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朔在柳陂县城外的那片窝棚区里,走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是流民聚集的地方。沿着淮水堤坝,搭着上百个用破布、芦苇秆、烂木板拼凑的窝棚,密密麻麻,像一片灰褐色的蘑菇。
有的歪歪斜斜,用几根木棍勉强撑着;有的已经塌了半边,里面的人就蜷在剩下的那一半里,像野兽蜷在洞穴里。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气味,混着草木灰、药渣、粪便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臭,那味道黏腻地贴在鼻腔里,挥之不去。偶尔有一阵风吹过,吹不散这些味道,只是把它们搅得更混,更让人作呕。
萧烬跟在师父身后,他皱着眉头,强忍着不去捂鼻子。他见过死人,见过血,见过追杀和逃亡,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谢怀朔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踩在泥地里,发出轻微的“噗噗”声。萧烬看向谢怀朔——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连眉心那颗红痣都几乎要被挤进皱纹里。那颗痣平时看着像雪地里的一点朱砂,此刻却像是被什么压住了,透出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窝棚里的人蹲在门口,眼神空洞地望着他们,眼神不像活人,像是一滩死水。
有的在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咳出来的东西溅在泥地里,黑红的,黏稠的。有的躺着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苍蝇在他们脸上爬,他们也不赶。
一个小孩蹲在路边的泥地里,用手指抠着地上的泥往嘴里送。那孩子三四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肚子却鼓鼓的。萧烬脚步顿了顿,师父已经走过去,蹲在那孩子面前。
“多久没吃东西了?”谢怀朔问。
孩子不答,只是看着他,眼神木然。那双眼睛很大,大得不像是孩子该有的眼睛,里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谢怀朔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递给他。孩子愣愣地接过来,看看饼,又看看他,忽然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萧烬连忙递过水囊,那孩子接过去灌了几口,又继续吃。他吃得很快,很急,像是怕有人抢。
谢怀朔看着他吃完,站起身。他站起身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很轻,像是被风吹了一下。萧烬看见了,可他没来得及问,师父已经继续往前走。
萧烬跟上去,低声问:“师父,咱们到底在找什么?”
谢怀朔没有回答。
他走到一个相对宽敞的窝棚前,停住脚步。这个窝棚比其他的大一些,门口挂着一块破布,上面用炭笔写着两个字——“义诊”。
谢怀朔站在那里,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掀开那块破布。
棚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在给一个孩子把脉。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躺在草席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老者穿着件旧袍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手很瘦,手指却很长,搭在孩子手腕上,像搭着一截枯枝。
老者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目光浑浊,又低下头去。他没有问来人是谁,没有问他们要做什么,只是继续把脉,好像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谢怀朔没有进去。他的目光扫过棚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墙角的药罐,大大小小七八个,有的还冒着热气。地上的草席,铺了三四层,有的已经磨得发亮。角落里堆着几捆干草,是当柴火烧的。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落在他那双手上,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老先生,借一步说话。”
老者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又很快敛去。他站起身,跟着谢怀朔走到棚外。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力气,可他的背挺得很直。
谢怀朔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老者手里。那银子少说有二两,足够寻常人家过活几个月。老者低头看着银子,又抬头看他,没有说话。
“我问几件事。”谢怀朔说,“答完了,银子是你的。”
老者把银子攥紧,点了点头。他攥银子的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这义诊棚,开了多久了?”
“三年。”老者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谁让你开的?”
老者沉默了一下。那沉默很短暂,可谢怀朔看见了。他看见老者的目光往某个方向飘了一瞬,又很快收回来。
“不知道。”老者说,“有人送了一封信,信里夹着五十两银票。说让我在这儿开义诊棚,每年会再送银子来。药也是他们送来的。”
谢怀朔的目光微微一凝:“他们?”
“每个月都有人送药来。放在码头,用油布包着。我去取就是。”老者说,“我不知道是谁。我只管看病。”
“那些药,”谢怀朔盯着他的眼睛,“你验过吗?”
老者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沉默比刚才更长。谢怀朔等着,没有催。萧烬站在旁边,看着老者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老者才开口:“验过。”
谢怀朔的眼睛眯了一下。
“验出来什么?”
