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是怎样一段哀艳的旧上海的故事呢。即使伊人已去,这大上海总还有她的香艳传说。如同一地打翻的脂粉盒,破碎的香气,女人的颜色,在岁月摧折里愈见得老了颓了残了灭了,简直无法可讲。
真不知该从何说起。
2.
上海有一条秋棠街,秋棠街与浣衣弄相通。楼台宅院聚如蚁巢,走如盘蛇。藤萝花木一重重,衣物穿梭交织,晾在一角红月下。
来人提着只行李箱,步子沉滞,由一个妇人领去了一道绿萝攀遮的门前。
那妇人有一大挂叮叮当当的钥匙,先开门后点灯。煤油灯一亮,方瞧见二人的脸。妇人岁在四十上下,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细挑凤眼,一头烫卷了的时髦黑发,发间闪着一对金刚石耳坠子;肌肤微丰,身形娇小,着一件长长的墨蓝色棋盘格的旗袍。她叫他潘先生,笑眯眯地说:“一楼已由一个教书先生——叫李闻的租下了。他近日返乡探亲,过四五日才能回来。劳烦您同我上二楼瞧瞧吧。”说着即接过他的行李箱,却是搬不动,只好又笑,“哎哟,好沉!”两人合力把行李箱抬上二楼,都呼出一口长气。“叮”地,再是门把手一动,借着油灯,他眼望四下陈设,书橱中藏了一只海洋绿色的琉璃花瓶,杂花已枯尽了。
“潘先生,坐吧。”
他叫潘少玮,二十出头,是个扬州来的文人,素来耍笔杆子吃稿费的,英俊而有几分伟岸之美。潘先生两手摩挲起灰色长衫,道:“刘太太,我先付三个月的房租给你。”刘太太点头,叮嘱了他几句琐碎话,说:“上海的早春冷,我改天给你抱个火炉子来……”
窗外忽传男女争执之声。
隔岸听戏似的,没一句清楚,只知吵嚷得极厉害,又是喊又是吼,又是摔东西又是骂人。
“邻楼的!不要理,又是她。”刘太太说,“事不关己,少管为妙。那个小女子,苏州人,住进来三个月了,是个学西洋油画的。”她忽又笑了,与此前的笑不同,“没见卖出过半幅。常有男人来浣衣弄找她。不知这一回,又是哪个冤家。据传,她是逃婚逃来的。家里给她指了一门亲,她不乐意,逃来阿拉上海吃苦,当过下人,当过洋画模特儿,后来又自己学画。她从没短过我的房租。谁知道,她究竟卖什么!”
此等尖刻之语从这体面人的唇间迸出,叫潘先生以为大煞风景。现今世道不好,人人活得艰难,而女子尤其辛苦——卖什么?
她又说:“我不想租给她,她就哭,把我的心都哭软了。没办法,租吧,租吧,谁能和钱过不去!”说罢,眉间便压了一段愁,“东北形势不好,该快打仗了吧……”
“打不来上海的。”潘先生说。
等刘太太走了,他才扯下围巾,脱去外套,看一眼左腕上的手表,是七点半。
“咚咚”。
他提灯下楼开门。
“对不起——”她捂着右半张脸,“我以为是李先生……我是邻楼的,叫刁玉曼,来借白药。”像是低声下气的乞求,楚楚可怜的、悲凉的、难受的、哽咽的调子响在喉腔里。
潘先生心忖,这便是苏州小女子了?
他边找药边问:“谁打的?”
她先是沉默,后来忍泪道:“我弟弟,从苏州来拿人的。我决不与他回去。谁愿嫁一个无赖,谁就回去吧!李先生从前把药膏药水收在橱柜里,你不当只在桌面上找的。”如其所言,白药在橱柜里。他一面给她红肿紫涨的右眼上药,一面追问:“他走了没?还回来吗?上海是**讲理的上海,任是谁也决不能乱打人,更何况,你还是他亲姐姐。弟弟打姐姐,不像话。你未来夫家是什么人,为什么说是无赖?”
玉曼只说:“我的难处,你不会知道的。”
她该有十**岁,发式是当下学堂女学生最流行的样式,一刀齐的及肩发,额发在两弯烟眉以上,有点稚气了。一双大得过分的、眼梢飞斜的眼睛老是低垂着不看人。一袭米黄暗花旗袍外搭着一大片旧披肩,像是副怕冷的样子。
不知竟为何故,他脸上有些微烫,避过她一道探查的目光,放回药道:“我是新房客,叫潘少玮,扬州人。你……邻里街坊的,若有什么难处,说给我听也无妨,我……用得着我,我就帮一帮。”
“谢谢你,潘先生。”她只当他是客气。
3.
