雨淋过。普丽安娜是第一个。
看到茜茜丽安的遗体时,普丽安娜被巨大的悲痛包围。这股强烈的情绪叫她感觉仿佛溺了水,又好似憋在一团棉花中。她不相信姐姐就这么死了,不愿看那具尸体,就好像一切都是幻觉,只要她不看,就不会成真。但她不得不看,因为这是她最后能见到姐姐的机会,现在不看,就再也没得看了。即使变成尸体,茜茜丽安仍是具美丽的尸体,只是表情不再生动,皮肤不再红润,所有色彩都随着生命一同离开了她的身体。普丽安娜回忆起上一次分别时姐姐的样子,不禁潸然泪下。她不敢触摸姐姐的身体,怕把死亡的温度记在心里。父母过世时,她都没那么伤心,因为父母经常出差,一年见不上几面,姐姐却一直跟她在一起。当初她觉得失去双亲固然可悲,但还有姐姐,不算太惨。如今姐姐也死了,她成了真正的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更不知道要将再也无处投放的亲情放到哪里。姐姐为什么会死,还死在自己的男朋友手里?她见过那个男孩子,还听姐姐提起过几次。这种时候不该说凶手的好话,但对方看起来确实友善且无害。普丽安娜不明白,交往中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杀人不可?这个世界上有多少表里不一的人,又有多少带着目的接近别人的人?
洛斯卡理解普丽安娜正经历的苦楚,她也是这么过来的。家族越大,人数上限越高,要承受的悲痛自然越多。一面为已过世的亲人伤心,一面为还在世的亲人担心,直到所有人都死了,无牵无挂,才算解脱。洛斯卡为朋友难过,却不做任何表示。直到稍晚些,可可与她连线,用一众凄苦的形容词描述了普丽安娜的近况,才撼动她的原则。可可表示,与普丽安娜同窗不过两个月,都因她的遭遇心生同情。洛斯卡作为她的好友,理当给予她一些安慰。可洛斯卡不这么认为,她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已经退学的朋友,开导和安慰应当由更亲近的人来做,比如普丽安娜的其他亲戚。既然她已经离开塔罗,就不该再主动与过去的同学产生太多瓜葛。
“这还分什么亲疏远近,她需要的只是关心啊,亏你还是她好朋友!”可可驳斥道。洛斯卡只是退学,又不是埋了,没有必要切断与过去的联系。等普丽安娜念起她这个旧同学,该对她的铁石心肠多么失望。可可连茜茜丽安的葬礼详情都调查清楚了,就差明说请洛斯卡前去悼念。洛斯卡称赞她工作细致,却对她期待的答复避而不谈。无奈的可可只好反复重申关键信息,期盼她能解开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桎梏。
为悲伤所困的除了普丽安娜还有伊缪。茜茜丽安死后,他沉浸在痛苦与自责中久久不能自拔,心境好像也发生了某种改变。
这天,林齐半夜醒来,听到工作区域传来轻微而异样的响声。他顺着声音出房间查看,发现离生活区较近的一处通风井开着。怪异的声音是风声。基地有不少类似的通风井,顺着它爬能上到外面的山上。这是一条捷径,比出了门再爬山省不少力。
出于好奇,林齐也跟着爬出通风井。他想看看大晚上有谁会往山上跑,就算是酷爱爬山的菲兹路依,也不会挑这种时候。他走了没几步,便看见伊缪坐在一截枯木上发呆。借着月光辨清对方,两人都是一愣,伊缪更是尴尬得别过脸去。换作过去,他早该察觉到有人接近。可他现在心里装满了事,根本无暇警惕。他以为福尔图娜的人晚上不会出基地才上来的,谁知还是被人撞见了。
林齐走到伊缪面前,递了张纸巾给他。每次看到伊缪,他的眼睛都有些红,可见他在人前克制,人后一定为茜茜丽安流了不少眼泪。他罕见的紫罗兰色眼睛禁不住辛酸泪一遍遍冲刷,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光华。
