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文秋是艺名。
他被人牙子从广州带到京城,饿得苗条;洗过澡,就尤显出一个六岁小儿的如玉秀逸,天然一个小仙童。他逃出澡堂,如一条泥鳅,滑溜溜,往人海里钻。那台板上,金冠赤袍的状元郎唱罢,底下人全歪倒着、一片惊呼。天喜班的班主石师父向人牙子交付了银钱,给泥鳅取作“官宝儿”,压一压八字。师兄师姐都说,本该叫“四串钱”的。
官宝儿拜了师,学艺到十二岁。
石师父见自己的得意弟子如此俊美,则当改叫“文秋”。
而他却不喜“秋”字,问:“师父,为什么不取‘春’字呢?我讲究‘花好月圆’的意头,‘春意’‘春心’‘春情’‘春色’哪个不好,何必要‘秋心者愁’?”
“秋属金,你命里缺金。”
今日,石文秋和牡丹仙要演《误红楼》。
2.
《误红楼》是师父写的折子戏。
这一个“红楼”,是讲某朝某代一个书生叫于灏,某一夜借宿神庙,梦中遇仙,得赠百金,进京赶考,金榜题名而归,又与世家千金定了亲。洞房之夜,那千金蒙着盖头问他赶考的盘缠从何来。于生自惭身世,不敢如实以告。千金就扯下了盖头,娥眉倒竖,原就是他的那个梦里仙子。仙子自言与他在幻境红楼有一段前世之缘,故而赠金定情,岂料他为人做事一误再误,那么就此断情断义、死生不复再见。于生醒来,其身尚在神庙,当即涕下、痛悔不已。
头一回演《误红楼》,是天喜班向王府献艺时。
翠娘也就是那时迷上的石文秋。他年十五,演于生,师姐演那仙子,妆一画,丝竹一响,都似模似样。本来唱戏讲究十分的精气神,他既有九分的貌,那一分“神”差一点,又有何妨?
[正宫·端正好] 碧山头,暮江秋,片鸿断,离人多愁。折柳寄梅书尺素,长恨我心忧。
[滚绣球] 木兰案,写春秋,漏声乱、独倚红楼,空怀抱、鸿鹄远愁。江天阔,千嶂遮,万里月、江山如旧,魂梦引、问我何求。醉伏剑看西风起,又收拾多少书卷,心事难休。
寿宴的开场,是人与人,长袍与马褂,是五蝠捧寿、鹤鹿同春,是荷盒如意、瓜瓞绵绵,百种千般样的吉祥图纹。一江平如镜,映见数峰青。一场唱了,台上台下的全捧他,呼作天喜班第一小生。惟师父瞧出他这一分之不足,罚他夜扫戏楼。
戏楼只两层,临水照影,水中一勾浮月。
“喂,你,于生!”
“我不是于生。”他拄着竹帚,借一盏桐油纸灯笼的光,才见来人是那台下的小姐之一,不着胭脂而自生媚的眉眼。
翠娘不爱看戏,她爱看的是人。寿芝园里,山子石旁,秋芭蕉还绿着。桥洞下,水浮着梧叶往西送,绕着红楼走。翠娘住的小楼也叫红楼,正红、大红,“倚红偎翠袖添香”。她真像一块翠青青的玉,脂粉原是本色;八旗血脉,百官捧着,清王朝最后的一个正经“格格”。
那旗翅上斜缀珠花,中央包着根仿佛很精彩的银扁方——说是从前朝起就跟着她家的。多半是嬷嬷哄她!前朝娘娘不梳这般越来越大的、沉压压的发式,像裹着人小小的脸。这般的脸,若作那过了时的牡丹头和垂髻,便也是端正的。或像戏里演的,胡服之袒露,高髻轻绡之俊逸,花钿与粉彩,才更贴得上她吧。
“小生石文秋,见过翠娘小姐。”他作揖,腋下险些夹不住扫帚。
“你说话有趣儿,唱得也好听。”翠娘道,“你师父,还有那些兄弟姐妹,都在桃叶坞用晚饭呢。怎的就你一个人——”往地上一瞟,“干这些?”
“师父他……”
“扮仙子的那个又是谁?”她又问,“你阿姐吗?”
“是师姐,和我一起长大的,名号叫牡丹仙。”
“不行!”翠娘道,“我最喜牡丹花,她叫这么个名儿,就是犯了我的讳。你叫她改!”
