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天未晓,流云如魂渺渺然,一座北平城静而如死。
一个大姑娘系着块头巾,往花乡白盆窑的翠风桥走,做了偷儿似的慌。那包袱沉坠坠,负在一双弱肩上,往下是桥面上的两只小脚。天昏昏,她绊了一跤,跌了数阶,包袱系带一散,就从里抖落出富贵来。是一支玉镯儿,几串珍珠,一些金银的丁香珥坠子,还有两盒胭脂。好胭脂!不是巷子货,是城中“老陈记”的一等胭脂。她疼得哭啼啼,又不敢多留,咽了苦泪起了来,跑!
嫁妆俱在,只欠一个有情郎。
她李凤慈思凡夜奔了。
天色渐醒,才好将凤慈窥得分明。端端好的头脸,细溜身子,妙在檀口一点点,不着粉黛亦有香。李大姑娘年十八,想郎想得心肝儿傻。她在府中瞧上一个青年,叫梅予慧,李父故交之子,岁近而立,留过洋。李父极迂,不信其说辞,宁守着空山一座。又岂知,文明来,自由去,一来二去,将人千金牵上了红娘线、搭上了喜鹊桥。哪怕梅予慧已娶过一房,二十余岁,貌陋,一个可怜见的叫阿娟的女人,困在他祖籍乡下。
暮秋十一月,秋雨未来风已寒。
李凤慈下嫁梅予慧,做了二房太太。
梅先生又会教书,又会写文章。一日会客,凤慈奉过茶,听一人叫道:“梅太太好!太太貌若观音,像个人才呀——却坏在,坏在一双脚了。”凤慈说:“我不如我郎君,他是个腹中诗书胜张珙的人物,我却无莺莺之才,幼即裹足,惟擅针黹,叫人见笑了!”那人又道:“在下唐突!梅兄新婚燕尔,得贤妻一位,有福有福……若诞麟儿,我必赠金一封。”
又几年,凤慈一直无所出。
她急起来,拜佛烧香少不得,算过卦,抽过签子,菩萨也供,仙方也求,只这肚子一直静悄悄。夜来,凤慈对镜顾影而叹:“唉,真怀上倒好了!不光我,予慧呀,你也去拜一拜神!倘使哪家仙君显了大能,叫我俩有一双儿女,我就好去山上还愿了!”继而,她怨恼地朝纱床上坐了,一对多愁秋眼只瞅着梅先生,他是个日夜盼儿盼女的小男人。而他人竟不吭声,在煤灯下读报,又静默一会,才抬眼说:“我最憎迷信!我想……莫如再娶个小的。”
“小的?”凤慈糊涂了。
“哪个才子不风流?哪个士大夫无妾?”他摘下眼镜,貌似疲倦,“不抛妻弃子,便是好了。我是个正人君子,不求那许多,只求一子,好继我衣钵。阿娟和你都怀不上,我只好另纳一房。况且——你看看你那小脚!我为文坛之新,妻却是个旧模旧样的女子,何等可笑!”又过来搂她,自摘了帘钩,“凤慈啊,不是为夫嫌你弃你。与你定情之日,我立过誓,定不当那负心郎。可……子嗣却是大事!我有个女学生,你见过的,模样像你,品性也佳……”
“我知道,我全知道。”她即泫然,在他怀中又气又哭,“是北平出了名的贞洁烈女,为你拒了两门亲的那一位了。”
“她像你!”梅予慧一手抚其泪颊,“娶过来定要叫你师娘,叫你姐姐的。”
“凭你做主吧!”李凤慈仰脸,笑不开,苦道,“这一辈子,我已为自己做过一回主了。”
隔几日,一个村妇牵着个五六岁大的女儿来找梅予慧。
“我不识字!年前只叫那私塾先生修了书寄来,也不知你收到没有?”阿娟道,“我给你生了个女孩儿,取作小叶。因村里闹水灾,我想着,纵留着也愁生计,莫如凑点银子上北平找你来!我一个妇道人家,哪个官老爷都不识得,问车夫,问算命先生,问掌柜的,才问来了。予慧,你好气派!像个有用的读书人了!恨我来得匆匆,不能打扮……来,小叶子,快叫爹!”
