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尽管林齐早有心理准备,见到洛斯卡还是吓了一跳。她看起来苍白无力,再掩饰也骗不过熟人的眼睛。不止与她熟稔的林齐,就连可可也相当震惊。在她的印象中,洛斯卡要么是散漫的,要么是威严的,从没像现在这样虚弱过,面无血色不说,嘴唇也失去了原本娇艳的色泽,简直与前一天出发时判若两人。难得她没有穿黑色,看起来少了几分阴暗和沉重,全然一副柔弱少女的模样。
洛斯卡嘴上说不愿与同伴们碰面,当两人真出现在她眼前,她乐以忘忧,立刻装得可怜兮兮诉起苦来:“哎哟,我头好痛。”其实她何止头痛,麻药消退的伤口、因不堪重负跳得沉重且慌乱的心脏,哪一样都叫她不胜其苦。她想借此排遣,又不想他们太当回事,只好装得比面对知情人时更精神,好叫他们不至于一眼就看穿她是差点死了的人。
“你活该!”林齐担惊受怕了半日,一逮到时机就拿话噎她。
“你没有同情心,难得让你有个上医院看别人的机会!”
“就是不该同情你,不然你下次更过分!再发生这种事怎么办,你要用脸挡吗?”想想冥使该隐环,再看看她现在的样子,林齐忍不住斥责。安杰洛特没有细讲,他只看到她手臂上缠着绷带,却不知究竟伤到什么程度。当然,她这恹恹的样子不单单是外伤造成的,五彩石不止吸血,还吸人精气伤人元气。
“就是知道脸不够坚硬才用手挡啊,我的脸皮很薄的。”洛斯卡的声音不似往日那般有力,使得她的强词夺理明显底气不足。
“你们可得好好骂骂她,我说的话她全当耳旁风。”安杰洛特边煽风点火,边搬椅子来请两位贵客有话坐下讲。他们一进门就直奔主题,也不觉得站着累。
“哼,忘恩负义的家伙!”洛斯卡小声嘟囔,“要不是我过分这一下,你们兄弟哪儿有得团聚。” 说到这里,她才想起忽视了本次最大的收获,忙将话题往他身上引。
诺尔文一直像块背景似的一声不吭站在旁边,饶有兴致地望着围在洛斯卡身边的人。他需要时间适应,所以不想打搅他们,也不愿凸显自己的存在。洛斯卡这一提醒可好,大家的目光齐齐落到他身上,弄得他一时不知所措。好在屋里加起来不过五人,不是旧识就是早些时间见过的,没有生面孔。他首先望向向来和蔼可亲的林齐,忽然找回了小时候的感觉。两人话不多讲,只是拥抱。林齐的变化也不大,还是长得像女孩子,还是他们三个中最矮小的。大家的变化都不大。或许还是历尽千辛万苦才回到他们中间的自己变化最大。等他与林齐叙完旧,无意间注意到可可,不禁觉得身体僵硬,脖子隐隐作痛。尽管可可看起来也是笑容可掬,但他清晰地记得几个月前挨飞镖扎的感觉。可可也知道他在忌惮什么,他们两个见面不少,却并不太熟,所以只做了最简单的问候。
洛斯卡看他们其乐融融,愈发觉得自己做了件功德无量的好事。她得意地跟安杰洛特和诺尔文邀功:“你们伯尼埃尔家的人可得好好给我当牛做马。”
“你什么时候多了这种爱好?”林齐隐约记得,她也对伊缪说过类似的话。
“看看我,连工作都没法做,叫他们给我当牛做马过分吗?我还觉得他们赚了呢!”想到福尔图娜,洛斯卡突然担忧起来。尽管基地内仍有人主持大局,福尔图娜也不是离开她不能活,但灵光全都停在千里之外。倘若E.S.S.C.U.趁此时攻打他们,简直手到擒来。虽然一头横跨欧亚大陆,一头隔着大西洋,想要够到基地,必须先突破M.E.D.A.的防线。
“是赚到了,谢谢您嘞!”安杰洛特也不与她计较,毕竟她只是嘴上说说,既不会叫自己拉车,也不会叫自己犁地。
“跟你说阿德拉斯塔呢,少拿他们两个当挡箭牌。”林齐似乎不打算让她轻易蒙混过关。
“哇,可可,我头好疼。林齐这人不通人情,只会教训我!”见对林齐诉苦无效,洛斯卡又调转方向寻求可可的安慰。
“我哪里不通人情了!”林齐不满。
可可笑道:“我也一样不会同情你的。下次见到仇人还是克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吧,不然仇还没报成呢,先把自己折腾死了,多不划算呀。”
洛斯卡料可可不会帮着自己说话,小声发着牢骚:“一个个的全在数落我。行吧,你们现在把茬都找完了,省得回去之后当着手下的面教育我。”她承认可可说的有道理,但仇敌当前,情绪哪是说控制就能控制得住的。顶多下次注意自我保护,最次也要和阿德拉斯塔同归于尽。
M.E.D.A.怕人打击,福尔图娜同样也怕防守空虚。洛斯卡想让林齐、可可即刻返回福尔图娜,以防万一;两人却都想留在这里。他们的观点是:基地的处境相对安全,反倒是现在身处的位置容易与E.S.S.C.U.发生摩擦。即便他们不参加,只要有灵光镇守,E.S.S.C.U.出手就会有所顾忌。除了威慑敌人,他们还能顺便照看洛斯卡,一举两得。洛斯卡却不赞同,她认为福尔图娜和M.E.D.A.尚未正式往来,放着自己阵地不管,却主动为他人效力,这忙帮得名不正言不顺。有**份还是小事,自己一方少了至关重要的法宝,组织里的人心中没底,万一意志动摇可怎么是好?况且会找洛斯卡麻烦的只有阿德拉斯塔一个,想要置福尔图娜于死地的人却不少。阿德拉斯塔本事再大,还能追到医院来不成?思来想去,三人经协商决定:可可多留几日,与洛斯卡等人一起行动;林齐带着月蚀先回福尔图娜。