石文秋只得说:“小姐的意思,我全知道了。”
3.
[芙蓉花] 雁鱼传、几多忧,化碧血、情空留。飞星传恨,明月照愁。盼煞玉魂,望断红楼。再与谁有,锦水汤汤流。
[尾声] 岂知风雨恶,鸳鸯作怨偶。无情时化无情物,有情空留有情愁。
今日,唱完了。
石文秋,年二十一,搭着袖谢幕,眼往台下细细地扫过来、筛过去,就是不见翠娘。他转了转乌滴滴的眸,心叹,真是“无情时化无情物,有情空留有情愁”了。这末二则,由他改写,因嫌原句雄阔有余而婀娜不足。石老板,少年成名,能唱会写,天喜班的台柱小生,如今一等一的京城红角儿,比之薛、马、桂、白四派亦不逊色。戏园后台,那帘幕子内,牡丹仙为他擦脸:“发什么愣呢,一会儿师父得骂你了。”
“我唱得不好?”他趁而拉她一截彩袖。
牡丹仙笑一笑,将他撇开,只自在铜盆子里洗着手巾:“装什么傻呢!师父说过,一定把我许给你。”
门外通报:“请石老板赏光见一面!”
“你别去。”牡丹仙忿忿然,“每日上工唱戏,不欠打赏,班子哪日短过你的钱?不缺她们的!”
“见见面而已,你何必闹这脾气?”石文秋便转对丫鬟道,“怕是苏娘子,要不就是陈姨娘,她们顶喜欢我。等我卸过粉墨,再叫人进来。”抹着脸,“人家来捧我,拦也拦不住。我若再得些绸缎、金银,必定上交给师姐。”
“一个大男人,这般的被人养着……”
“‘养’?”他的脸干净了,“师姐,我决不会当一辈子的‘四串钱’。”
未几,牡丹仙倚门问丫鬟:“快年尾了,那个……王府那个格格,她来过吗?”
“长什么样的?”
“小个子,细长的腰,挺俊的。”
“没见过。”
4.
暮时,积云成片,鸽哨嗡嗡地震。
那油灯颤着,昏昏然。衣桁上挂了一件水青色、领口袖口皆滚着兰花纹的戏袍子。幕布不展,流吹不起。
“……师父早被抓了,闹革命前就被抓的。两个衙役说他私通革命党,他一声冤也不喊地被杀了头了。”石文秋终于揭下盖脸的热毛巾,捏刀抹着两颌的须茬儿,左一刀,右一刀,“您啊,容小生失礼了!久未开工,不刮一刮,真不好见您。再说我师父,‘木兰案,写春秋’,‘空怀抱、鸿鹄远愁’,哪儿知道他愁的是这个呢!四五十岁的人了,胡子都白了,白白地送了死!我听闻,连那王府……境况都很不好,一年到头的佃租收不上,新朝廷又不给饷银,还得养女人、吸大烟、赌钱,便是地也卖,古董花瓶、字画也卖,丫头小子也卖了。这一年开春,难过日子!不过,您是本事人,我石文秋非骐骥,您却是伯乐啊——白公子,京城第一戏痴,第一的懂戏!往后,天喜班子全靠我,我得给新老爷们唱戏呢。革也革不掉戏曲的命,哪里的官老爷都得听曲儿,您说对吧?唉,都仰仗您!等我剃完了新胡子,再赶这堂会……”
那男子道:“不必急的,文秋呀。”
“白公子……”
“叫我经理就成。”
“白经理,剧院就仰仗您了。”
入夜人皆散去,剩一个石文秋独对妆镜。刮过了下巴,干净、白嫩,像个姑娘,正当好时候,上多重的粉黛都压得住,一个俏公子、状元郎。鸳鸯侣,梦膏粱,秋风破窗。他遽然想起翠娘来。原来,去岁秋,他们是见过一面的,就在那七孔碧波桥下。他在风里呵手:“翠娘小姐,明日也有戏,你要不要……”
“我不爱看你和她的戏。”
他故意地问:“哪一个?”