上海的早春。
风叩门环,芭蕉弄绿;细雨如织,春燕斜飞。天井生瓦松,青砖垒白泥。花木婆娑,石狮威武,古宅门楼相对闭。天光将尽了,云霾弥漫,偶有行车声来去,从森森的两道高墙间荡远。谁家的狗忽吠了起来。听取天地万物一片凄愁之声,玉曼倦了,而枕边人的肌肤是汗湿的。在此半梦半醒间,她低语:“我病了,病得厉害。”电光如游蛇而动,一声惊雷,她蓦地清醒,接着小声呼叫:“救我!救我!”
“……什么?”
“我没有那样好的命。”玉曼已在抽泣,“玉书三日前找上门了,死活拉我回苏州。他打我,我还手;他再打,我就只会哭了。抽屉,衣柜……我积蓄的几个钱全被他搜刮走了。你知道的,我们女子的命从来都轻贱。可是,再轻贱的命也由不得我做主。我十六岁离家出走,一到上海就给徐家的太太小姐当了下人,浣衣洗碗缝补衣裳,挨打受骂被使唤,无处不辛苦,无处不可怜。再辛苦,再可怜,也是我选的。我不后悔,我后悔的是……如今再叫我回去,叫我嫁一个流氓,叫我过从前的活法,我不行!”
她说得动情。
男子侧过身:“玉曼,不要哭。”
“我有一万个缘由去哭……”
“你弟弟……”他说,“我帮你……”
她拭一拭泪珠,抬起眼来——他是那样精于算计,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可她想听,于是问:“董先生,您还是爱我的,对吗?”
风催雨急,闷雷隐隐,灯火幽暗不明,映见他的容貌,一头短发梳成四六分,眉目深邃,白若傅粉;脸颊瘦削,一左一右如有刀痕;颧骨稍高,微凸而起,水枯石出似的;两片薄唇是绛红色,下颌线条刚冷方正。
他起身,从床头柜上的一只银制雕花烟盒里取出一根烟点上,并不看她,却含着笑说下去:“我头一回见你,就认定你是读过书的,不同于一般女子,能断文识字,自有一股不凡的书卷气,像是哪户人家的落了难的小姐。我记得你当时扶徐太太下车,所穿的是淡青色,上袄下裤,是春雨里的一株细柳。一扭头即撞见我,你吃惊,吃惊的神色如一只淋了雨的小雀儿,叫我如何不喜欢?”
“我算什么小姐?我家祖上是读书人。清帝没了,科举没了,家门威风也没了。从小,我阿娘就请先生教我诗书。我识得几个字,会一两句诗。”她含恨道,“读过书又如何,女子又不能考功名,只有早早嫁做人妇、草草一生。那个茶叶商之子,猥鄙无能,自甘下流,一日日是走鸡斗狗、吃喝嫖赌,仗着尚有一点家底就欺负我刁家,是条十足十的癞皮狗!我阿娘去得早,若是她还在,怎么也不能为了几斗米就把亲女儿卖了!”
又要滚下泪来,却是止住了满心饱涨的悲情,她勉勉强强地冲他一笑:“——你今夜走吗?”
“你这样问我,我可走不了了。”他把烟头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铁艺床,床头柜,镜台,书桌,圆凳,衣柜,纱帘与露台,拉门相隔的盥洗室。屋角支着个画架,盖了块白布,幽灵似的立着。画笔,调色盘,五颜六色的、或封藏或空瘪的颜料管。镜台上摆有插满粉白蔷薇的黄釉花瓶、牛奶色玻璃罐装的雪花膏、一管口红、或红或蓝的香水瓶和一把牛角梳子。有几个闻名上海的洋牌子,蜜丝佛陀的花体字十分优美。
在油画颜料的冷腥气里,他道:“玉曼,我在等你画完《上海之春》。”
4.
潘少玮辗转难眠,披衣起身步去了露台,倚栏而望万家灯火。残月一轮,星子寥落。一辆黄包车拉着个人一溜烟往西去了。再是野猫打架,互扑着,撕咬着。乡愁,是乡愁叫他眠不成。他唯有叹了一口气:“说起来,邻楼的玉曼小姐,她睡下了么?”
忽起鸣笛声,野猫溜走了,一辆车缓缓驶来,停在弄堂口。那男人来了,头也不抬地经过少玮楼下,往邻楼去,按了按门铃。
“我以为你不来了。”是苏州小女子。
少玮大约懂了,从露台返回床上,直挺挺地一躺,心思飘渺:“一个年轻女子,没有可观的收入,是难以在上海租下一整栋小楼的。是了,她有手腕,有门道……”此时,他于心底是轻视玉曼的,不仅因她的“不正经”,“暗门子,小小的年纪,竟是那样一个暗门子!”他又后悔,后悔自己不听刘太太的话,后悔当日看她可怜就放她进了门,是怎样的一个祸水!一个妖孽!他,一个清清白白、本本分分的文人,是决不能与此等女子有往来的。他是受了她的蒙骗,才为她上药,才说“用得着我,我就帮一帮”——他有什么本事帮她?
