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戒线附近人群拥挤,人们四处奔走,警车的顶灯不停闪烁,人类的灯光照亮了这片曾静默了不知多少年的一方天地。
江枫记得曾有人告诉他,被埋没的过往是一本无人知晓的书,你遇到却不翻开,错过的会是消散在时空中的历史。
毕竟过去即为历史。
陆千他们一路闯进实验室,直到来到了那扇需要ID卡的大门前才止住了脚步。
而景尘就是在进去之后消失的,无论小警员之前在外面再怎么喊,都没法得到一点点回应。
虽说实验室大门隔音自是不错,但也不至于说到了完全听不见外面声响的地步。
而且距离景尘进去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现在里面却毫无动静。
据小警员自己交代说,在景尘刚进去的时候,他还能在外面隔着门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声响,但后来几乎就完全无声,静得吓人。
陆千敲了敲实验室的大门,但传来的却只有毫无人气的AI机械性的播报声在里面的回音。
“Fault!”
“Fault!”
“Fault!”
陆千不禁蹙起了么眉,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刚才的那个小警员,沉声道:“怎么回事?”
而那个小警员因为看丢了人,浑身本就止不住地在小幅度的颤抖,只敢站在一边低着头,都不敢往陆千所在的方向瞟一眼,这时被猛地一问,差点整个人就跳了起来。
他瞪大了眼睛盯着陆千,也不说话,似乎被吓呆了。
“怎么回事?”
陆千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但语气并不好。
“我……我也不知……不知道啊……”
听罢,陆千本就轻皱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此时两眉之间已经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小警员低着头,浑身哆哆嗦嗦的样子看着有些许可怜,但没办法,毕竟在这里,警局里的规矩才是王道。
“完了,这次是真出事了……”
“就是啊,性质这么严重的案子呢……”
周围的大家议论纷纷,都不自觉地将同情的目光投向那个小警员。
而那个小警员却好似什么都听不见一般,只是一直低着头,一滴汗水从他的脸上滚落,刚才身上因为四处奔波而出的热汗,现在正冰凉的紧贴在他的背上。
突然,在那个小警员的只有一片白色地面的视野里闯入了一双黑色的精致运动鞋。
那个小警员愣愣地将头抬起来,冷不丁就对上了陆千那双冷漠严肃的眼睛。
小警员堪堪忍住了想打个哆嗦的冲动,刚将眼神从陆千的眼睛上移开,就被陆千一把抓住了下巴。
“胆子这么小?出了事难道还不敢担责了吗?”
陆千虽是笑着说出来的,但小警员可没有从他那双眼睛里看到一丝笑意。
“没……没有……”
“没有?那你现在在害怕什么?嗯?”
“我……我只是……”
没等那个小警员说出什么话来,陆千就恨恨地松开了他,转过身去看向实验室的大门,而里面仍在依旧不停的传来故障的语音播报。
“你叫什么名字?”陆千头也不回地问道。
“黄……黄俞安。”
“好,我知道了,做错事是需要处分的,你能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既然我作为队长,就是有权利直接处置你的……”
黄俞安听到这话便直接心里一凉……
“……所以我宣布,从明天开始——”
“干嘛呢?”
一句淡淡的嗓音毫无预兆从人群中传出。
陆千的那副样子本就不多见,所以大家都不自觉集体噤声,刚传出的声音虽小,但在这一刻大家却都能听得见。
人群自动的就让出了一条道路,一个身穿实验室用的白大褂的熟悉身影从人群外围来到了正中央。
那赫然就是景尘!
“抱歉,发生了什么?”
景尘一副完全置身事外的模样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这事分明就是因你而起的好吗?!
大家不约而同的沉默似乎让景尘有些疑惑,但他也并未多问,只是慢慢悠悠地走到了黄俞安身边。
“你……叫黄俞安?”