老者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一点很复杂的光,有愧疚,有恐惧,有无奈,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大人,”他说,“您别问了。”
谢怀朔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身,走进棚子,拿起一只药罐,把里面的药渣倒出来,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老者看着他的动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锭银子,攥得很紧。
谢怀朔走出棚子,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他又停住了。另一个窝棚。这个窝棚比刚才那个小得多,也破得多,门口的破布被风吹得只剩半边,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字,被雨淋得模糊了,只剩下半边——“......孤堂”。
谢怀朔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站在那块破布前,很久很久。萧烬跟过来,看见师父的脸色变了。
谢怀朔伸出手,把那块破布轻轻掀开一角,往里面看了一眼。棚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捆干草,和一些废弃的药罐。但他看见了墙角,那里的泥土有新翻过的痕迹,很新,像是最近两天才翻过。
他放下布,转身就走。萧烬跟在后面,看见师父的背影忽然绷得很紧。那种绷紧,像是一根弦突然被拉到了极限。
那天下午,谢怀朔没有回山神庙。他带着萧烬,去了码头。
码头是柳陂县最热闹的地方。不是因为人多,是因为这里是唯一还有活气儿的地方。几艘盐船泊在岸边,船工们正在卸货,光着膀子,扛着一袋袋盐,从跳板上走过。盐袋压得他们腰都直不起来,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岸边的茶馆里坐着几个人,看打扮像是商贾,摇着扇子,喝着茶,偶尔往那些船工身上瞥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谢怀朔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船,扫过那些船工,扫过那些商贾,最后落在那家茶馆上。
他走进茶馆。茶馆里只有三四桌客人,稀稀落落地坐着。谢怀朔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萧烬坐在他对面,不知道师父要做什么。他看见师父的脸色还是不好,比刚才在窝棚区时更白了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想问,又不敢问。
茶端上来,谢怀朔慢慢喝着,目光却一直落在窗外,落在那些盐船上。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等什么。
萧烬也往外看。那些盐船他看不出什么特别,只是普通的船,普通的盐,普通的船工。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从外面进来,径直走向柜台,和掌柜的低声说了几句话。掌柜的点点头,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油布包,递给他。那人接过,转身就走。
谢怀朔站起身,跟了出去。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快,可落地的时候,身子又微微晃了一下。这一次萧烬看得清楚,师父扶了一下桌沿。
萧烬连忙跟上去。
那人走得很快,穿过码头,拐进一条小巷。谢怀朔不远不近地跟着,萧烬跟在师父身后。他看见师父的脚步还是稳的,可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长着野草,在风里瑟瑟地响。那人走到巷子尽头,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三下,又敲两下。门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进去,门关上了。
谢怀朔站在巷口,望着那扇门,没有靠近。
“师父,那是......”萧烬低声问。
“王家的人。”谢怀朔说,“他在取东西。”
“什么东西?”
“药。”谢怀朔说,“送给义诊棚的药。”
萧烬愣住了。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堵高高的围墙,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老大夫的眼神,闪过那些药罐,闪过那个写着“孤堂”的破布。
“师父,咱们不进去看看?”
“看了也没用。”谢怀朔说,“那不是源头。源头不在这儿。”
萧烬没有追问。他只是跟着师父,走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走回码头。
码头上,盐船还在卸货。船工们扛着盐袋,从跳板上走过,一步一步,走得又慢又重。岸边蹲着几个流民,眼巴巴地望着那些船,盼着能有点什么东西漏下来。哪怕一粒盐也好,一颗米也好,能填填肚子就好。
谢怀朔在一个老船工身边停下。
那老船工五十来岁,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在船上讨了半辈子生活的人。他正蹲在地上歇息,手里捧着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是黑乎乎的糊糊,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老哥,借问一声。”
老船工抬头看他,满眼警惕。那种警惕萧烬很熟悉,是对任何可能带来危险的人的警惕,他以前逃亡的时候,见过太多这种眼神。
谢怀朔递过去一小串铜钱。老船工接过来,掂了掂,揣进怀里。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揣好之后,脸上的警惕才淡了些。
“问什么?”
“那些盐船,是谁家的?”
“王家的。”老船工说,“泗州乱的很,除了王家,谁家的船能过泗州?”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谢怀朔点点头,又问:“船上的货,除了盐,还带什么?”
老船工的目光闪了闪,没说话。
谢怀朔又递过去一串铜钱。
老船工接了,压低声音说:“有些船.....底下有夹层。装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管卸面上的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像是怕被人听见。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喝他那碗糊糊,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多谢。”
他转身离开。
萧烬跟上去,忍不住问:“师父,王家.....和那些义诊棚有关?”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些盐船,目光沉沉。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有些发黄,眼底那层青色更重了。
那天傍晚,谢珩收到了谢怀朔的消息。消息是萧烬送来的,说谢怀朔让他去县衙后门等着,有要紧事。
谢珩带着陆野,准时到了后门。天已经黑了,后门那条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谢怀朔靠在墙上,手里拎着那只扁酒壶,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还有一种灰败的颜色,像是被什么抽走了精气神。
“始真?”谢珩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了?”