“我没哭。”伊缪抽了抽鼻子狡辩说,“晚上挺冷的,快回去吧。要是你病了,洛斯卡又该骂我了。”
“哪儿那么容易病,洛斯卡也没骂过你几次。你准备在外面待多久?”林齐动了动手指示意伊缪赶快接,纸巾被他晃得像幽灵一样飘动。
“就一会。你还怕我会想不开吗?”伊缪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他无谓的谎言即刻被戳破。
“你应该不会吧?”林齐紧了紧外套问。夜晚的山区即使在夏季也依旧冷。
直到茜茜丽安葬礼前一天,一直守口如瓶独自纠结的洛斯卡终于想通了。她问伊缪想不想去送女友最后一程。毫无心理准备的伊缪一时反应不过来,呆了几秒才表现出强烈的意愿。洛斯卡早猜到他的选择,毕竟大部分人都会去。伊缪还是通缉犯,不可能正大光明地前往墓园。好在组织里有善于侦查的人,也有善于变装的人。他们为伊缪做了张假面孔,掩盖住他的所有特征,令他瞬间变成了别人。
葬礼当天是个雨天。伊缪和洛斯卡驾车上了路。克利威尔姐妹的老家离塔罗不远,所以从基地出发也用不了多久。
人的情绪很容易受环境影响。伊缪平静了一路,来到墓园附近,他忽然躁动起来。车刚停好,他顾不得雨也不等洛斯卡,直奔墓园而去。幸亏他还有足够的理智,只激动在心里,不落实到行动。他自始至终按照出发前的约定,远远地看着,绝不引起他人注意。
葬礼已经开始了,十来个人撑起一个冷清的场面。出席的都是姐妹俩的远房亲戚,芙蕾塔和安杰洛特也想参加,可惜有任务在身,只能和尤利赛里希一样,以书信吊唁。
“你谨慎一点,当心被雨洗得原形毕露。”洛斯卡撑着伞不疾不徐地走到伊缪身边。她举高伞,帮伊缪也挡去些风雨。
“其实你可以不用亲自出马,或者派别人跟着我也行。”伊缪从洛斯卡手中接过伞,又将伞歪向她那边。伞和她的衣服一样,是全黑的。平日里不觉得,葬礼上再看一身黑色的洛斯卡才觉出压抑来。她仿佛一直在出席葬礼。
“她是我朋友的姐姐。”洛斯卡望着远处的普丽安娜说道。距离太远,人的脸都是模糊的,但她能从对方的身形上读出哀伤来。这笔账是不是又该记在E.S.S.C.U.头上?
“挺意外的。”
“意外什么,我像交不到朋友的人吗?”
“你像不想交朋友的人。”
洛斯卡哼笑了一声。
“不去安慰你的朋友吗?”伊缪问。
“不了,我骗她说去了费特斯,她看到我只会更伤心。”失去姐姐已经够痛心了,再告诉她好友是个骗子,无疑是双重的打击。
“你可以说特意赶回来的。”
洛斯卡犹豫了一下,说,还是算了。
“有时候我觉得你挺无情的。”不管说什么,伊缪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葬礼上。
“是吗,你怎么知道无情一定不好呢?”洛斯卡喟然长叹。这是她头一回见普丽安娜伤心成这样,印象中的普丽安娜总是很快活。她庆幸自己的父母早早过世了,年纪小的时候对于生和死没有太多感触,要是发生在现在,她一定受不了。幸好她已经没有亲人的葬礼需要参加了。
从葬礼回来,伊缪和洛斯卡都有一些变化。看似放不下的那个放下了一部分,另一个的牵挂却不减反增。洛斯卡没有刻意琢磨可可和伊缪对她说的话,但两人的话一直影响着她。去葬礼是为了了却伊缪一桩心愿,不是为了她自己,她应该表达的感情还游离在正常轨道之外。
不久后,洛斯卡终于音频联系了普丽安娜。她不是不想联系,只是听到朋友难过她也会难过。听到好友的声音,普丽安娜不说话,只是抽泣。洛斯卡的眼睛不知不觉泛起了雾气,又被她强压下去。她就是怕这个,才不敢跟普丽安娜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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