“啊……噢噢噢,是的。”
黄俞安其实觉得很奇怪,景尘又不是跟陆千一样,是他的什么领导或者有带什么很厉害政治背景的之类的“军三代”的那种人物,甚至压根不是警用体系内的人,而且年纪也不大,不过也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步入职场也才仅仅两三年,但黄俞安还是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无名的、没有来源的深深的压迫感。
黄俞安毕竟才是个小警员,今年刚进入市局的实习生,不过是初来乍到而已。
但说实话也没人能想到才刚来几个月就能遇上这么大的案子。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行了。”
陆千似是不耐地对人群摆了摆手,众人也立马心领神会,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大家便纷纷四散离开了实验室区域。
本来因为大家聚众前来围观而显得十分狭小拥挤的实验室前的大厅,一下子就变得空旷了起来。
“老江。”
陆千和江枫搭档多年,常常是一个眼神就能够明白对方的意思,有时候甚至都不需要任何交流。
而此刻江枫就站在陆千身后,陆千一喊他的名字,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他这次却并不明白对方的用意。
“可是为……”
话出一半,江枫却自己住了口,他知道陆千肯定是有自己的想法,但在这个时候问也肯定不是最佳时机。
而且也不兴劝,他是知道陆千是有多固执的。
江枫知道自己其实很了解对方,而且远比陆千所知的程度要深。
但他又突然感觉有时候太了解对方也不是什么好事。
就比如现在,他知道自己连一点不知情的反抗都不会再脱口而出了。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行吧。”
江枫也不再多言,便故作悠闲地离开了。
大厅又重新归于平静,剩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先开口。
刚刚的聚众吵闹和指指点点固然让黄俞安觉得紧张,但现在落针可闻的宁静才真正让人感到无助和窒息。
“黄俞安。”
本来在试图降低存在感但又因为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的黄俞安冷不丁一抖。
“过来。”
黄俞安不敢抬头,眼角先是偷偷瞥了一眼景尘,毕竟刚才对方也算是替自己解过围。
可对方似乎并没有理会的意思。
在0.0000001秒后,黄俞安还是毅然决然地、以蜗牛爬一般的移速慢慢地移到了陆千身边。
陆千:……
好家伙,这小子已经人在曹营心在汉了是吧!
干这一行果然还是不能太年轻啊……
陆千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随即抬眼看向景尘。
景尘的头微微低下,有些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模模糊糊的看见一双眼神微垂的眼睛。
那似乎是一双很晶莹透亮的眼睛,但又好像被强硬的塞满了各种事情,才被凡尘遮掩住了本有的光芒。
但正是那在银灰中的亮色,才让这双眼睛显得更加动人。
惊心动魄却又好似十分脆弱。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反正这双眼睛便是陆千对景尘最深刻的第一印象。
“您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陆千,津州市局的刑侦总队队长。”
景尘闻言才终于抬头,微垂的眼睛抬起,直直的向他看了过来,眼神似乎晦暗而又空洞,读不出情绪,这让方才的那种脆弱仿佛错觉一般,从未存在。
“您好,津州考古研究所A部员工,景尘。”
陆千点了点头,不再看他,他不是不习惯对视,上位者总是有足够的自信,人们或许认为这是“盛气凌人”,这也不无道理,甚至是无可厚非,但若是连“盛气凌人”的底气都失去了,你就不可能做到的毫无心理负担的直视另一个人,纵使有这样的底气,这也只是一个条件,而非全部。
陆千自诩“从业多年”,审讯的犯罪分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在审讯技巧上,他自然知道在心理方面的压制有多重要。
可这次……他就是选择了避开。
没有原因。
一场没有硝烟的心理博弈就这么猝不及防的结束了。
可能甚至都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家伙,输了……
“陆队如果有事要问,不妨去趟审讯室问吧。”
景尘毫无征兆的开口,让陆千怔愣了一瞬。
“噢噢噢,是,那麻烦景教授跟我走一趟了。”
景尘倒是半点不带看陆千的反应,径直就走出了门。
甚至还不小心擦着了对方。
陆千:……
“抱歉,还烦陆队带路。”
陆千憋了大半口气,才终于说道:“没事。”
这态度……谁审问谁呐……
于是我们的景教授就被陆队心不甘情不愿……恭恭敬敬地请到了审讯室。
黄俞安全程没敢抬头,直到陆千和景尘都已经走了,才反应过来赶紧跟了出去。
等到景尘和陆千都进了审讯室,在审讯室外等待的黄俞安才怯生生地问江枫:“江副队,这……真的不会有事吗?”