“爹……”女孩子怯得拧着手指头。果然,生得细巧,像他。
多了个女儿,还少个儿子。
凤慈与阿娟互称姐妹。
“阿娟姐,你有个女儿,真有福!”凤慈又将垂泪,“我想再求个儿子来,你可有什么法子?”边叫小叶子过来,用手背为她拭汗珠儿,“小叶子,你真乖!想不想要个弟弟?”
“弟弟?”小叶说,“我要哥哥!”
她们才都笑起来:“那可生不了了!”
“阿娟姐,予慧还说了……再纳一房。”
“哦!”阿娟道,“他是想儿子了!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得。他待我好,我便好了。要说求子的方子,我也吃过,是个老郎中给的,却不曾一同带过来。我吃了,就生了小叶子了,所开怕是生女孩儿的药呢。”
近来,梅予慧每宿在凤慈房里。
凤慈在家也供了个小观音,泥塑彩身,面如满月,垂着一双睥睨的眸子。她常供养些香花瓜果,跪拜合十,呢呢喃喃地念:“求我梅家有后,求我梅家有后……”
冬供梅花,春供山茶,夏供莲子,秋供石榴。
莲子怜子,石榴多子。
菩萨无相,非男非女。
也不是她自个儿选的观音,是观音在店内选中了她,要她请回去。那一只小巧的粉彩莲花座下,一左一右是更小的、红绿斑斓的童男童女,笑眯眯。男孩儿持玉,女孩儿抱元宝。再看观音,观音拈着杨柳枝,那碧清清的送子的仙露将滴到凤慈额头……
梦观音……
嫁进来已有年头了,她从一个大姑娘蹉跎作一个妇人,憔悴一点儿了。虽无锦衣美饰,可世道不太平,日子过得去就行了。偶尔地,凤慈也传鱼雁与娘家,报喜不报忧。娘家恨她,一封也不回。
“是该有个儿子!”凤慈也含恨衔怨的,“有了儿子,不愁他姥爷不认我……”
一回,凤慈在榻上拍着梅先生的背:“阿娟姐认识了一个道士。”
他闭目,哼着什么调。
“说有神通……”
“你莫要跟她学坏了!乡下人,迷信!赶明儿我叫她回去,免得再生事。”
凤慈恼道:“你瞧你,阿娟姐到底是你正妻,是大房,在老家乡下苦了好几年,今日你竟这般无情了。”
“你不吃醋?”他翻转身来,抱住她。
“真酸死!”她笑起,“怪道说书生酸呢!”
次日,凤慈出门寻那道士去了。
天桥上有乞儿,有妓子,有拉车的、赶马的,有耍把式卖艺的,有卖大力丸、狗皮膏药、耗子药和拉洋片的。北门摆了一爿小摊子,高张两面破烂斑驳的旗帜,一面是“算命算卦”,一面是“驱邪捉鬼”,毛笔字体歪斜而潦草,似行书却非行书。他五十多岁,自号慈航,瘦瘦小小,貌奇如猿,蓄着一把灰蓬蓬的胡须。道袍还是晚清样式,未得革新,鼠青色,一对广袖似云皱;一只苍蝇落在那上头,顿一顿,飞走了。人来人往,驻留者少。他也微微阖了老眼,“宝相庄严”,像个高人样子了。
那面前还摆了个金罗盘,指向南面——南面有贵人。
“慈航师父?”
他睁眼,慢悠悠答腔:“太太何事?”
“我来求子。”
“哦哦——求子呀——”他拢了拢袖子,“该找郎中去。我慈航乃一云游四方之道门人,怕帮不了您。”
凤慈心焦:“我听说您是高人呐——来算一算,究竟是前世孽果,还是今生业报?我家先生何以没儿子呢?”
“先生者谁?”
“大学先生,梅予慧。”
“梅府来的呀——”他又道,“我已备好笔墨,且请太太写下你与梅先生的生辰八字。”隔一会子,即接过纸张一看,“噢哟,竟是如此。”
“哪般?”
“你俩八字不合,因而无子。”
凤慈“哎呀”了一声,问:“道长,可有破解之法?”
“有倒是有……”
她会意:“必不短您银钱!”
