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蚀和月蚀飞掠一道浑浊的过渡带,一头扎进厚如华盖的乌云里。外面的世界像一口巨大的汤锅,将**风沙搅和在一起煮得翻腾。肉眼什么都看不清,全要靠仪器的协助。
待两人赶到,半个工厂早已成为颓垣断壁,剩下的另外半边,也已经破烂不堪。爆炸一处接着一处,火球接二连三地升起,再被大雨强压下去。火苗藏在滚滚浓烟之下,蜷缩在角落与碎片边缘,看似快要熄灭,又随时准备死灰复燃。整个工厂都像浇过水的炉膛一样闷热,红的火和黑的烟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倒塌声和雨声还在迅速蔓延。
破坏者分散在不同区域,林齐和可可由西面而来,于是六人中最深入的那个首当其冲与他俩遭遇。为达先声夺人的效果,月蚀甩手掷下武器。刀疾如雷电,劈开风雨直插进那台MM面前的焦土。不知名的MM脚下一停顿,警觉地后退一步,仔细端详新来的对手。趁它动作被阻截,不敢轻举妄动之际,两台灵光先后降落。它看着那把刀,心中嘲笑让武器离手的愚蠢行为,正想拔来占为己有,却看到月蚀一伸手,刀竟自己回到主人手中。
这一队人原本全身心地投入到任务中,见来了援兵,下手才有些迟疑。眼瞧着就要大功告成,是完成任务为先,还是安全撤退为先,他们一时还拿不定主意。想到对方人少他们人多,又有这场大雨做掩护,就算面对的是灵光,也不一定会输,这才从四方聚集过来,先将敌人围住。
与第一人接触时,可可就发现了异样,此刻六人一起靠近,她愈发觉得不对劲。“诶,奇怪……”她嘀咕了一句,操纵日蚀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不是出于害怕,而是因为兴奋。在过去的一个月中,她屡次错过出场,别说新造的武器始终没有开刃,连日蚀都快成了摆设。这可把可可郁闷坏了,背后不知道骂了多少遍E.S.S.C.U.动手不挑时间。如今好不容易得到个宣泄的机会,她一定要将累积的不痛快双倍还给惹自己不痛快的人。
“有什么问题吗?”听到可可自言自语,林齐问道。面对从未见过的MM,他分外谨慎。
“我怎么感觉有六个Mediumlinker?唉,跟你说这个也没用啦。”可可十分肯定自己的感觉不会有错,但又觉得太夸张,实际情况不可能如此。
“六个?这里的全都是?!”林齐震惊不已。安杰洛特那头自顾不暇,知道的也不比他们多多少,给不了他们提示,他们只好自己边收集情报边想对策。
“是呀,一个例外的都没有!E.S.S.C.U.啥时候有那么多Mediumlinker了,现找的吗?”可可正回答着,靠她最近的两机一起挥剑袭来。日蚀调整方向,以斧柄同时挡住两人,又一发力,将它们推得后退几步。侧面的敌人以为她来不及反应,想趁机偷袭。她一收斧头,斧柄正戳在对方胸口。被击中的地方凹陷得厉害,周围有些金属已经碎裂,露出底下的结构。这损伤不算严重,机器行动如旧。可可得出结论,看来它们的驾驶舱位置与灵光不一样。
“现找也不是想找就能找得到啊!”林齐也觉得不可思议,心想,E.S.S.C.U.执意要除掉伊缪是因为Mediumlinker过剩吗?凡是E.S.S.C.U.的事,一与伊缪沾边就变得离奇起来。联想到最近的克隆人,林齐忽然对这新型机的驾驶员身份生疑。
敌人没有厚此薄彼,既然已经跟可可动手,就不可能晾着林齐。受武器限制,月蚀很难一次抵挡多个。他靠着经验与反应周旋于数人之间,勉强能打个平分秋色。安杰洛特那边情况不知如何,林齐想过一网打尽这六人,好赶过去帮忙,然而月蚀的能量过强,敌人固然能消灭,工厂恐怕也难以幸免。他和可可前来的主要目的是帮忙,要是令它破上加破,反成了帮倒忙,就说不过去了。可见这是个细致工作急不来。
E.S.S.C.U.有撤退之心,但又不完全想撤退,于是一对借躲避攻击撤到西面继续破坏;一对留下来拖住灵光,另外两个则随机应变,看情况决定是攻是防。他们有用枪的,有用剑的,分工明确,远近配合得当。要说他们整齐划一,又不是AI那样提线木偶似的死板;要说训练有素,就算搭档的年头再久也不可能合作得这般协调流畅。毕竟每个人的思维、习惯都不相同,战场上的情况又千奇百怪,操练和预测没有底止,也无法解决所有问题。人需要思考,需要权衡,所以总有犹豫的时候。两个人尚且要花大把时间来互相忖度,更何况六个人的磨合?人多主意多,除非他们用的是同一个脑子,不然无法规避这缺陷。
克隆一个和克隆六个,从技术上来说区别应该不大吧?林齐这么想着,试图从他们的动作中寻找伊缪的影子,好验证自己的猜想。可惜他当初与伊缪交手并不多,不太记得伊缪操作MM有什么明显特点。他觉得敌人对付起来麻烦,但不危险,便追击不肯罢休的少数而去,将多数留给可可练手。这安排正合了可可的意,对她来讲,与有点实力的人打上一回,比跟AI打上十回都有趣,上不成场的遗憾,今天都能弥补回来。