“当初都定好了的,我们两个是知音。”翠娘擦了胭脂、戴了珠翠,而神思悒怏,“‘飞星传恨,明月照愁;盼煞玉魂,望断红楼。’这一年,《紫钗记》也听,《误红楼》也听,花也送,财也散,行头也制,锦旗也为你挂,我看着你这人才一日红过一日。只是,我一个人不可来戏园子来得太密,我也不爱瞧座上那些娘姨!文秋,你过来,今时别于往日,我得问你一句,你究竟拿不拿我当……”
石文秋将一种腔调从台上扮到台下:“我的格格呀,我就是您的一个玩意儿。”
“文秋,我很有些难处……”
那时,他明白小姐在为难什么,便道:“格格,我称不上是男人。你要嫁人去,就去吧,我来给王府唱《贺新郎》。”
夜来赶一场白家的堂会,在新的时代唱一出旧戏——《误红楼》。
他还是于生,师姐也还是仙子。
[南吕·一枝花] 十年惊梦中,秋尽霜茫茫。几忆湘水长,多情费思量。香**芳。风斜雨打狂,一夕九回肠。想当初、荣华一场;但如今、泥落燕梁。
[喜迁莺] 花月共赏。鼓琴吹笙娇儿唱,歌尽霓裳。银灯桂舫,雕栋画梁,一园三春景光。桃花揉乱红雨落,罗屏绣幕堆玉帐。高堂拜罢,大红状元郎。金猊醉软,芙蓉色好,良宵里坐绣床。孰料惊梦一回,壮心怀抱变痴忙。鸳鸯侣,梦膏粱,秋风破窗。
秋风破窗,多少旧事藏。
旧事藏,心怅惘。
台下首排靠左,坐着白家的新妇翠娘。她还是爱看石文秋。白经理坐在其右:“二嫂,你看我找的这角儿,如何?”
“伶人唱得好啊。”翠娘扶一扶妇人髻,捏着帕子,“可这不是一出好戏——意头不好。”
5.
两年后,石文秋迎娶牡丹仙。
这年月一日不安宁。肚内空空时,心便也空空。当票和钱捏在手,就变成捏着命了。闲时,牡丹仙做些针黹,也好贴补生计,做久了,一双嫩手磨出茧子来,就不好唱戏了。好在小弟子已有长成的,能和石文秋演《误红楼》。
有时,他又宁可不赶场子:“石文秋,京城第一小生,三两的招牌不卖二两的价。”
再过一年,他就说:“二两是卖,一两也是卖。”
又一夜,为忙开工,石文秋赶就一折新戏,洗过了脸,在喝一碗面汤。
“你得罪白先生干嘛呢?那些旧客,‘奶奶’‘姨娘’的,哪个有他半分阔?皇城巨贾!你瞅瞅,眼下戏箱也卖,锦旗也当,日子却还难过着,我这个做娘子的真是无法可想了!”
“我得罪?”石文秋也委屈,“外头人诌什么,他信什么。”
“哦?”牡丹仙冷笑,“曾几何时,那格格……我看,外头传的未必没有一两分真吧。”
“那也是为了你!我卖我的色相,一个卖得,两个也卖得,全为了你啊,娘子!”他不平道,“这乱世里,一个男子要活着,为糊口,为养家,什么苦都得吃。我干不来力气活,也不会算账,我学的就是唱戏,能的就是唱和写。人道石老板红,有本事!我的本事全在于做戏了!我唱状元郎,可我不是状元郎。上天赏我一碗梨园的饭,却不给我一个太平的世道!哪儿又放了炮、起了兵,哪儿又要出新皇帝……优伶下了台也得继续演啊,哪儿哪儿都是戏。京城是个大戏台,当官的、当兵的、有钱的、中国人、洋人……全指挥着,指挥着咱们演……”
他忽一号啕,“师父啊,是文秋对不住您!文秋将您的脸丢尽了!”便又指道,“牡丹仙,你现在叫我讨他的好,你自以为机灵了啊,你当我没有讨过别人的好吗?那街上的乞丐头子,一辈子叫的‘行行好’都没我多呢!”
“夫妻一条心!”牡丹仙急道,“日子再难,我就将长发剪去,好卖几文!你知不知,几年未见,那格格离婚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万一她念旧情……”
“旧情?”石文秋瘫在椅上,“王府千金,跟一个唱戏的能有什么旧情?”
“你当掉的那面锦旗上,不是绣着‘翠娘贺仪’四个漂亮的大字吗?”
6.
