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宫城的轮廓最后先沉入夜色,接着是王府的高墙,最后才是坊间的屋檐。
京城睡了。
又好像没睡。
那些黑漆漆的夜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同一轮月亮。
顾言正要回房,却见大管家匆匆走来。
“二公子,”管家低声道,“蜀中那边传回消息了。”
顾言精神一振:“说。”
“那少年确实在千机阁,跟着那个玄清。寻剑大会上,他赢了一场,用的剑和当年萧屹的很像。”
顾言沉默片刻,转身又往老太爷房里走去。
老太爷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老太爷,”顾言站在榻前,压低声音,“蜀中那边确认了,那孩子确实是萧屹的种。用的剑、年龄、长相,都对得上。”
老太爷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了,但目光扫过来时,顾言还是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萧屹啊......”老太爷道,目光涣散,仿佛看见了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那孩子是萧屹的种,错不了。”
顾言道:“老太爷,咱们要不要动手?趁那孩子还在蜀中,派人......”
“动什么手?”老太爷打断他,声音不疾不徐,“那孩子在淮王身边,你敢动?淮王是太后的亲儿子,你动他,太后能放过你?太后身后是裴家,裴家能放过你?”
顾言语塞。
老太爷缓缓坐起身,目光锐利如刀:
“让他跑。跑得越远越好。他跑得越远,想翻案的人就越得追。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一个冒出来,咱们再一网打尽。”
顾言恍然:“老太爷英明。”
老太爷摆了摆手,却没有让他立刻退下。
“今日朝上,周衡那小子替萧屹说话,你怎么看?”
顾言一愣,斟酌着道:“周家当年见死不救,如今跳出来装好人,无非是想洗白自己。周衡那人,面上刚直,心里头虚着呢。”
“虚?”老太爷笑了,那笑容冷得很,“周家世代镇守西陲,手里握着三万铁骑。他们要是真虚,早就缩回去了。今日周衡站出来,不是替萧屹说话,是替周家划界线,告诉满朝文武,当年的事,周家不认。”
顾言皱眉:“老太爷的意思是,周家要翻脸?”
“翻脸倒不至于。”老太爷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但周家这些年,心里的诸多委屈,不是你我可以想象的。盯紧点,别让他们跟裴家搅到一处。”
顾言点头。
老太爷又道:“裴云止今日在朝上说的那番话,你怎么看?”
顾言想了想,谨慎道:“裴云止一向以清流自居,今日站出来,怕是太后授意。”
“太后?”老太爷摇摇头,“你太小看裴家了。裴云止说话,从来不是替谁说话,是替‘规矩’说话。今日他翻出‘翻案’两个字,就是在敲打咱们——萧屹的案子,有疑点。”
顾言脸色微变:“老太爷,当年那案子......”
“当年那案子是咱们办的,证据做得干干净净。”老太爷放下茶盏,目光沉沉,“但再干净的证据,也经不住人翻。裴家要翻,咱们拦不住。但咱们可以让别人去拦。”
顾言不解:“谁?”
老太爷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道:
“明日让人往周家送份礼。就说......当年的事,周家也是不得已,顾家明白。”
顾言愣了愣,随即恍然。
老太爷这是要离间周家和裴家。一边向周家示好,一边让周家知道,裴家要翻案,第一个得罪的就是周家——毕竟当年“见死不救”的名声,周家背了七年。
倘若如今百姓怀疑箫屹真是冤的。
那周家......
顾言打了个寒颤。
高。
实在是高。
顾言躬身:“孙儿明白了。”
老太爷闭上眼睛,摆了摆手。
顾言退到门口,又听老太爷道:
“那个王通,还在替人办事?”
