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朔托人把那封信交给了他,谢珩皱着眉,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看字面——孙富是窃贼,腰牌是被偷的,一切都是孙富私自行事。第二遍是看语气——恭谨,惶恐,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第三遍是看破绽——
三年前被逐出府衙。
他把信纸放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
“来人。”
护卫应声而入。
“把孙富带上来。”
孙富被押进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这几天关在柴房里,吃的是糙米粥,睡的是干草堆,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他一进门就跪下了,额头抵着地,不敢抬头。
谢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孙富面前,亲自把他扶起来,按在椅子上坐下。又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里。
孙富端着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
“别怕。”谢珩的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本官问你几件事,答完了,有你的活路。”
孙富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大人想问什么?小的知道的,一定说,一定说......”
谢珩把吴知州那封信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孙富凑过去,看了几行,脸色变了。他瞪大眼睛,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唇开始发抖。
“这......这......小的不是窃贼!小的在吴大人府上当差三年,从没偷过东西!这腰牌是吴大人亲自给的,每个月二两银子,月底结账,从没拖欠过!大人,小的冤枉啊!”
谢珩点了点头,把信收回来。他的动作很慢,很温和。
“本官知道。”他说,“本官一看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孙富愣住了。
谢珩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
“可是孙富啊,”他微微前倾,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孙富,“你知道,光本官知道没用。吴知州说你是窃贼,你就是窃贼。本官手里没有证据,想帮你,也帮不了。”
孙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谢珩等了一会儿,正要再问,门口传来脚步声。
谢怀朔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萧烬。
谢珩抬起头:“始真?”
谢怀朔在他旁边坐下,萧烬站在他身后。谢怀朔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完。
“路过。”他说,“看看你查得怎么样了。”
谢怀朔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富,冷笑了一声。
“断尾求生。”他说,“吴知州这手玩得不错。”
谢珩点了点头。
“可惜断得不干净。”他说,“孙富还活着。”
谢怀朔看了一眼孙富。那目光很淡,却让孙富浑身一抖。
“你就是孙富?”
孙富连连点头。
谢怀朔没有再看他。他转向谢珩,问:“问到哪儿了?”
“问到谁能证明他的清白。”谢珩说,“他说有个老大夫,每个月在野渡口接货。但老大夫跑了。”
“这我知道。”
谢怀朔点了点头,忽然开口问孙富:
“你在吴知州府上当差这三年,有没有见过从京城来的人?”
孙富愣了一下。
“有......有一回。”他小声说,“有一回,小的看见一个人从京城来,在吴大人书房里待了半个时辰。那人走的时候,吴大人亲自送到门口,还拱手作揖。吴大人叫他周管事。”
谢怀朔和谢珩对视了一眼。
“周管事来做什么?”
“送信。”孙富说,“还带过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谢怀朔没有再问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过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孙富。
“孙富,你想活吗?”
孙富拼命点头。
“想活,就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谢怀朔说,“那些孩子,从哪儿来的,送到哪儿去,那个周管事到底是什么人。”
孙富的脸色白了。
谢珩站起身,走到孙富面前,低头看着他。
“孙富,”他说,“说吧。”
后堂里安静下来。
孙富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抖得像筛糠。谢珩和谢怀朔都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烬站在角落里,目光落在孙富身上。他见过这种眼神——在那些被追杀的日子里,他见过很多人临死前的样子。有的求饶,有的发疯,有的干脆闭眼等死。
孙富是第一种。
可萧烬不明白,命都快没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孙富忽然抬起头,看着谢珩。
“大人,小的说了,能活吗?”
谢珩点了点头。
“能活。本官保你。”
孙富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
“有。”他说,“有孩子。”
谢珩的手微微收紧。
“在哪儿?”
“庄子后头有个地窖。”孙富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一回,麻袋破了,小的看见一只手......小孩的手......白的,细细的,一动不动......”
萧烬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想起青城山上,清风看他的眼神——空洞的,什么都照不见。他想起自己那些破碎的梦境,那些冰冷的铁栅栏,那些叫他“十九”的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也被人这样看过吗?
谢珩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那些孩子,后来呢?”
孙富摇头。
“不知道。每次都是夜里来,夜里走。小的只管卸货,从不敢问。”
谢珩没有再问。
他摆了摆手,护卫把孙富带了下去。
后堂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谢珩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谢怀朔坐在案边,手里转着那只空茶杯。
萧烬站在角落里,脑子里很乱。
那些孩子。那个地窖。那只手。
白的,细细的,一动不动。
他想起自己。想起那些追杀的夜晚,想起那些从不敢深想的记忆碎片,想起青城山上清风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们是一样的吗?
他也被这样关过吗?
他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枚黑玉。玉是温的,贴着他的心口。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护卫说:“把那个张管事带上来。”
萧烬愣了一下。张管事?
护卫应声而去。
谢珩回过头:“哪个张管事?”
“码头上抓的那个。”谢怀朔说,“王家的盐运管事。那艘船的货,他经手的。”
谢珩想起来了。几天前,他从那艘船上搜出一个孩子。那个张管事当场被抓,关在县衙大牢里。
“你一直关着他?”
谢怀朔点了点头。
“等有用的时候再审。”
护卫很快把张管事押了上来。
张管事比孙富体面些——衣裳还是那身绸衫,只是皱巴巴的,沾了不少泥。他被押进来时,目光扫过谢珩和谢怀朔,最后落在谢怀朔身上,微微眯了一下。
谢怀朔看着他,忽然笑了。
“张管事,几天不见,气色差了不少。”
张管事没有说话。
谢怀朔示意护卫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又让护卫退出去,只留了两个人守在门口。
张管事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和孙富完全不一样。
谢珩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
张管事抬起头,和他对视。
“知道。”他说,“那艘船。那个孩子。”
谢珩点了点头。
“知道就好。省得本官再问一遍。”
张管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大人想问什么,就问吧。小的知道的,都会说。”
谢怀朔挑了挑眉。
“这么配合?”