今日,戏园挂牌《误红楼》。
[黄钟·醉中天] 今且只偷得一闲,明再赴巫山见。春心尽付与笙箫叹,痴情全说与琵琶弦,更有明月清风相来劝。
“仙儿给格格请安了!”
“仙儿姐——”翠娘说,“可算见着你了!大清都完了,还图什么‘格格’呢。我那小叔子,总爱争风吃醋的。文秋也有心气,不肯做小伏低……我是知道的,我就爱他傲!你别看他唱小生不唱花脸,当年他可是连我的面子都敢拂的。他娶你,你真有福。怎样,在家里,他还听话吧?”
“给人上茶呀,岂敢怠慢了?”牡丹仙先催一句丫鬟,才接道,“多时不见,您似清减了些,发式也变了,短的好,好看呢。格格,文秋心里惦着您!我从小跟着他,一起吃了许多的苦,若一件件都说出来才叫人好哭呢。文秋这点名气,也都是他苦出来的。春夏秋冬,四季练功,一日不断。我现不唱戏了,您听——嗓子老了,还唱什么!只我家文秋,他一个人还苦撑着班子,师父留下的,不能散的!唉,人生在世,得有盼头啊——”
见这一主一仆都将滚下泪,翠娘因叹:“人有哪个不苦?当日,我家那位讲:‘都是文明人,把婚一离,此后生死不相干。’无情透了!他是嫌我好玩。可是,我们王府里娇养的,谁不好抽花签、赌牙牌?”翠娘抿过茶,“仙儿姐,怎还不见文秋?”
“文秋还抱恙歇着呢。”
“瞧过大夫没有?吃了药吗?切不可坏了嗓子。”翠娘忽而悟了,“罢了,我还有些体己,等会叫下人送过来。仙儿姐,你得收着……”
他本活在台上,像个神仙,红尘无染。
病神仙,病到惹人怜。
翠娘尤喜他着青衫,喜他唱“几忆湘水长,多情费思量”,多情多情,多情者谁。有一回,她往台上——往太虚幻境里掷一个香囊,在山水玲珑的景里,没打着他,可她笑了。石文秋,文是文心,秋是秋情。他命里缺金,谁是那个“金”?
钱,他要;人,他就要不起了。
牡丹仙却劝他:“那格格还很有些家底,全是雪花银啊——你将她弄过来,不是正好吗?好养活我们,也好叫你将这名角儿当下去!你素有你名角儿、红人儿的架子,我晓得。这年头,如若没个皇亲国戚压着,谁听你的戏呢?她也存着些本事,岁数轻,能生养,长得出色,有这一张牌在,何愁今后?她嫁得过来,我就吃得下她这一盏茶!”
牡丹仙不光为文秋打算。
她也知自己男人胆子小,而架不住他打小就讨女人喜欢。自己一是不能再唱了,二是岁数也快老了,到时怎笼络得住红透天的石老板?到底是王府出来的,真龙血脉滋养着,翠娘固然娇气些,可晓规矩、知礼节。倘与翠娘过日子,便好过将来受哪个猫儿狗儿的气了。
倘得子息,也得叫牡丹仙一声娘。
再者,翠娘现回不去白府,也回不去娘家了——娘家那破落王府都不跟她一个姓了!
世道多艰,一个离过婚的女子,声名又不好,能独活吗?
徒遭算计!
牡丹仙留下翠娘,也算是做善事了。
来年春,翠娘嫁进了门。
后一日,一大早,翠娘梳妆好,一个人出了戏园,往街口的当铺去。
那朱红色、高而长的柜子上,有小伙计问:“太太,您当什么?”
翠娘从怀里抽出一个紫绸小包,解开来,是一支五寸长、一寸半宽的扁方簪,雪花银,四季清供纹,分别为春牡丹、夏荷、寿桃、石榴、秋菊、佛手和冬梅。
“当了可就难赎了。”
“我知道。”
她全明白,就拿一片心血去搭台子吧,怎么也要唱一场大团圆的戏,将这一生的面子都挣到,使人间再无苦鸳鸯。
最后一件首饰也当了,往后怎么走,就看天了……
天才明几分,戏园又在排《误红楼》。高堂拜罢,大红状元郎。金猊醉软,芙蓉色好,良宵里坐绣床。孰料惊梦一回,壮心怀抱变痴忙。鸳鸯侣,梦膏粱,秋风破窗……
本文所有元曲为我原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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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梨园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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