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图娜一行人停留期间,安杰洛特先后联系过尤利赛里希两次,一次是在事发第二天,另一次则是在三人返回福尔图娜之前。尤利赛里希批准他优先照料亲人朋友,于是这一等便是好几日。待他好不容易空闲下来,盘问诺尔文的结果早已交到尤利赛里希手中。
“这回我可得好好恭喜你,安杰洛特。”尤利赛里希照例摆好茶杯倒好茶,推一杯到屏幕前,算是给安杰洛特留的,他自己拿起一杯,当作以茶代酒,一饮而尽。诺尔文的供述他已经看过,基本与当初伊缪交代的一致。两者互相验证了真实性,显得更具说服力。尤利赛里希有许多与公事沾边的私人问题要问,但在此之前,他觉得自己应该先祝贺。他没有经历过这类喜事,但他能想象到,无论是升官还是发财,都比不上亲人团聚的喜悦。
“谢谢你,一直惦记着。”提到兄弟相认,安杰洛特喜不自胜。他的感激不单单是客套,尤利赛里希的确给了他不少支持。
“看你之前那么伤脑筋,我以为被E.S.S.C.U.操纵的人多顽固呢,没想到他看起来还挺正常的。”在尤利赛里希的设想中,哪怕他们逮到诺尔文,对方也会极不配合。心理暗示如同难以根治的顽疾,要花相当长的时间甚至整个余生与之抗争,是看不到尽头的折磨。
“你在期待化身博士还是狼人?”安杰洛特笑道。事情解决了,大家才有心情拿它开玩笑,回忆起当初的穷途末路,他依旧感到心焦,“其实是挺顽固的,不然也不会拖到现在。看他那么配合就该知道,这已经是暗示解开之后了。”
“这东西那么好解吗?解得彻不彻底,会不会反复?”
“你好像对这个很在意嘛。”虽说安杰洛特跟尤利赛里希已经十分熟悉,知道他还算是个有良知有底线的人,但上级表现出对如何给人脑做手脚感兴趣时,他仍会不由自主地警觉。
“毕竟我也是Soulreader,算是从侧面了解一下自己。”尤利赛里希似乎没有看出安杰洛特的忧虑,漫不经心地说道。
安杰洛特表面上坦然自若,内心着实如释重负。他回答,处理得相当干净,再也不会有后顾之忧。于是尤利赛里希更好奇了,问他到底用的什么特效药,莫非是删除了旧的重新植入?人脑可不比电脑,哪能说删就删,说添就添,还对保留哪些挑挑拣拣?
“是洛斯卡拿命换的,虽然她本人觉得只是顺便。”
“为什么是洛斯卡不是你呢?”尤利赛里希不解。这些年来,他没少研究灵光和共鸣者,但越研究越觉得自己知之甚少。在此之前,他听过最狠的交换是以命换命。这二者好歹单位是相同的,还不能真换回来。人要如何用命换另一个人的意识?
“你榨干了我的知识储备就迫不及待要除掉我吗?”
“这个不急的,你还有别的用处呢。我只是觉得,亲人肯定是首选,再加上你比较年长,有大人在怎么能牺牲小孩子。难道是MM的关系?果然还是不该把日蚀借给他们……”
“不不,跟MM没关系!”安杰洛特生怕他误解,忙澄清道,“是我的问题,我的能力不够。看到那天洛斯卡跟阿德拉斯塔打,我那弟弟的表现了吗?就算给我Solar Eclipse,换我去,大概也就比他强那么一点点。”毕竟日蚀配件齐全,性能优越。
“哈哈,你真没用。”尤利赛里希打趣说。
“真对不起,让您失望了。我没用你不是八百年前就知道嘛。趁E.S.S.C.U.的灵光在我们手里,你要不要试试?”
“不了,我不喜欢玩那个。倒是你有需要的话,可以特别批准你用哦。”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随便处置它吗?”
“当然不是。”
安杰洛特的表情夸大了他心中的失望。
“至少现在不能。”尤利赛里希话锋一转,“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先给我讲讲,那个芙洛拉研究所是怎么回事,上次我就想问了。”
这可把安杰洛特问住了,他既意外,又觉得理所当然。芙洛拉研究所像是道绕不过去的坎,一旦提到它,所有人都会对它感兴趣。然而这研究所就像个都市传说,目前仅流传于口耳相传间,除了伊缪,谁也不知道它的详情;除了诺尔文,谁都没去过。网络上能查到的信息颇少,所以无从考证。他不知道回答什么好,便直言:“这个我真无话可讲,因为我知道的一点也不比你多。别说我了,就连福尔图娜的人也是从E.S.S.C.U.前成员那里听说的。”
“那么说,其实没人能证明它的存在?”
“物证虽然没有,人证还算是过硬的。难道你怀疑这事的真实性?”