“一阴一阳,一男一女,阴阳交,而有孕。”他捋起长须,“倘如你与他不合,那须得他人命格以助之。你问媒婆寻个好女子,问得八字,再交与我。合,则娶之;不合,则再寻。”
“道长玉言,我全记下了!”
又几日,凤慈把女学生的八字给他看了。
“好女子,好女子呀。”
凤慈自悟了。
梅予慧娶了第三房太太。
一年后,三太太果为他产下一子,可惜不足月而诞,生来孱弱多病。又一夜,八个月大的婴儿高热多汗,渐现惊风之状。梅予慧连夜叫了洋大夫来看诊,开了药。好一会儿,那烧才退了。自此,梅予慧更怜爱此子,学名取作“琰”字。凤慈无儿无女,便疼惜梅琰与小叶,以“张记金铺”的一把金镶玉长命锁赠梅琰,以贴身的那只玉镯儿赠小叶。她想,既得了儿子,不如包一张帖子再去谢那慈航道长。
又一日,她在摊子前欠了身:“道长真是我梅家的恩人了!”
“不堪夸!不堪夸!”
“但——还有一件。”凤慈迟疑。
“哦?”
她忧心忡忡:“道长,琰儿体弱,药作饭吃,真苦了他亲娘和我家先生了。我来写八字,您给算算吧。”
一支笔,一张红纸,写的是一个人的命。
“我瞅一眼。”慈航道长忽一惊,“不好!此子数奇,恐难久活。我来算——再活一年,只一年,就是寿夭之日。太太,不得了啊。”他又掐指道,“太太莫慌,我有妙法。远在古时,也不知何朝何代,流传一种‘阴阳生死贷’,所贷非钱非物,而是寿命之长短。贷十年,还十五年;还了十五年,再去十八层地狱里熬十五年。十年生,十年死,十五年正是堕阎罗、烹鬼狱之期。此般买卖,您看合算么?”
梅宅阔而深,梧桐更兼细雨,芭蕉摇风影。
而凤慈只觉,人世间太静太静。
八月仲夏,一场风雨固然嘈嘈切切,可四下再无人,便只凄寂。
她本在灯畔赶着绣一套婴儿的新衣,宝蓝底子,麒麟吐焰纹的,拈针引线,愈绣心愈乱,“雨脚如麻未断绝”,心也恰一动。她忆起,予慧生过一场急病,那夜里,也下着雨。是凤慈做姑娘时,瞒着爹娘卖了一支红宝石银簪子,再偷偷求药去探他的。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观音也似睨注着她,一炉香皆燃尽了。神明享过了人间香烟,却不肯从那高高的莲台上步下来。彩纹塑像额心涂着花钿,是印度式的椭圆的一大点,红得凄艳,一如她卖掉的那银簪簪首所嵌的一大颗红宝石,晶莹的红,红,红,女儿红,双喜的红,胞胎之红,血红……
琰儿已在房内睡了,有三太太和小叶看着呢。
——道长,我素敬您,您却诓我?
——不信?不信瞧吧。
小叶跑了来:“二娘二娘,弟弟出疹子了!”
凄风苦雨打面来,凤慈仿佛刚刚活转,跟小叶去探琰儿。三太太一面咽泪,一面晃摇篮:“不好不好,怕是出花儿了……”
电光游闪,又一记惊雷轰然。
凤慈,年少的三太太,小叶,婴儿的啼哭……
——一枚血指印,签下阴阳生死贷。
从北门往回走,凤慈扶好了三太太。
“……我签了这贷,还得为琰儿谢过二姐姐。说来,我月子里还是您侍候的呢。琰儿便是您半个亲儿子了。”
爷娘之于子女,是愚爱。
凤慈仍扶她一只手,也笑,面近观音之相。
当年,李凤慈在家收拾了细软,夜赴一段新姻缘。顶顶可恨是小脚!而小脚拦不得,山水阻不断,国家变天也变不了一颗心。
跑!
嫁他!
他娶了三房,一房要被赶回乡下,一房要早早下地狱。
只自己一人,还有孩子,会与予慧长长久久……
观音眉尖含着一点悲悯的意思,而膝下一儿一女正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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