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南北

苍狼岭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

六月中,匈奴王庭的狼旗在盛夏的烈风中指向南方。新单于慕刻召集诸部首领,在圣地狼居山下盟誓,宣告这个秋天将不再是大燕北境的安宁之日。

“大燕的皇帝杀了他的将军,”慕刻站在祭坛上,身形伟岸如松,“萧屹死了七年,他们还在争权夺利。这样的朝廷,不该为这片土地之主。”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一个部落首领都听得清楚。

这是个不需要高声说话就能让人信服的人——四十四岁,正当盛年,曾在苍狼岭与萧屹对峙十年,彼此敬重,也彼此深知。

“萧屹死后,北境无虎。”左贤王须卜烈附和。

“但有豺狼。”慕刻望着南方,“一群争食腐肉的豺狗,不如一头真正的猛虎。可豺狗多了,也会咬人。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咬死彼此之前,先咬断他们的喉咙。”

台下诸部首领轰然应诺。

没有人注意到,人群边缘有一个裹着羊皮袄的瘦小身影,低着头,像是怕冷,又像是在掩饰什么。她的手指藏在袖中,指甲掐进掌心。

七年了。

她的汉语已经生疏,她的腿已经废了,她的身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但她还活着。

活着,就够了。

“萧屹的旧部还在云州,”慕刻在地图上点了点,语气里没有轻蔑,只有陈述,“一群没了主的人。可惜了。”

那个瘦小的身影站在帐外,听见了这句话。她没有动,只是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畸形的脚踝。

可惜了。

她知道萧屹的旧部是什么样子。她还知道萧家的小公子——今年应该十六岁了。

她什么也没说。

她叫古达提。

她很久没有听过自己的真名了。

永宸七年七月十五,中元节。

京城的夜晚本该处处纸钱火光,可今年不同。入夜后,九门落锁,街上不见一个行人。连寻常百姓家门口的香烛,也被巡夜的兵士喝令熄了。

因为北边的军报,今晨到了。

八百里加急,军报上清楚地写着,匈奴单于慕刻亲率八万控弦,已过戈壁,前锋距苍狼岭不足三百里。

乾清宫的灯,从午时亮到子夜。

永宸帝谢承霄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张北境舆图,一封御史台的弹章,还有两封听风阁今晨送来的密信——一封是泗州大疫,地方官员隐瞒不报的情报。

另一封封口处盖着七弟的私印。

七年了。

谢承霄盯着那封信,没有拆。

他不敢拆。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子时三刻了。

他把三份文书收好,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眼底的疲惫。他今年才三十三岁,鬓边却已经见了白发。

他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说的话。

他父皇已经很累了,嘴唇翕动着,却先听见气,丝丝缕缕的,从某个漏风的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要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疲惫,抵达舌尖时已经磨损了边缘,变得毛糙、模糊:“承霄......你坐上这把椅子,往后就没有兄弟了.......”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福公公小心翼翼地进来:“陛下,该歇了。”

谢承霄没有回头。

他望着窗外那轮惨白的月亮,想起自己那些兄弟——三弟死了,五弟圈禁,八弟没了,九弟幼殇。活着的那些,有的不能信,有的不敢信,有的……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泗州的案子,总要有人去查。要有人来坐镇,要能扛事,要不会轻易被人收买,要即便办砸了也不会动摇朝局。

他想到了谢珩。

徵王谢珩,表字君琢,皇家旁支。父亲谢成简早年间因事被弹劾,无心朝政,退隐修书二十载,死后留给儿子一堆书稿和一枚旧玉牌。母亲早逝,父亲痴情未续弦,他身后没有强大的母族,没有盘根错节的姻亲,没有能让他权倾朝野的根基。

可他偏偏才华横溢。

父皇生前曾说过:“成简之子,可与我儿怀朔比肩。”

那时候谢珩才十三岁。

他和七弟只差两岁,少年时曾亲密无间。七弟离京那年,谢珩送他到城外,回来后在王府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便上表自请守陵。

谢承霄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徵王那边,启程了吗?”

“回陛下,徵王的车驾今日午后出的城。随行带了二十名王府护卫,还有几名太医。临行前,徵王让人去了一趟永安府,接了个孩子同行。”

谢承霄微微一怔:“孩子?”