尤利赛里希点点头。
“不会的。且不说我弟弟,另外那个就是偷偷调查了他们才惹来的杀身之祸。研究所那么大个组织,派人调查一下不就清楚了?”可惜时间隔得太久,诺尔文对它的位置已经完全没有印象。就算有,也难保他们不会搬地方。
尤利赛里希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从来没人提过这个研究所。如果它真像传闻中那么厉害,不该如此名不见经传。芙洛拉可是M.E.D.A.的地盘,怎就能容这么个组织胡作非为?多年来从事反人类的研究不算,还瞒过M.E.D.A.的眼睛跟E.S.S.C.U.做交易。虽说同为秘密组织的福尔图娜也是避影敛迹无人知晓,但他们没有做什么丧心病狂的实验,更没有通敌,两者的性质与危害截然不同。
虽然安杰洛特对芙洛拉研究所的了解十分有限,但有一点他可以断定:如果该地由阿德拉斯塔掌管,那为她工作的肯定有很大一部分是过去福尔图娜研究所的老员工。没有福尔图娜的人里应外合,就很难将难民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目的地之外的地方;没有芙洛拉的关系,又很难将难民送进城去,所以这群人应该早就和芙洛拉当地蛇蟠蚓结。
想到五光十色的芙洛拉竟有一个如此阴暗的角落,尤利赛里希简直百爪挠心。M.E.D.A.诞生不过多久,怎么能让**那么早开始滋生?若事情真像安杰洛特所说,他们现在能被阿德拉斯塔收买,以后就能被其他人收买。哪怕敌人表面上输了,背地里也能利用他们来借尸还魂,甚至从内部侵蚀M.E.D.A.并替代。他越想越觉得危险,恨不得立刻就派人把研究所调查清楚。
普丽安娜的行程十分匆忙,洛斯卡回到基地时,她已经动身在即。作为好友,洛斯卡知道她跟茜茜丽安姐妹情深,远走他乡之前,她一定会抓紧最后的时间去墓地看上一眼。
这天天气不太好,从清晨起就阴沉沉的,一阵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之后便断断续续下着绵绵细雨。这样轻薄的雨常见于春天,夏季很少有。
洛斯卡早早到了墓园,看到普丽安娜的身影,她才下了车,拿上准备好的花。车是可可开的,她只负责送人,不参加叙旧。自从上次在医院碰到阿德拉斯塔,再近再安全的地方她也不敢放洛斯卡一个人去。
墓园本就是死气沉沉的地方,水汽再织起一层薄薄的烟,使环境变得朦胧,愈发阴翳。人只要走进来,心情便会不自觉地沉重起来。
洛斯卡活动自如了不少,但仍没法又撑伞又拿花,所以她没有撑伞。雾夹着小水珠,像潮湿的蜘蛛网,迎面覆来一层又一层。不能把人浇透的雨叫人觉得不爽快,倒是让花显得格外新鲜娇艳。
普丽安娜站在姐姐的墓碑前,低头看着碑上那寥寥几个字。洛斯卡老远就望见了她,她的背影孤独又悲伤。普丽安娜向来穿得很鲜艳,现在的她却是黑白的。事实证明,再活泼的人换上扫墓的装束也会变得深沉。洛斯卡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晦暗,连苍翠的树也呈现出一种沉重的墨绿色。只有普丽安娜的金发依旧很璀璨,雨丝和发丝交织在一起,凝结的水珠仿佛满天星。
听到有脚步声停在自己身旁,普丽安娜抬眼看了看。见来的竟是洛斯卡,她略显惊讶,但没有表现得像往常那样夸张。她用平静的语气问:“你不是去费特斯了吗?”
洛斯卡扯了扯嘴角,没有正面回答。她俯身将花摆在墓碑前,动作有些僵硬。
“你这是怎么了?”普丽安娜注意到她手上缠得跟长手套似的绷带。
“出了点小意外。”这段时间,每个见到她的人都要问上那么一句。
“那你还淋雨?”
“一点点,不要紧。”
两人在学校时有说不完的话,现在却都安静地盯着墓碑。洛斯卡算了算生卒年月,心想茜茜丽安还不到二十岁。她一直都知道,但还是又感慨了一次。
“我觉得我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但现在我没有姐姐了。”普丽安娜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洛斯卡听的。提到茜茜丽安,她的眼眶又湿润了,“为什么我姐会死呢?”
相隔一步的好友默不作声。
“你到底是什么人,洛斯卡?”
洛斯卡怕普丽安娜发现自己和她熟知的那个形象有偏差,惹她讨厌,犹豫再三才开口:“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洛斯卡·辛弗尼亚-文尼塔,是福尔图娜的首领。”
“首领?你?!”还是福尔图娜的首领。普丽安娜感到难以置信,这才将目光从墓碑移到洛斯卡身上,重新打量她。相处了近两年的同学顿时变得陌生,她好像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来学校就为了课上睡觉的同学,又好像不是,“我姐姐的死跟你有关系吗?”
“只能说不是我们干的。”这很难回答。
“那是谁?”普丽安娜提高了音量。
“E.S.S.C.U.。”她看到普丽安娜握紧了拳头,“你想报仇吧?其实你不用亲自参与,我可以帮你。”
“但是,报仇这种事不亲自动手还有什么意义?”
“那个,MM……”洛斯卡生怕她步她家人的后尘。
“放心吧,我没那个天赋。我是违背了我们的约定,但没有完全违背。我早就感觉到你有很多事瞒着我们,但没想到你来头那么大。什么打工,太扯了。”眼眶太浅,已经承载不住普丽安娜的悲伤。她抽了抽鼻子,用指尖抹去快要决堤的眼泪,“你到塔罗肯定有特殊的目的,我就想知道,你有没有把我当过朋友。”
“当然!也只有你一个。”洛斯卡见不得朋友难过,朋友难过她也会难过。可她最近已经哭得够多了,说什么也不能再哭。眼泪不是腐蚀溶液,但它会溶解人的意志,叫人变得软弱。先前还能推说是受五彩石影响情绪容易波动,现在已经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普丽安娜忽然紧紧抱住她,她措不及防。柔软的金发带着点凉意扫着她的脸颊,她还没想好如何回应,对方已将手松开。
“后会有期了,洛斯卡。”普丽安娜的眼神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坚定。她们的友情没有终结,但她们确确实实要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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