“唉,这就开始喜新厌旧了。”想到来时三人,回去只有自己一个,林齐有些不舍。
“没办法,我想找个女孩子陪我。”洛斯卡抿嘴朝他歪了歪头,言下之意是这个决定做得十分艰难。
“真不容易,终于想起来我不是女孩子了。”
可可还有些整备要做,便跟着林齐、安杰洛特一同离开了。接待访客是项相当累人的工作,三人离开后不多久,洛斯卡又小睡起来。每当她入睡,诺尔文就在她床边坐下。有时看看她,有时看看窗外的风景,或者盯着白色的墙,整理自己纷乱的记忆。神志恢复之初,他先是本能地抗拒外界填鸭式灌入的信息,随后被这些信息带领着,强行挖掘出尘封得最深的记忆。他的大脑仿佛被各种声音和图像击得百孔千疮,而那个名叫威雷瑟利的他只能事不关己般看着,不知该何去何从。他不清楚有谁能理解他的感受,人格分裂的精神病人会不会有类似的体验?他就像装了两个不兼容的系统在脑中。值得庆幸的是,经过这一天的磨合,两个时期的自己好像终于达成共识,得以和平共存。
洛斯卡从没受过这样的罪。她平日里虽然操劳,日子过得倒还算养尊处优,连磕磕碰碰都很少有。疼痛让她觉得每分钟都难熬,好在她精力不济,时常昏睡,可醒着有醒着的痛,睡着又有睡着的苦。自前一日接触过五彩石,有一张无形中庇佑她多年的捕梦网似乎消失了,她又回到当年夜夜被噩梦纠缠的状态。已死的人时不时来打搅她,有时把她当作一份子;有时把她看作与外界沟通的纽带,有时又对她充满敌意。无论是受害者的脸,还是暴徒的脸,每张脸都扭曲可怕。他们重复着生前的台词,一遍遍重演自己的死,或者生前行的凶。在这群可怕的鬼魂中,只有她的父母散发着慈爱的气场,好似笼罩在圣光中。他们用家长独有的温情陈述洛斯卡这些年的艰辛与困苦,并劝她跟他们走。
诺尔文察觉到洛斯卡很难睡得安稳,便轻声问她:“是不是很痛?”他以为她只是被身体上的痛苦折磨,却没想到她也跟自己一样,正承受着精神上的苦楚。她已经相当坚强,除了早些时候故意在同伴面前示弱,还没听过她喊痛。但不喊不表示不痛,从她颤抖的呼吸和沉重的叹息就能听出她忍得十分辛苦。
“勉强还能忍。”洛斯卡苦笑着回答。她发现诺尔文的眼睛有些红,心想,这一天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休息过,自己醒着的时候他都是醒着的。
作为福尔图娜的领袖,住院的条件当然不能含糊,既要保障舒适,又要注重保密。这间病房只有洛斯卡一个人住,想讨论公事和机密都不会有人打搅。她有好几次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活人与鬼魂。病房明明鲜少有外人进出,她却总能看到熟悉的身影在周围转悠,再定睛一看,人又不见了。比起夜晚,她似乎更容易在白天入睡。时有时无的人声才能带给她安全感。
一天的修养并不能补充什么。或许是白天有些累了,入夜后洛斯卡难得没有醒。诺尔文以为她终于能睡个好觉,拉好窗帘也想休息片刻。借着关灯,他最后看了洛斯卡一眼,竟看到她纤长的睫毛上挂着泪滴。透明的水珠像成熟的果实,正酝酿一个滚落的时机。他想悄悄拭去眼泪,手指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洛斯卡像含羞草一样惊醒了。他无意间“看”到一个画面,黑漆漆的,好像有个棺材似的盒子,不知道代表了什么。
被人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洛斯卡面露窘态,用左手匆匆抹了抹眼睛。诺尔文好奇她为什么伤心,又不忍问,只好等她主动开口。
“我梦到芬尼斯特了……”洛斯卡望向诺尔文,泪珠随她抬眼滚落,又在脸颊上添了一道新泪痕。晶莹的眼泪微微反着光,将灯光的碎片留在浅浅的水痕上。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很反常,似乎这强烈的情绪反应的并不是她的内心。她在替别人伤心。
诺尔文皱起眉头,这才发现她的状态与昨天的真情流露不太一样。
“我梦到他跟我求救。”这就更奇怪了,说出来连洛斯卡自己都不信。芬尼斯特再困难也不会跟人求救,但凡他懂得求救,也不会掉进命运的粉碎机中落得惨死的下场。
洛斯卡很清楚,芬尼斯特和那些纠缠自己的鬼魂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一样。她和诺尔文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都不再多提那个梦。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