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旧宅低语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每一下“咚、咚”的闷响,都伴随着老旧木地板不堪重负的呻吟。

江叙白手中的金属薄片已经滑到了指尖,只要对方稍有异动,这枚特制的刀片就会化作致命的流光。柏扬紧紧攥着那根雅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温知夏和宋炀则迅速背靠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可能出现的死角。

沈逾淮没有动。他那种对情绪的敏锐感知此刻被放大到了极致。从那扇门后传来的,不是纯粹的杀意或怨毒,而是一种……极其深沉、粘稠的悲伤。就像是一潭死水底下,压抑了百年的叹息。

这种悲伤太沉重了,压得沈逾淮胸口发闷,呼吸都不自觉地乱了一拍。

就在他身形微晃的瞬间,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腰。

那只手隔着衣料传来滚烫的温度,带着不容错辨的安抚意味。沈逾淮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江叙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用宽阔的肩背替他挡住了大半来自那扇门的阴冷视线。

“别怕。”

极低的声音顺着耳廓滑进心里,像是一颗定心丸。

沈逾淮深吸一口气,借着腰上那股支撑的力量稳住心神,重新抬起头时,眼底的慌乱已消散无踪。

“吱呀——”

那扇半掩的木门终于被彻底推开。

一股陈腐的霉味夹杂着奇异的檀香扑面而来。众人紧绷的肌肉瞬间绷紧,做好了迎战的准备。然而,从门后走出来的,并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

那是一个穿着暗红色斜襟褂子的老妇人。她的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圆髻。她手里提着一盏罩着红纱的灯笼,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她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老妇人的眼睛浑浊不堪,像是蒙了一层白翳。她并没有看众人,而是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风的声音。

院子里的风不知何时停了。那台原本还在疯狂旋转、发出刺耳噪音的留声机,也在这一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小院。

老妇人缓缓抬起手,将那盏红灯笼举高了一些。灯光摇曳,映照出她身后黑洞洞的厅堂,像是一张等待吞噬的大嘴。

“你们……”

她的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干涩、沙哑,带着一种古怪的语调,“……是来还叶子的吗?”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

沈逾淮瞳孔微缩。他注意到老妇人的视线虽然浑浊,但焦点并没有落在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脸上,而是落在了他们的脚边——那里散落着几片刚才随风飘进来的红枫。

“还叶子?”柏扬忍不住低声重复了一句,手里的棍子握得更紧了,“老婆婆,我们在找岛主的信物,不是什么叶子。”

“柏扬。”江叙白低声喝止了他,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老妇人,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别乱说话。”

老妇人似乎听到了柏扬的话,又似乎没听到。她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似哭似笑的表情:“不信……都不信。说了会留下,留下了……就回不去了。”

说着,她提着灯笼,竟然就这样转过身,步履蹒跚地往厅堂深处走去。

“跟上吗?”宋炀小声问道,眼神询问着江叙白。

江叙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沈逾淮。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沈逾淮略显苍白的脸,带着一丝只有对他才有的耐心与询问。

沈逾淮蹲下身,指尖再次触碰到了地面上的一片枫叶。这一次,那种异样的感觉更加强烈了。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哭泣声,直接在他的脑海里炸响。

他猛地收回手,脸色微微发白,抬起头看向江叙白,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说:“她在撒谎。或者说,她被困在了某种执念里。这屋子里……有很多‘人’在哭。”

江叙白眼神一凛,托在他后腰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传递力量。

“跟上去。”江叙白做出了决定,声音沉稳,“她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但所有人记住,不要离开彼此的视线,不要触碰屋子里的任何红色物体。”

“是。”众人齐声应道。

六人小队保持着防御阵型,小心翼翼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走进了红枫旧宅的大厅。

大厅里光线昏暗,只有老妇人手中的那盏红灯笼在前方引路。四周摆放着许多盖着白布的家具,像是一个个沉默伫立的幽灵。空气中那股檀香味更浓了,浓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沈逾淮走在队伍中间,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正前方墙上挂着的一幅黑白照片吸引了。

那是一张全家福。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照片上坐着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的男人,神情严肃,旁边站着几个女人和孩子。

当沈逾淮的目光扫过那个男人的脸时,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张脸……虽然穿着百年前的服饰,虽然神情沧桑,但那眉眼的轮廓,那挺直的鼻梁,甚至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冷淡弧度,都与走在他前方的江叙白有着惊人的相似!

就像是……跨越了时光的镜像。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感突然攫住了沈逾淮。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江叙白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回身将他半圈在怀里,隔绝了身后其他人的视线。

“看到了?”江叙白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逾淮抬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能感觉到江叙白的心跳很快,那是这个男人极少流露出的情绪波动。

“是你……”沈逾淮喃喃道,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江叙白胸前的衣襟。

就在指尖触碰到江叙白衣料的瞬间,沈逾淮口袋里那片一直安静躺着的红叶突然变得滚烫,像是一块烙铁贴在大腿上。

“嘶——”沈逾淮痛呼一声,手下意识地去摸口袋。

江叙白反应极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掌心覆盖在他的手背上,用力压制住那片躁动的叶子。两人的手紧紧交叠在一起,体温交融。

“别动。”江叙白低声命令,眼神却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它在警告我们。”

沈逾淮忍着痛,感受着江叙白掌心的温度,那股烫意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他看着江叙白紧绷的下颌线,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男人,或许也被困在这个巨大的谜团中心。

"江叙白,"沈逾淮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这片叶子,好像只认你。"

江叙白垂眸看了一眼两人交叠的手,没有立刻松开。他的指尖还按在沈逾淮的手背上,力道沉稳,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继续走。"他转身,语气平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去二楼。"

沈逾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江叙白掌心的温度。他抿了抿唇,没有多说什么,默默跟了上去。

但他注意到,江叙白走在前面,背影比刚才更沉默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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