“是。说是徵王年初收的养子,叫陆野,今年十四岁。徵王不放心留他在永安,便带在身边了。”

谢承霄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谢珩的事,他听人说起过——那个孩子是在永安府外的驿道上捡的,母亲病故,妹妹失踪,一个人躺在泥地里求死。徵王把他捡回去,赐了母族的姓氏,取名“野”,不登玉牒,只当民间养子养着。

温柔似水,果决如刀。

这是他对谢珩的评价。

“传旨给花都统,”他说,“苍狼岭那边,让他盯紧了。匈奴人若真敢南下,不必等援军,先打回去再说。”

福公公领命,退了出去。

谢承霄独自站在窗前。

月光静静的,照得殿前的汉白玉阶一片清冷。

远处,慈宁宫的方向,有一盏灯还亮着。

裴韫靠在窗边的矮榻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

她没有点灯,就着月光,一颗一颗地落子。黑白纠缠,杀机四伏,谁也看不透谁。

青燕姑姑跪在她脚边,把乾清宫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裴韫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选了徵王。”她轻轻笑了一声,“倒是聪明。”

裴韫落下一子,缓缓道:“他那些兄弟,死的死,废的废,剩下的那几个——他敢用吗?”

她没有说名字,但青燕知道她说的是谁。

裴韫又落下一子。

“君琢那孩子,本宫记得。成简的儿子,打小就和怀朔要好。先帝夸过他,说他才华不输怀朔。”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

“可他爹成简,当年为什么退隐?因为先皇后谥号那桩案子,被人弹劾。先皇后姓什么?姓顾。那案子是谁挑起来的?是顾家。”

裴韫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别的意味,仿佛只是一个十分恬静的笑,她又落下一子:“顾家太不安分了。”

青燕心头一跳。

裴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却让人脊背发寒。

“这些话,烂在肚子里。”

青燕伏地叩首:“奴婢明白。”

裴韫继续落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泗州的案子,让君琢放开了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别怕得罪人。”

“告诉王氏,他们的盐船,这个月不许过泗州。谁敢过,哀家就找谁家的麻烦。”

“北疆那边——”

她顿了顿。

“告诉花都统,西军的人北上之后,若萧家那孩子有事相求,让他们看着办。萧屹的旧部,总归要有人照应。”

青燕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裴韫没有再开口。

她只是望着窗外的月色,望着北方。

月光静静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那局永远解不开的残棋上。

千里之外的驿道上,萧烬没有睡。

几日前,师父突然找到他,告诉他寻剑大会不必参加了,此后便是数天的日月兼程。

即使内心再怎么相信师父,此时他心中也生出了疑虑。

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怀朔在他身边坐下,递过来一只酒壶。

萧烬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疼,但心里却暖了一点。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师父,我们走了这么久,究竟要去哪儿?”

谢怀朔望着远处的黑暗,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谁吗?”

萧烬抬起头。

谢怀朔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月亮,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叫谢怀朔,表字始真。先帝第七子,淮王。”

萧烬握着酒壶的手,微微收紧。

真相来临的这一刻,他没有觉得震惊,没有被欺骗的愤怒。

只有一种了然。

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你父亲叫萧屹,镇北侯。也是我的武学老师。”谢怀朔继续道,“延熙三十一年腊月,他战死在鬼哭峡。死后第三天,通敌的罪名就扣上来了。”

萧烬的呼吸顿住了。

“萧家满门抄斩那天,你母亲柳钰饮鸠自尽。我在淮州,隔着几千里,什么都来不及。”

“后来你就失踪了,那些你破碎的记忆、和你杀人的本事,可能是出自一个叫做‘青蚨’的组织。”

谢怀朔的声音很淡,但话很直接,少了那些弯弯绕绕,熟悉地直切主题,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萧烬看见,他握着酒壶的手指,骨节微微发白。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萧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把那枚黑玉握得更紧。玉还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

“你父亲……”谢怀朔顿了顿,“他有个养女。战乱里捡的,养在身边,跟着军医学了几年医。萧家出事那天,她和一个丫鬟护着你往外跑。”

“后来在战场上找到一个穿着她衣服的尸体,但是面容被毁了。”谢怀朔抬手灌了口酒,“不知道她死前经历了什么,但是——”

萧烬猛地抬起头。

谢怀朔看着他,目光复杂。

“她叫杨柳风。萧杨柳风。”

萧烬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杨柳风。

萧杨柳风。

他有姐姐。

“那个丫鬟呢?还活着吗?”他问。

“不知道。”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到。”