“放心,你们陆队有分寸,不会乱来的,你不是看到了,刚才不都没出事吗?”
江枫出了大厅之后就来到了审讯室,他知道陆千的意思,但是……
就他刚才一脸怨气的样子,看来是没成功。
江枫和陆千在这一行混了这么久,又不是什么真的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稻草包,完完全全按照规矩办事在大部分情况下是行不通的。
“不试试在边缘的红线上打赌,那可能连福尔摩斯再世都不一定能破的了案。”
那是刘局曾经告诉他的。
所以江枫明白刚才陆千是想和景尘私谈,但似乎没成功。
江枫不明白。
不止是不明白他为什么没成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次要留下黄俞安,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次连自己都不让听?
只是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老江?”
陆千歪着头,整个人都懒洋洋地靠在门板上,看见江枫回头,还故意勾起嘴角,朝他一笑。
那副痞里痞气的样子让江枫刚才的那些想法一瞬间立刻就全部重新塞回了脑子里,留下的只有脸上不时抽动的嘴角。
江枫:……
“行啦,走吧,进去工作了。”
陆千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在江枫“出言不逊”之前,揽着他的肩带他走进了审讯室。
审讯室是临时征用了研究所实验基地的一间杂物室,挂上了一个的“审讯室”标牌,门口则由一群警员看守,来尽量保证审讯的严密性。
虽然确实有些简陋。但也是逼不得已。
毕竟时间紧任务重,而从案发地的研究所基地遗址到市局可是十万八千里,往返一趟就是三个小时的车程,又因为案发地要保证非公开的保密性质,所以就必须要做到尽量减少出入次数。
虽然这件案子不论哪里都透露着诡异与麻烦,但我们人民警察还是要始终坚持为人民服务,为国家效力!!!
对,没错!就是这样!
反正陆千就是在这样对自己反复“洗脑”这一点后,才踏进了“审讯室”的大门。
而人在门外的黄俞安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顶头上司转身就走了,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直到在江枫进门前的最后一瞬间皱着眉头看了自己一眼,黄俞安才回过神来。
哎呀,跑远了跑远了……
—
“审讯室”内,江枫和陆千落座,一直微垂着头的景尘才正式抬起头来看向二人。
依旧是灰暗的眸子,没有任何情绪,十分泰然而又不失冷淡的样子。
他好像一直这么淡淡的,就好像……什么都与他无关的感觉。
好想让他的眼睛能够变一下……最起码有点感情吧。
陆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在这个时候冒出来这样的想法。
不对,现在不是向这些的时候,更何况人家跟你非亲非故的呢……
“二位,”
直到景尘说话,陆千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走神好久了。
“所以有什么要问的吗?”
景尘语气淡淡,虽仍没有任何情绪,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陆千,仿佛要把刚才陆千脑子里想的都给挖出来似的。
陆千条件反射的心虚,转开了视线不去看景尘,这才发现连自己身旁的江枫眼神里都略带疑惑地看向自己。
呃……好尴尬。
陆千第一次恨自己莫名其妙地想这么多,真想穿回一分钟前把那个满脑子胡思乱想的自己给一巴掌扇扇醒。
思及此,陆千立刻就将头转了回来,好像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一般,开始进行日常的审问。
陆千:“姓名?”
景尘:“景尘。”
陆千:“职业?”
景尘:“津州考古研究所A部员工。”
陆千:“老家哪里的?”
景尘:“北安省孟县人。”
陆千:“今天干嘛去了,说具体些。”
景尘:“早上起床后我就打车来了基地,之后就一直在基地里呆着做研究和实验,中途去附近的饭店里买过饭,除此以外就没有了。”
陆千:“没有了,你确定?”
