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五章

那日撼天震地的一战之后,洛斯卡一直没机会见冥使该隐环。机体与其主被迫分隔两地,一个被关在机库里,另一个被禁锢在医院中。今天首次直面它破败的样子,洛斯卡不禁有些心酸。坐在驾驶舱里感受,和站在它面前用自己的眼睛观察它,感觉截然不同。受到冲击的正面满目疮痍,背面则几乎完好,整体呈现出一种既新又破的矛盾。机库的光线不算强烈,但照在黑色的漆面上已经足够明显。金属的不规则断面叫人想到刺网或碎玻璃,把整片的光切得四分五裂,散发着生人熟人都不准靠近的气场。洛斯卡很想摸摸它,但不敢。她觉得自己对伤痛的承受能力已经到达临界,再多一点都不行。三年了,冥使该隐环维持着刚出厂般的光洁,然而一坏即坏得彻底。日蚀就停在它旁边,二者对比鲜明。洛斯卡之所以难过不单单是因为爱机坏了。她很清楚冥使该隐环是武器,而不是收藏品,生来便是为了投身战场,损坏在所难免。她对它的感情很特别,既不同于用久了的物,也不像相处久了的人,有时介于两者之间,有时又凌驾于两者之上。它是最忠诚的伙伴,最趁手的工具,她成长的同时它也在成长。洛斯卡心中有恨,有憋闷,也有不甘;恨的是阿德拉斯塔,也是她自己。她恨自己把爱机弄成这样,仇却没能报。假如能用冥使该隐环报废换来阿德拉斯塔的死,倒不失为一个圆满的终结。别说机器,就算连她的性命都赔进去也是值得的。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能成功。不仅仇没报成,还惹来仇人反扑。是她的恨不够深,还是她不够强?E.S.S.C.U.对付福尔图娜经验丰富,她当然知道一旦他们跟M.E.D.A.开战,必然会设下陷阱针对灵光。可没有这陷阱,她们甚至没有契机正面交锋。洛斯卡向来认为阿德拉斯塔是个恶人,可为何她作恶多端却依旧受到命运的眷顾,别人却在为她受苦?难道老天也觉得她的所作所为是在引导人类进步,是在为人类发展做贡献,才格外青睐她吗?

见洛斯卡望着冥使该隐环发呆,可可也跟着将机器重新打量了一遍。在此之前,她已里里外外检查过好几遍,哪里坏了些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多看这一回,除了惨,她也说不出别的,只好边摇头边感慨:“啧啧,这修起来价钱可不得了。”

“对不起嘛。”洛斯卡听出可可话里有话。作为首领,她当然不必为机体损坏道歉。

“你可得保证下不为例,又不能拿你来抵债。机器坏了是小事,我们福尔图娜群龙无首可怎么办?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呢!”可可的语气漫不经心,态度却是认真的。

“不会群龙无首的,还有沃尔戈嘛。如果他也挂了,再选个新的咯。”

“你一个当老大的,怎么能对别人的取代无动于衷呢!”可可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

“都弄成这样了,不如拆掉当零件用。”安杰洛特也在一旁帮腔。

“拆了你也不能拆它啊。”

“真的,造个新的没准还便宜点。不过修比造新的快,这是唯一的可取之处。”可可附和道。

“无情的资本家。我跟冥使该隐环感情深厚,你是不会理解的!”

“感情深你还舍得让它变成这样?”可可不禁质疑她所谓的感情深到底能有多深。

“毕竟她自己都这样了。”

这两人显然非常希望她吸取教训,一有合适的时机便对她一通教训。她已听了不知多少回,但并没有被他们的苦口婆心感化,所以做不出任何保证,即使做了也是虚假的。一个是救过她的人,一个是前辈,她当然知道他们是为了她好。然而失败与不愉快的经历只会叫她更义无反顾,把报仇看得愈发重。她知道辩驳的后果是引来更激烈的劝说,只好长吁短叹,示意他们见好就收。

洛斯卡心有执念,阿德拉斯塔同样锲而不舍。她知道只要目的没有达到,阿德拉斯塔就不会脱离E.S.S.C.U.,除非找到更强的依靠。两人之间随时可能再起波澜,可眼下她既无法驾驶MM,也没有灵光可用。福尔图娜本就僧多粥少,冥使该隐环这一坏,就更紧张了。E.S.S.C.U.是福尔图娜人共同的敌人,大家有力的出力,谁上都没差。但她与阿德拉斯塔是私人恩怨,不能由其他同伴代劳。当务之急还是得修好冥使该隐环。离开了惯用的机体,洛斯卡觉得自己不堪一击,甚至要怀疑自己的能力。

可可汇报说,费特斯那边已经准备就绪,就等机器运回去。两条路线各有各的好处,从运输成本和时间成本出发,肯定是直接送过去划算。其实这件事洛斯卡根本不用过问,全权委托可可办理即可。中转基地根本没有必要,之所以她非亲自出面,一来是送修前再看冥使该隐环一眼,二来是想试试能不能把月华·深红要来。M.E.D.A.向来视灵光为洪水猛兽,握在手里也不会用。当初最先进最安全的日蚀不过谋到个仓库管理员的职位,一干就从入职干到离职,月华·深红区区一部缴获来的半成品,又怎可能盼来第二春?战利品用作炫耀的价值是一次性的。或许它现在还有新鲜劲儿,等大家都认识它,了解了他的身世与罪行,它的使命就完成了。既然M.E.D.A.用不着,不如像日蚀一样,借给他们福尔图娜,物尽其用。如果M.E.D.A.同意,一次将两台灵光一起运走,正好省下一笔开支。