“我们此去,是去泗州。”谢怀朔顿了顿,接着说,“为了协助徵王谢珩办案。”

萧烬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盯着手中的黑玉,任凭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月光落在玉上,把那些梅花纹路照得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道:“我记不得了。”

谢怀朔没有说话。

“我什么都记不得。”萧烬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他们把我的记忆拿走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父母长什么样,不知道还有过一个姐姐……”

他没有说完。

谢怀朔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那一下拍得不重,却让萧烬的鼻子猛地一酸。

“想不起来就不想。”谢怀朔说,“往后会有机会想起来的。”

萧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火堆旁,手里握着那枚黑玉,反复地看。月光照在玉上,把那些花纹照得清清楚楚。

骨里红梅。

镇北侯府萧家的家印。

在他心口,也有一个同样的烙印。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你父亲,是个好人。”

他想起那些追杀他的人,那些破碎的记忆,那个永远做不完的噩梦。

他想起自己叫什么——萧烬。

萧。

这个姓,原来是这样重。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远处,苍狼岭的方向,云层低垂,隐约有烽烟的痕迹。

八月初,泗州柳陂县。

淮泗之间,水网密布,十年九涝。延熙年间黄河决口改道,夺淮入海,此处多涝。积水不退则生蚊蚋,蚊蚋孳生则疫病起。

这是大燕朝三十年来的老病灶。

泗州属淮河道。淮河是谢怀朔旧封地,但他归隐多年,淮王府空置,原属淮王的盐政监察权早已被各方瓜分。王氏占盐利,顾家余孽曾插手下游走私码头,地方豪强与流官互相推诿——

此处是朝廷、世家、江湖三方势力都够不着、也不想够的烂泥塘。

谢珩从马车上下来时,天正下着小雨。

他没有撑伞,就那么站在雨里,望着眼前这片破败的景象。身边跟着一个少年,十四岁左右,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衫,替他撑着伞,自己半边身子淋在雨里。

谢珩低头看了他一眼,把伞接过来,罩在两人头顶。

“殿下——”少年有些慌。

“叫义父。”谢珩的语气很温和,却不容置疑。

少年愣了一下,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叫陆野。永安府清河村人,母亲今年春天病故,妹妹在逃荒时走散,一个人在驿道上求死,被徵王的车驾捡到。

徵王问他叫什么,他说没有名字。

徵王说,那我给你取一个。

野——愿你天地广阔,无拘无束。

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这个名字。

但他想试一试。

谢珩撑着伞,望着码头上那一排破败的窝棚。城墙塌了几处,没人修。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个个面黄肌瘦。流民蹲在雨里,眼神空洞地望着来路,不知在等什么。

县丞跟在后面,赔着笑解释:“大人,这是前年那场大水闹的……这两年收成不好,朝廷的赈粮又迟迟不到,老百姓没活路,就……”

谢珩打断他:“朝廷的赈粮,拨了多少?”

县丞一愣,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谢珩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很温和,温和得像一潭静水。可那水太深了,深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问你,朝廷拨了多少粮?”

县丞额头冒汗,扑通一声跪下了。

谢珩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那些窝棚,望着那些空洞的眼神,望着这座被遗忘在淮水边的小县城。

十年前,始真推行“盐引归田”,让万余流离失所的百姓重新落了籍。

十年后,他站在这里,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今天起,县衙的人,一个不许走,账册一页不许烧,粮仓一粒不许动。”

他顿了顿,伞沿滴落的雨珠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声响。

“随行太医和征调来的医者,让他们开棚坐诊。药不够,就从府库支。百姓来问诊,不许拒,不许收一文钱。”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某处,“告诉百姓,有官府在,他们不会没人管。”

“府衙官员负责巡视,一时辰换一岗。百姓若有急难,随时可拦岗上报。”

雨声渐密。

他撑着伞,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那双眼温润如水,可落下来时,却让人不敢直视。

“此次疫病,诸位的辛苦,本官自会禀明圣上。”他的语气依然温和,却无端让人觉得锋芒毕露,“但倘若你们之中,有人在这时候做了不该做的事——趁着乱伸手,踩着人命发财——”

他微微一顿,伞面上雨声如鼓。

“本官不必上报朝廷。就地处置,以儆效尤。”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没有任何人出声。

“至于你们背后做的腌臜事,”他抬眸,那一眼温润里藏着刀锋,“本官亲自去查。这顶乌纱是让你们护民,不是害民的。谁忘了这条,本官让他一辈子记住。”

随行的王府护卫应声而去。

谢珩撑着伞,在雨中站了很久。

雨丝拂过他的眉眼,将那张清俊的面容洇得愈发温柔,就像一个读书人,站在檐下等雨停。

陆野跟在他身边,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些流民,看着那些和自己母亲临终前一样空洞的眼神。

“义父,”他忽然开口,“他们的粮,什么时候能到?”