顾言脚步一顿:“是。江南会馆那边,一直有人给他送信。查不出来路,只知道信上有个竹叶印记。”
老太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
“竹叶......有意思。”他道,“不用管他。让那条线留着,早晚用得上。”
顾言点头,退了出去。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顾言站在院中,望着漆黑的夜空,忽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老太爷什么都知道。
江南会馆的王通,周家那点小心思,裴家的算计,甚至那个不知来路的竹叶印记......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什么都不说。
顾言从老太爷房里出来时,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他在廊下站定,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来,凉意刺骨,却让他那颗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老太爷最后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让人盯着慎王府那边,也盯紧点。还有周家那小子,别让他闲着。”
慎王府。
那个病秧子六皇子,母妃早亡,无根无基,这些年低调得像个透明人。当年夺嫡的时候,他连面都没敢露,事后主动上表请削王爵,说什么“臣弟愚钝,不堪重任,愿以闲散之身终老”。满朝文武都夸他识趣,陛下也乐得养着这个不惹事的弟弟。
可老太爷偏偏要盯着他。
顾言想不通。但他不敢问。
老太爷既然说了,那就盯着。
他招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心腹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顾言打了个寒战,快步往自己院子走去。
裴云止回府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案上放着一封刚写好的信,只有一行字:“太后安好,裴家安好,勿念。”
他把信装好,交给心腹:“送去慈宁宫。记住,亲手交给太后身边的青燕。”
心腹点头,领命而去。
裴云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今日朝上,他替裴韫说了那句话,满朝文武都看见了。从今往后,裴家再也不能说是不站队了。
可他不在乎。
裴韫是他的侄女。他看着她在裴家长大,看着她被选中入宫,看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她入宫那年,裴家嫡系没出力,他也没出力。
不是不想,是不能。
但他一直记得,她离开裴家那天,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他说不清的东西。
今日朝上,他替她说了那句话。不是裴家要站队,是他这个做叔父的,想替她挡一挡。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父亲。”
是他的长孙,裴昭。
裴云止睁开眼:“进来。”
裴昭推门而入,年在二十许,生得眉目清朗,是这一辈裴家最出色的子弟。他走到案前,躬身行礼:
“祖父,顾家那边有动静。”
裴云止神色不变:“说。”
“顾言从老太爷房里出来后,招了心腹,让人盯着慎王府。还有,他们往蜀中派了人,盯着那少年。”
裴云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盯着慎王府?”他道,“顾家那老狐狸,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裴昭道:“父亲,慎王这些年一直低调,从不过问朝政。顾家盯着他做什么?”
裴云止没有回答。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过了很久,才缓缓道:
“你还记得,慎王的母妃是怎么死的吗?”
裴昭一愣:“不是说.....宫室走水,宫人救人无果,活生生烧死的?”
“走水。”裴云止点点头,“那年她刚被诊出有孕,就走水了。一尸两命。”
裴昭脸色微变。
裴云止继续道:“那时候,三皇子风头正盛,五皇子也不安分。后宫里头,死个妃子,不算什么大事。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
“慎王的母妃,是王家的女儿。她死的那天,王家那边,一个人都没来。”
裴昭沉默。
他知道祖父在说什么。
有些事,不能问,不能查,不能想。
裴云止摆摆手:“去吧。慎王府那边,也盯紧点。不用做什么,就看着。”
裴昭点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裴云止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轮明月。
月亮很亮,照得院中的槐树影影绰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裴韫还是裴家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女儿,每次家宴都躲在角落里看书。
他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这个侄女太闷,从不肯带她玩。
如今想来,竟是有些后悔。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案前,又拿起笔,在方才那封信上添了一行字:
“顾家盯上了慎王,不知何意。侄女留意。”
写完后,他把信封好,唤来另一个心腹:
“送出去。连夜送。”
周衡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已经三个时辰了。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中,望着墙上那幅字——“臣一生戎马,未负君恩,唯负故人。”
父亲临终前写的。写完之后,手就垂下去了,再也没抬起来。
七年了。
他每年都会对着这四个字发一回呆。每次发呆,都会想起今日朝上顾言说的那句话——“见死不救”。
他当时差点拔剑。
但他忍住了。
因为父亲说过:“周家的刀,不能对着故人。”
可萧屹......是故人吗?