又闻“咚咚”之声。
他提灯下楼,门一开,是他们。那男人朝他温和一笑,说:“潘先生,上回蒙你照顾玉曼,我很感激,特此登门谢你。我瞧见楼上灯还亮着,估摸着你还未睡下。如有打扰,真是不好意思了。”
“……请进吧。都是街坊邻居,彼此照应是应当的,你们这般客气,倒叫我不好意思起来。我初来上海,脚跟还未站稳,没有好茶好点心招待你们,是我的不是了。如不嫌弃,我去为二位烧点水、泡点茶吧。”
“哪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玉曼很有些娇怯样儿。
少玮奉上茶水,又看看那个男人,三十多岁,与他一般高,像是个商人,便问:“不知先生怎么称呼?是做什么的?”
“董景珩,骨伤科医生。”
他虽客气,可少玮以为他心里并不客气。再望向他时,少玮自认是请进来了一个敌人,对,是敌人。董先生却笑了,打量这情场上的敌手,问:“潘先生又是做什么的?”
“我么,一介书生,写文章的。”
“难怪,难怪。”
“潘先生写什么文章?”玉曼问。
“我么,一支秃笔,针砭时弊而已。”少玮斜睨一眼他,终于下了逐客令,“我……今夜我还有文章要写呢。”
5.
董先生喜欢看她作画,道:“徐二小姐教出了一个好徒弟。”
“二小姐留过洋,学过美术,比我可强上太多了。我替她寻回了瓜儿——瓜儿是猫,她喜欢我,才教我西洋油画的。否则,我一个轻贱的婢子,如何能学这些!我一拿上画笔,就入迷得不行……”玉曼又害羞了。
“可是,玉曼,你命轻贱一类的话,我不许你再说了。”
之后,一个画商在他的引荐下看了玉曼的作品,从《码头》看到《闲午》,从《卖花妹》看到《静物》,看了一幅又一幅,再看到未成的《上海之春》——杏花春深,翠柳繁密。他不禁扺掌而赞,说她了不得,而到最后却凝眉不语了。
“是,我没有名气,又是个女子,所以……”
“当然,看在您先生的面子上,我会……”
“我明白,我都明白。”玉曼打断他,“这画,我不卖了。”等画商走后,玉曼颓然一坐,语无伦次地说:“董先生,现在,是我还不起了,无论是钱还是情。我听说你起先想追求的,是徐二小姐……唉!假如我是个浅薄的人,那我决不会如现在一般痛苦。”
6.
“玉曼……”
停了笔,少玮微有吃惊:“无端端的,怎么写出那苏州小女子的名儿了!”他以为他是可笑的,见了人家几面,就这样动起情来,实在不像话。这缘分来得危险,是将灭未灭的一点火星,如是当真烧起来,那可了不得!
他把才写了三四行的稿纸揉作一团,掷去字纸篓里,伏案再提笔:
“她是他的模特儿,他的缪斯。他在画她,先拿铅笔在画布上勾定了一个大致轮廓,一个清瘦疏淡的轮廓。而她,玉曼,裸身伫立在一大块纯白无尘的背景布下,一捧白花黄蕊的雏菊掩了前胸,侧过腰,扭过脸,凝眸而望,望向她的情人。”
忽又觉着这风月文笔过于下流,他笔下一滞,接着一动心,不管不顾了:
“他在画她了,一笔笔描出……肩颈是三春残雪一般的白……腰窝在落日余晖里反着金黄耀目的光……右大腿上有一粒小小的黑痣……她是他的模特儿,他的缪斯,他的神女。也是我的缪斯……”
还未停笔,幻境就破灭了。
7.
不久后,将从浣衣弄搬走时,玉曼唇间衔了一支细长的烟,眼一眨,一颗水珠落在密睫上。
不是泪,是雨。
天阴云聚,一场秋雨渐泣渐大。
他们请的搬家工人们正给一堆家什盖上遮雨的油布。董先生打着伞,对她笑道:“我排了老长的队才购得两张船票。叫你等太久了,太太。”
“我将画都当了,只为与你远走!”
那是1932年,寒冬时节。
还是走不成了。
9.
又一个春日,新房客撩起纱帘,走上露台,远眺天主堂和码头。
邻楼的潘少玮正在露台上抽烟——万幸,他已抽得起烟了。少玮瞧见了他,打了个招呼:“您好。”
“您好。”
上海的春天,太冷太潮又太短了。
那房客又说:“先生久居此地,可曾听说陈记当铺有一幅奇画?叫《上海之春》,虽画春景而不画人,但夜来却时见一个女子显影画中,嘤嘤而泣……哎呀,真吓死人了!”
少玮目光一凝:“这当铺在何处?”
“刘太太讲,就在香樟路,从东数第六家。”
少玮将烟头按灭,若有所思……片顷,他像拿定了什么主意。
“哎,先生急往何处去?去看画么?”
“去赎人!”
玉曼,玉曼,他的玉曼啊。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