谢珩低头看他。

少年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让人不忍心骗他。

“会到的。”谢珩说,“我们就是来送粮的。”

陆野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远处,淮水滚滚东流。

三天后,谢珩在柳陂县外的驿道上,见到了那辆青篷马车。

马车很旧,车帘是寻常的青布,车轴上沾满了泥。赶车的是个少年,穿着半旧的灰布衫,腰背挺得笔直,眼神沉沉的,像一潭深水。

车帘掀开了。

一个人从车里探出头来,手里拎着那只扁酒壶,头发松松地挽着,一身半旧的长衫皱巴巴的,活像个赶路的落魄书生。

可谢珩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七年了。

那张脸瘦许多了,可眉心那颗红痣还在,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也还在。

谢珩站在原地,没有动。

陆野站在他身边,看看马车上的少年,又看看自己的义父,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马车在他面前停下。那个赶车的少年跳下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谢珩的方向,没有说话。

车帘掀得更开了。

谢怀朔走下来,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长这么大了。”他说。

那语气,就好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

谢珩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行礼,想叫一声始真,想说的东西太多太多,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怀朔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不重,却让谢珩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行了,”谢怀朔说,“找个地方说话。”

谢珩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那个赶车的少年,又看了一眼身边的陆野,忽然笑了。

“这是陆野,”他说,“我儿子。”

陆野愣了一下,耳朵微微泛红,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谢怀朔挑了挑眉,看了谢珩一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看向陆野,点了点头:“是个好孩子。”

他又指了指身边的少年:“我徒弟,萧烬。”

萧烬。

谢珩微微一怔。

萧。

他看向那个少年,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夜里,四人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歇脚。

谢珩把泗州的案子和盘托出:匿灾的账目,克扣的赈粮,渎职的官吏,还有那些......

饿死的人。

流离失所的人。

等不到赈粮的人。

谢怀朔听完,沉默了很久。

庙外,夜风呼啸,吹得破败的门窗吱呀作响。火堆里的柴噼啪地烧着,照出几个人脸上的影子。

陆野坐在角落里,靠着萧烬。他累了,眼皮沉沉,却强撑着不肯睡。萧烬看了他一眼,把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陆野愣了愣,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靠着萧烬的肩膀,终于睡着了。

萧烬没有动。

他只是默默听着,看着师父的表情。师父脸上没有什么波澜,可他知道,师父心里不平静。

谢珩说完,看着谢怀朔:“始真,这案子,我一个人查不了。”

谢怀朔抬眼看他。

谢珩道:“泗州的水太深。牵扯的不只是地方官,还有王家。盐运、漕运、码头,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他没有说更多。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那就查。”

谢珩看着他。

谢怀朔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十年前,我查盐铁,得罪了半个朝堂的人。父皇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

他回过头,看着谢珩:

“十年后,我还是那句话。”

“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谢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问:“始真,你……怨他吗?”

他没有说“他”是谁。

但谢怀朔知道。

谢怀朔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火堆,望着跳动的火焰,望着火焰里那些看不清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才说:

“他是我兄长。”

萧烬坐在角落里,听着这番话。

他忽然想起昨夜师父说的那些话——淮王,萧屹,杨柳风。

他想起那枚黑玉,此刻正贴着他的心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陆野。这孩子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不知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那句话:“有些事,不是你能扛得住的。有些人,不是你能救得了的。”

可他看着陆野,又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姐姐,忽然想——

也许扛不住,也要扛一扛。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进破庙里,照在四个人身上。

谢珩看着谢怀朔,眼眶微微发红。

他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查。”

南北之间,只隔着一道苍狼岭。

而山的两边,有人正在落子,有人正在赶路,有人正在等待。

那个裹着羊皮袄的瘦小身影,此刻也在望着同一个方向的月亮。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但她知道,她要做的事,一样都不能少。

——七年了。

——小公子,你还好吗?

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裹紧了羊皮袄,转身回了帐中。

外面,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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