谢怀朔摇摇头:“没事。查到了点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递给谢珩。谢珩打开,里面是一包药渣。他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
“义诊棚的药。”谢怀朔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沙哑,“这药不对,不是治病的药。”
谢珩的脸色变了。他把那包药渣凑到月光下,又闻了闻,用手指捻了捻。
“你确定?”
谢怀朔点了点头。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包药渣收好。
谢怀朔继续说:“那些义诊棚,背后有人。药是王家盐船夹带进来的。每个月送到码头,有人去取。”
谢珩问:“义诊棚的人,知道吗?”
“看病的老头不知道。”谢怀朔说,“他只管看病,药是谁给的,他不管。”
谢珩握着那包药渣,指节发白。
“王家的船......”他顿了顿,“我的人扣不住。王氏有朝廷的盐引,没有实证,动不了他们。”
“不急。”谢怀朔说,“先查义诊棚。查那些被带走的人。”
谢珩点点头。他抬头看着谢怀朔,借着月光,看见始真的脸色不对,那苍白里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始真,你......”
“没事。”谢怀朔打断他。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可他还是继续说,“盯紧码头。那些送药的人,还会再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萧烬跟在他身后,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谢珩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始真走路的姿势不对。太稳了。
那种稳,像是用尽全力撑出来的稳。
那天夜里,谢怀朔又去了那片窝棚区。萧烬想拦他,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了。
那眼神萧烬太熟悉了,是“别问,跟着”的眼神。他见过无数次,从雨巷那天起,每次遇到危险,师父都是这种眼神。
“师父,你的脸色......”萧烬还是忍不住说。
“没事。”谢怀朔说,“走。”
他的声音比傍晚时更沙哑了,可他的脚步还是稳的。萧烬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慌。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慌,就是觉得师父今天不太对。
他们穿行在那些黑漆漆的窝棚之间。夜里的窝棚区比白天更可怕,到处是咳嗽声、呻吟声、还有压抑的哭声。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只鬼在暗处哀嚎。偶尔有狗叫,叫几声又停了,停得莫名其妙,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
谢怀朔在那个挂着“义诊”二字的棚子前停下。棚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掀开破布,钻了进去。萧烬跟在后面。
棚子里空荡荡的,那个老大夫不在。只有几捆干草,和几个药罐。墙角那堆干草被翻过,露出底下的泥土。
谢怀朔蹲下来,借着月光仔细翻看那些药罐。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罐子都翻过来看底部,用手指摸那些残留的药渍。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苍白的脸照得有些渗人。
萧烬守在外面,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夜风从窝棚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那股腐烂的臭味。他忍着,没有捂鼻子。他听见师父在里面翻找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远处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萧烬回头,低声说:“师父,有人来了。”
谢怀朔站起身,从棚子后面钻出去。他钻出来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起身的时候费了很大力气。
两人躲在暗处,看着那些人走近。
是三个黑衣人。他们穿着深色的短褐,走路很快,很轻,显然熟悉地形。他们走到那个挂着“孤堂”二字的棚子前,四下张望了一会儿,然后掀开破布,钻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们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里面像是装着什么东西。萧烬的眼睛眯了起来——那麻袋的形状,像是一个人。一个蜷缩着的人。
黑衣人扛着麻袋,快步往码头方向走去。他们的脚步更快了,像是在赶时间。
谢怀朔站起身,跟了上去。萧烬紧紧跟在师父身后。他看见师父的脚步还是稳的,可呼吸越来越重,像是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力气。
那些人走得不快,显然是熟悉地形。他们穿过窝棚区,穿过一片荒废的农田,最后来到码头边一艘小船旁。他们把麻袋扔上船,自己也跳上去。船很快就划走了,消失在夜色里,只有桨划水的声音,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谢怀朔站在岸边,望着那条船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肩膀微微垂着,不像平时那样挺。萧烬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师父,那麻袋里......是人?”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片黑暗,目光幽深。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他的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那喘气声很重,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萧烬冲上去,扶住他。
“师父!”
谢怀朔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还是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的光。
“没事。”他说。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萧烬握着他的手。那手滚烫。
谢怀朔站直身子,把那只手抽回来,拍了拍萧烬的肩膀。
“走吧。”他说,“回去再说。”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还是稳的。
可萧烬知道,那稳,是硬撑的。
他跟在师父身后,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雨巷那天,师父蹲下来,把酒壶放在他手边。
他想起师父教他练剑,一遍一遍,从不厌烦。
他想起师父揉他脑袋的时候,懒洋洋的样子。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面那个影子,有点晃。
可还在走。
还在走。
萧烬跟在后头,一步也不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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