他不知道。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老爷,西陲的回信到了。”
周衡站起身,推开门。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接过信,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守好京城,勿念家中。你父亲的事,不是你的事。”
他握着信,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点了一盏灯。灯下,他把那幅“唯负故人”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卷好,收进柜子深处。
关上柜门的那一刻,他心里那堵了七年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老爷,顾家派人来了。”
周衡眉头一皱:“这么晚?”
“是。来人说是送礼,还带了句话。”
周衡沉默片刻:“让他进来。”
来人是个精干的中年男子,见了周衡,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奉上一只锦盒。
“周大人,这是我家老太爷让小的送来的。说是当年的事,周家也是不得已,顾家明白。往后,两家该多走动走动。”
周衡看着那只锦盒,没有接。
“顾老太爷有心了。”他淡淡道,“只是周某愚钝,不知老太爷说的当年的事,是哪件事?”
来人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道:
“老太爷说,周大人心里头有数。东西送到,小的告退。”
说完,他把锦盒放在桌上,转身离去。
周衡站在桌边,盯着那只锦盒,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伸手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成色极好,雕工精细。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故人”。
周衡的手猛地一抖。
故人。
萧屹。
他想起七年前,萧屹向周家求援,军中躁动,但是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第二天,父亲向北境发信——“关陇亦重”。
先帝震怒,以周家“守边不利”之罪,削了周家的权,从此周家背上了“见死不救”的骂名。
一背就是七年。
今上登基后,他大哥周戎被调防,全**防大洗牌,周家从富庶的关陇平川调到贫瘠的西陲寒地。名义上是“镇守要冲”,实则是明升暗贬。
临终前,父亲握着他的手,说:“萧屹的事,咱们周家欠他的。以后......以后有机会,你替我还上。”
他问父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父亲摇摇头,没有回答。
他永远记得父亲那时的眼神——愧疚,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此刻,他看着手中这块玉佩,忽然明白了。
顾家送来这块玉佩,不是示好,是警告。
他握着玉佩的手,指节发白。
门外,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他站在灯下,一动不动。
江南会馆。
王通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眉头紧锁。
钱如命那边传话回来,说“再等等”。
可那位催了多少回了?
他转身,走到密室角落,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清风的事,务必查清。”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印记。那印记刻得很简单,只是一片竹叶的形状。
王通看着那片竹叶,手指微微发颤。
他不知道这印记的主人是谁。他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送来这样一封信,附带着足够的银票。信上的事,他照做,不问来处,不问缘由。
他做了三年。三年里,他帮那人盯着清风,盯着青城山,盯着千机阁。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替谁做事,但他知道,这件事情,王家点头了。
王家点头了,那就是他东家的意志。
他把信收好,重新锁进暗格。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里。
他正要转身,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谁?”
“我。”
是钱如命的声音。
王通松了口气,打开门。
钱如命闪身进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钱如命压低声音:“顾家那边有动静。他们往蜀中派了人,盯着那少年。”
王通皱眉:“顾家想做什么?”
“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觉得奇怪。”钱如命看着他,“顾家还派人盯着慎王府。”
王通一愣:“慎王?那个病秧子?”
“就是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慎王谢承憬,母妃早亡,无根无基,这些年低调得像个透明人。顾家盯着他做什么?
王通想了想,道:“慎王府那边,咱们也盯一盯。不用靠太近,远远看着就行。”
钱如命点头:“明白。”
他正要离开,又回头道:“对了,那位又来信了?”
王通沉默片刻,点点头。
“说什么?”
“还是那句——清风的事,务必查清。”
钱如命叹了口气:“这位到底是谁啊?三年了,咱们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王通摇摇头:“别问。问多了,命就没了。”
钱如命不再说话,闪身消失在夜色中。
王通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
竹叶。
那个印记,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可他想不起来了。
远处,乾清宫的方向,有一盏灯还亮着。
那是永宸帝的书房。
他也没有睡。
这一夜,京城的许多人,都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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