张管事看着他,目光平静。
“大人,小的在码头上混了二十年。见过的人多,听过的事也多。什么能扛,什么扛不住,心里有数。”
谢怀朔点了点头。
“那你说说,那些药,从哪儿来的?”
“颍州。”张管事说,“吴知州的人送来的。放在野渡口,我派人去取。”
“那些孩子呢?”
张管事沉默了一下。
“也是从颍州来的。”
谢珩问:“送到哪儿去?”
张管事摇头。
“不知道。我只管运到庄子,有人来接。”
“谁接?”
“一个老头。”张管事说,“头发花白,背有点驼。听口音,像是京城来的。”
谢怀朔和谢珩对视了一眼。
谢怀朔问:“那个老头,现在还活着吗?”
张管事摇头。
“不知道。出事之后,再没见过他。”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见过从京城来的人吗?姓周的?”
张管事的目光闪了闪。
“见过。”他说,“周管事。来过几次。送信,也送钱。”
“信上写什么?”
“不知道。信是封好的,吴知州亲自收。我只负责带过去。”
谢怀朔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张管事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张管事,”他说,“你在码头上混了二十年,应该知道,这次的事,没那么容易了结。”
张管事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怀朔继续说:“那些孩子,三年。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张管事的脸色变了一瞬,又恢复平静。
“大人,小的只是个跑腿的。上面让做什么,小的就做什么。”
谢怀朔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所以你现在还有机会说。等我们把事情查清楚了,你再说,就晚了。”
张管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那个周管事,是京城王家的人。”
谢珩的手微微收紧。
“你怎么知道?”
“有一回,他喝多了,自己说的。”张管事说,“还说王老太爷身子骨还硬朗,让吴知州放心。”
谢珩看向谢怀朔。
谢怀朔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回案边坐下。
“带下去吧。”他说。
护卫把张管事带了下去。
后堂里又安静下来。
谢珩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天。谢怀朔坐在案边,手里转着那只空茶杯。
萧烬站在角落里,把那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王府。
周管事。
孩子。
三年。
他想起自己。
他也被这样对待过吗?
他也被装在麻袋里,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吗?
他也被人这样数过、记过、编过号吗?
他不知道。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夜深了,但是谢珩还是睡不着,他脑子里反复过着白日里的情形,又想到陆野,心乱如麻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谢怀朔走进来,手里拎着两只酒壶。萧烬跟在他身后,抱着一包从街上买的卤味。
“还没睡?”谢怀朔把酒壶往案上一放,自己找地方坐下。
谢珩摇了摇头。
谢怀朔把另一只酒壶推给他。
“喝点。想事情想累了,脑子反而更乱。”
谢珩接过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酒是辣的,从喉咙烧到胃里,却让他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点。
萧烬把卤味打开,放在案上。然后他退到一边,安静地站着。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拍了拍身边的地面。
“坐。”
萧烬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谢珩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下。
“始真,你这徒弟收得好。”
谢怀朔挑了挑眉。
“怎么个好法?”
“话少,不添乱。”谢珩说,“我这几天带着阿野,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多。”
谢怀朔笑了一声。
“你那是儿子,能一样吗?”
谢珩没有接话。
他喝了一口酒,望着案上那堆东西。
“始真,你说那些孩子,还能找到吗?”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总要找。”
谢珩点了点头。
两人对坐着喝酒,谁也不说话。萧烬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外面的风声。
过了很久,谢珩忽然开口:
“王家那边,你怎么看?”
谢怀朔没有立刻回答。
他喝了一口酒,望着窗外。
“不急。”他说,“查到这一步,已经够了。再往下查,就不是我们两个人能办的事了。”
谢珩看着他。
“你是说......”
“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谢怀朔说,“太后,皇帝。他们知道了,自然会动。”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也对。”
谢怀朔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萧烬。”他忽然开口。
萧烬抬起头。
“过来。”
萧烬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谢怀朔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月亮。
“那些孩子,”他说,“和你一样。都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
萧烬的手微微收紧。
“但你比他们幸运。”谢怀朔转过头,看着他,“你遇到了我。”
萧烬愣住了。
谢怀朔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了揉。
“别想太多。”他说,“该知道的时候,都会知道。”
萧烬低下头。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师父的那个雨夜,想起师父放在他手边的酒壶。
他想起那些孩子。那些被带走、被编号、被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的孩子。
他想起自己。
他也被编号过。他叫十九。
可他遇到了师父。
他抬起头,看着师父。
谢怀朔正望着月亮,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心那颗红痣,像雪地里的一点朱砂。
萧烬忽然想,师父会不会有一天也不见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就慌了一下。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没有说话。
谢怀朔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他。
“怎么了?”
萧烬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有点困了。”
谢怀朔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去睡吧。”
萧烬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师父。”
“嗯?”
萧烬没有回头。
“您说的那些孩子......会找到的,对吗?”
谢怀朔望着他的背影。
月光落在那孩子身上,把他瘦削的肩膀照得有些单薄。
“会。”谢怀朔说。
萧烬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谢怀朔站在窗边,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谢珩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始真,那孩子......”
“我知道。”谢怀朔说。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望着月亮,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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