洛斯卡暗示安杰洛特,能否请他说两句好话,跟负责的人交涉;安杰洛特装傻。她换了种方式,问M.E.D.A.打算拿诺尔文的灵光怎样;安杰洛特回了句“还没个准信呢”,随后立刻转移话题,接着装傻。等她直白地说出心中所想,安杰洛特见实在混不过去,终于肯正面回答。其实他曾跟洛斯卡有过相同的念头,多次对负责人旁敲侧击不起作用后,只好暂时放弃,等个合适的时机再争取。不过,M.E.D.A.不同意也算合情合理,月华·深红终归不同于日蚀,不是福尔图娜造的,没有是台灵光就要交给他们的道理。况且事情过去不足两周,宣传力犹存,现在就将它拱手让人,不仅贬低它的价值,还有损M.E.D.A.的威望。安杰洛特心想,福尔图娜不会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吧?实在要得急,或许可以效仿当初偷日蚀那样先斩后奏。作为M.E.D.A.的人,他当然不能明目张胆地“吃里扒外”,还得看他们胆子有多大,心思有多活络。

作为哥哥,安杰洛特肯定比别人更关心诺尔文,包括他的去路,还有他使用过的机器。诺尔文身份敏感,凡是保密等级高的地方他都进不去,所以自那天之后,他再也没见过月华·深红。别说他人不在场,就算在,也做不了主。他甚至无法为自己的自由做主。M.E.D.A.本想连机体带人一起扣留,安杰洛特又是担保,又是说情,才勉强保全他的自由。这自由也不是完全的,如有传唤需要,他还是得配合。M.E.D.A.之所以肯放人,也不完全仰仗于安杰洛特的面子。他虽是尤利赛里希面前的红人,权力也不至于通天。就像灵光对M.E.D.A.而言没有实用价值一样,诺尔文除了提供证言,用处也不大;或者说,他才从E.S.S.C.U.倒戈,他们根本不敢用,天知道洗脑有什么后遗症,他叛变得彻不彻底,会不会是E.S.S.C.U.将计就计派来的间谍。就算安杰洛特拿项上人头保证,他们也不敢全信。从E.S.S.C.U.对他的态度来看,大概也没把他看得多重要。假如他在敌方有点分量,关键时刻还能当个谈条件的筹码。既然无用,不如作为人情交给福尔图娜,反正福尔图娜向着M.E.D.A.,帮他们就是帮自己。相对于驾驶员,机器往往给人留下更深刻的印象。外人对灾难和死的恐惧多半来源于武器,他们只关注哪样武器会带来噩运,却很少去深究使用武器的人,或许是因为人可以换,而致命的武器始终是致命的。留下月华·深红当个象征,供人宣泄情绪已经足够。

待一切敲定,洛斯卡和诺尔文动身去机场,以普通人的方式返回福尔图娜。与此同时,可可看着M.E.D.A.的人打包好冥使该隐环,移交给罗氏重工,随后轻松愉快地驾驶日蚀回她来的地方。这场毫无准备的长途旅行至此告一段落,可可喜笑颜开。她与潮湿闷热的天气和防不胜防的蚊虫一一道别,心想,这两周过得太不体面,等回了家,第一件事就是换一身自己最喜欢的衣服。

伯尼埃尔兄弟俩相认没多久就又要分别。安杰洛特很想送他们回去,无奈有工作在身,至多只能送他们到机场。他人虽在M.E.D.A.,却希望诺尔文去福尔图娜。哪怕有他照着,M.E.D.A.的人看诺尔文的眼光或多或少带着异样,他不确定诺尔文是否放在心上,反正他挺在意的。福尔图娜那边都是熟人,氛围对刚找回自我的人友好得多。他对诺尔文嘱咐诸多事情,诺尔文开始还认真回应,听得多了便开始随意应付他。

“灵光的事总会有办法的……”安杰洛特仍对月华·深红耿耿于怀。他无法亲自保卫福尔图娜,冀望诺尔文能替他出份力。

“顺其自然吧。”此话发自肺腑,绝不是诺尔文为了劝哥哥放心的口是心非。如果说洛斯卡对冥使该隐环抱有的是正面的情感,他则几乎是负面的。要不是大家都在乎月华·深红,他甚至想说无所谓。他没用它干过什么好事,它又本身就是他一段不愉快的记忆,要是有选择,他恨不得不要再碰它。

安杰洛特有些惊讶,再一想诺尔文的经历,似乎理解了一些。他不再提灵光的事,转而叮嘱弟弟看好洛斯卡。虽说没有洛斯卡的“壮举”就没有他们兄弟俩的团聚,但这代价实在太大,他怕类似的情况再发生。有一就有二,拥有过力量就再难忘记它。看着现在的洛斯卡,他不禁想起她表兄来。

诺尔文郑重其事地答应下来,这回没有敷衍他。

听到兄弟二人疑似提到自己,洛斯卡凑过来,问他们说自己什么坏话。安杰洛特正想抓紧这最后的机会强调几句,她却先开口提醒安杰洛特注意安全,尤其要留意那六台充满谜团的MM。外援这一走,蠢蠢欲动的E.S.S.C.U.恐怕马上就要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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