E.S.S.C.U.一方发挥数量优势,群攻向日蚀;可可借兵器之长,同时攻打它们上中下三路。三台MM从不同方位攻击她,另一台躲在几米开外射击掩护;她操纵机体将斧头舞得上下左右反转,叫光束和剑都难以近身。三人如鱼一般穿梭在她四周,像是要织起一道无形的网,将她困在其中。她逼退他们,他们又不厌其烦地围上来,好似被人上了发条,不打倒就没有完。可可的耐心都叫这群纠缠不休的家伙耗尽了,她瞧准个时机,如同使枪那样,蓦地提斧朝其中一人胸口扎去。这是谁都没料到的招数,对方匆忙后退,两名同伴又一左一右同时举剑帮他抵挡,他才勉强逃脱。他是得救了,另两人却和可可僵持住了。两把剑像篝火堆一样交叉卡于斧刃斧柄之间,大家都拼着力,他们知道该抽身,可这太考验抽剑的技术和速度,做不好便会挨刀,还不如维持现状。他们有所顾忌,可可却不为所困。只见日蚀猛然转动斧柄,曾与它难舍难分的两柄剑瞬间脱手飞出,一个落在地上,沾了满身泥浆;另一个钉进半面没有倒塌的墙中,像个挂钩似的支楞着。
两台MM赶紧更换武器,边朝她射击,边靠近自己的剑。可可好不容易脱身,自然不愿再与他们多纠缠。她让日蚀一跃躲过光束,挥斧劈向那个喜欢躲在远处放冷枪的人。可惜这回她砍偏了,斧刃劈开地面,刹那间碎石飞溅,留下一道狭长的深沟。目标离她瞄准的位置不过半米,只差一点就能当她的斧下亡魂。一对多的情况下,失手很难补救。可可还想再试,被她忽视的MM却不想给她这个机会,从后方赶来替同伴解围。日蚀将它让到自己面前,斧面先挡住剑刃,再上下一转砍中它腹部。切口处火花迸射,看来驾驶舱也不在这里。
林齐在不远处拖住敌人,同时还要关注新人。见可可同时应对几个也游刃有余,他甚是欣慰。月蚀与敌人打得有来有往,敌人未能伤到它分毫,它倒是给其中一机留下一道几乎纵贯躯干的切口。福尔图娜至今已与E.S.S.C.U.交手多次,他的刀一直光洁如新,这一回却添了不少伤痕。他正心疼着爱刀,忽见日蚀被人命中左肩。这把旁观的林齐吓得不轻,忙跟可可了解详情。他看得出,可可明明能躲开,不知为何却在关键时刻一动不动,是碰上了什么突发情况吗?
“别紧张嘛,我就想试试这破天气对灵光的影响有多大。”可可轻描淡写地回答。日蚀就像开了个小差,一经提醒,立刻又恢复了状态。只是它装甲上已留下一道明显的伤痕。
“不要把探究精神用在这种地方啊!”林齐的音量不禁提高了三分。亏他还当回事担心,任旁人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这荒诞的原因。
上当的不止林齐,连敌人也信了可可不在状态。他们以为有机可乘,谁知原本傻愣愣的日蚀猝然精神抖擞,双手握住斧柄末端,抡起来直劈一机的脑袋。
“看嘛,还真有傻子会上当的。可见他不懂一寸长一寸强的道理。”可可得意地说道。她不是故意用计,却真真切切骗住了人。
“你还真是说到做到。”林齐苦笑,并不是称赞她言出必行。
“可不是嘛!我们做生意的人家说话算话,最讲究信誉了。”可可玩得不亦乐乎,有时将笨重的长柄斧挥得有力,有时又舞得像枪一样灵活。她本人并不会用斧头。机器不用考虑力量、身材及兵器重量等因素,她当然想试试平时用不了的兵器。
“但是日蚀……”林齐还在为那道伤痕惋惜,它本可以不存在。不过比起机器,他还是担心人更多些,可可那么乱来,哪天把命送了多不值。
“好说好说,我掏钱修就是了。”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好吗!”与其称她为不拘小节,不如说是财大气粗惯了。
没了头的机器变成了盛雨的容器,水直往它残破的脖子里灌。缺个脑袋或许不影响它行动,可漏电容易造成事故。要是驾驶员有常识,在这样的大雨天里肯定优先考虑撤退,但这名驾驶员似乎特立独行。他要么胆识过人不怕死,要么干脆没有脑子,不懂得思考生与死。可可与林齐尝试在敌人的身体各部位造成伤害,好试探驾驶舱的位置。然而,直到他们把安全且常见的位置都试遍了,也没有半点收获。驾驶舱究竟在哪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还是根本没有驾驶舱,没有驾驶员?林齐迫切想知道自己的哪种假设是正确的。他原先以为伊缪有六个克隆人,六台MM各占一个,现在看来,他可能想错了,新型MM根本就是无人机。可是无人机哪里来的这等反应,AI怎么可能如此聪明?若真是无人机,那六个Mediumlinker的感应又该怎么解释?
直到最后,林齐也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经过上百分钟的苦战,六台MM中超过半数已或多或少受到损伤。它们终于不再负隅顽抗,决定撤退。灵光阻止了战火蔓延,E.S.S.C.U.也如愿把工厂搞得百孔千疮,表面上看来竟没有输家。林齐和可可对新型MM了解甚少,所以放任他们离开不追赶。况且两人还惦念着另一个战场,也不知道安杰洛特和洛斯卡会遇到什么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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