景尘:“确定。”
前面都还只是很正常的问询,确认景尘的话和他的基本资料相同以及他的行踪,直到……
“刚才我们的警员目睹了你进入实验室并没有再从实验室大门出来,可你却不知道从何处溜出了实验室并在后来出现在实验室前的大厅,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景尘刚要开口回答就被陆千自行打断:“而且据我所知,实验室只有一处进出口,就是大门,除此以外就是通风口,但那个通风口狭小至极,普通人根本无法进入,所以我想请问一下,景教授是用什么样的方式离开了实验室呢?”
景尘毫不畏惧陆千直视他的目光,反而坦坦荡荡地回视:“您刚才自己也说了,实验室只有一道大门,我既然人已经出来了,那自然是只能走大门出来,贵局怎么能确定不是你们警员疏漏造成的呢?”
“那就算是我们警员疏漏,您在这段时间里人又去哪里了呢?”陆千紧接着问道。
景尘:“档案室。”
陆千:“去档案室干什么?”
景尘:“翻档案。”
陆千不屑一笑:“景教授可真是热爱工作,连在这种时候甚至都还有精力去翻阅档案呢。”
景尘对陆千阴阳怪气的语气置若罔闻,整个人缓缓地靠在椅背上,看上去十分放松的样子,一只手搁在桌上,一支塑料钢笔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灵活地转动,嘴角是说不出意味的浅淡笑意。
半晌,他才幽幽地开口:
“多谢夸奖。”
—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这已经是黄俞安在“审讯室”门口撞到的第三个人了。
心底里的焦急感让他在门口不停地踱步,手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这件事自己应该免不了责任,不论景尘是如何离开的实验室。
他就像一个注定的死刑犯,在门口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审判。
“哎,干什么呢?”
黄俞安猝然回头,就看见陆千满脸疑惑,身旁是和他始终站在一起的江枫。
而景尘已经早早地由其他警员带领回到了休息棚里。
“噢噢,没……没事。”
“没事就去干活,别在这里瞎走,这可不是让你偷懒的地方。”
“噢噢噢,好的,我这就走。”
说罢,黄俞安就跟兔子似的逃了。
我这就……躲过一劫了?
虽然总觉得哪里奇怪,但现在的黄俞安也顾不上多想了。
心中只剩庆幸。
陆千看着黄俞安离开的背影,眼中的最后一丝亮光也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就好像一切都只是假象一样。
“行了,快进来吧。”
陆千回过头,只见江枫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重新回到了“审讯室”,还向自己招了招手。
陆千警惕的瞧了瞧四周,眼见四下无人,才轻轻地阖上了“审讯室”的门。
用来记录审讯过程的录像机的红色指示灯早已熄灭,整个“审讯室”唯一的光源就是那盏似乎年代已久的白炽灯。
江枫姿态懒散地靠在墙边,直到陆千过来才直起身来。
“录像机已经关了,快说吧,怎么回事?”
两个人从大学时代开始一起并肩走过这么多年,早已默契成自然,所以自陆千在审讯开始前站在门口对他莫名一笑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不须怀疑,有些事也无须多言。
“喏,他给的。”
陆千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掌心摊开——
是一张纸条。
江枫不自觉地轻皱了一下眉头,拿过了那张纸条。
他轻轻地将纸条打开,看清上面的内容之后,眉头皱的更深了——
“现在这里不适合说话,事情有些复杂,有机会再详谈。”
最后还有一句似是临时加上去的话:
“万事小心。”
来啦来啦,来更新了今天,两天给我愣是干出了三千多字,感觉人都快写傻了
还是再说一遍哈,文章算是架空文,还有就是不知道大家能不能从最后的那张纸条里读出细思极恐的感觉,说实话主要我自己写完都有点莫名的背后发寒,景教授的话还是比较精炼的,可能需要大家深入思考一下了
最后还是文章更新时间的事,更新时间依旧不定,具体的一些原因不知道的朋友们指路上一章的作者有话说,还是一样,实在等不及的宝子们可以攒一攒到寒假哦。
笔芯!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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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万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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