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结案

孙富和张管事还关在大牢里。

谢珩没打算放人。案子没结,人证不能丢。他只是让人把他们的待遇提了提——从柴房挪到正经牢房,一日两餐换成三餐,糙米粥里加了点咸菜。

那天下午,两人坐在县衙后堂,把手里所有的线索摊在案上。

孙富的供词。张管事的交代。那张从老大夫窝棚里挖出来的记录纸。还有从庄子里找到的那几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只有日期和数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谢珩把那几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京城来的。”他说,“用的纸是澄心堂的笺纸,寻常人用不起。”

谢怀朔接过来看了一眼。

“澄心堂的纸,京城勋贵常用。但谁都能买,查不出来。”他把信放下,“不过能用得起这种纸的,不会是普通人。”

谢珩点了点头,把信收好。

“吴知州那边呢?”

“还在病着。”谢怀朔说,“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谢珩皱了皱眉。

“是真病还是假病?”

谢怀朔笑了一下。

“真病假病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交代。”谢怀朔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孙富和张管事咬的是‘周管事’,不是他。他现在还有余地。”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王家会给他递话?”

谢怀朔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目光有些远。

“快了。”他说。

三天后,码头上有了动静。

谢珩的人盯着,一艘盐船靠了岸,卸完货后没有立刻走。船上下来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在码头边的茶馆里坐了半个时辰,然后起身离开。

那人去的方向,是吴知州府上。

半个时辰后,那人出来,直接回了码头。船当天夜里就开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第二天一早,吴知州府上送出一封信。

信是送给谢珩的。

谢珩拆开看,只有一行字:

“下官病体初愈,明日当赴县衙,向徵王殿下请罪。”

谢珩把那封信看了三遍,递给谢怀朔。

谢怀朔看完,笑了一下。

“来了。”

第二天,吴知州果然来了。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袍,脸色苍白里透着灰,眼下两团青黑,像是真病了一场。进县衙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得身边的随从扶着才站稳。

谢珩坐在后堂,没有出去迎他。

吴知州被带进来,一进门就跪下了。他跪得很快,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下官有罪,请徵王殿下责罚。”

谢珩坐在案后,没有说话。

吴知州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一动不动。

后堂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过了很久,谢珩才开口:

“吴大人何罪之有?”

吴知州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下官御下不严,致使孙富私用官船,往来泗州与颍州之间,运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下官失察,罪该万死。”

谢珩的眼睛眯了一下。

“见不得人的东西——是什么?”

吴知州的肩膀抖了抖。

“是……是孩子。”

谢珩没有说话。

吴知州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

“下官一时糊涂,贪图钱财,应了那些人的请求,让他们用下官的船运货。那些孩子是从各地收来的,准备卖到江南去。下官只负责运,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来,也不知道卖到哪儿去。”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这是那些人的谢礼,下官一文未动,全在这儿。”

谢珩看着那叠银票,没有说话。

谢怀朔站起身,走过去,把那叠银票接过来,一张一张看了一遍。都是大额的,加起来少说有两千两。

他把银票放在案上。

“那些人是谁?”

吴知州摇头。

“下官不知道。他们从来不露面,只派一个姓周的管事前来说话。”

谢珩问:“那个周管事,你见过几次?”

“三次。”吴知州说,“头一次是三年前,他来递话,说想用下官的船运些货。第二次是一年前,来送信。第三次是三个月前,也是送信。”

谢怀朔问:“每次来,都和你说什么?”

“头一次是说运货的事。”吴知州说,“他说货物不重,每月一趟,给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下官……下官一时贪心,就应了。”

谢珩问:“第二次呢?”

“第二次他来,带了一封信。”吴知州说,“信上说,以后货物里会夹带些别的,让下官别多问。信看完就烧了。”

谢怀朔问:“第三次?”

“第三次和第二次差不多,也是送信。”吴知州说,“信上说,最后一趟,以后不用再运了。”

谢珩和谢怀朔对视了一眼。

最后一趟。

三个月前。

和账册上最后一批孩子的时间对上了。

谢珩问:“那个周管事,长什么样?”

吴知州想了想,说:“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说话慢条斯理,像个读书人。口音是京城那边的,举止也讲究,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谢怀朔问:“他每次来,都带信?信是从哪儿来的?”

“说是从京城来的。”吴知州说,“封口处盖着印,下官没敢细看。”

“那些信呢?”

“烧了。”吴知州说,“周管事说,看完就烧,不留痕迹。”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个义诊棚里的老大夫,是你雇的?”

吴知州愣了一下,抬起头,一脸茫然。

“老大夫?下官没有雇过什么老大夫。”

谢怀朔看着他,目光很淡。

“泗州城外那些义诊棚,你不知道?”

吴知州摇头。

“下官只知道那边有些棚子,是有人行善,给流民看病。具体是谁开的,下官不清楚。”

谢怀朔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

谢珩看着吴知州,问:“那个周管事,有没有提过那些孩子的来路?”

吴知州摇头。

“没有。下官问过一次,他说不用问,问了对谁都不好。”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吴知州伏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下官罪该万死,愿受任何责罚。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下官家中尚有老母幼子,求殿下开恩,留他们一条性命。”

谢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摆了摆手。

“带下去。”

护卫把吴知州带了下去。

吴知州被带走后,后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谢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谢怀朔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

萧烬站在角落里,把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想起孙富说过的话。孙富说,他见过一个从京城来的人,吴大人叫他周管事。但孙富没看清长什么样,只知道有这么个人。

他想起张管事说过的话。张管事说,那个周管事来过几次,是替人传话的。张管事也没细说长相,只说是京城来的。

现在吴知州说,那个周管事四十来岁,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像个读书人。

三个人,说同一个人,说的却不一样。

萧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他们记错了,是他们见到的场景不一样。孙富是远远看见,张管事是交接货物时匆匆一面,吴知州是面对面谈事。所以记得的东西,自然不同。

他看了一眼师父。师父还站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烬忽然觉得,师父的背影,看起来有点累。

过了很久,谢珩开口了。

“始真,你信吗?”

谢怀朔没有回头。

“一半一半。”

“哪一半?”

“船是他的,孙富是他的人,银票是他收的。”谢怀朔说,“这些他赖不掉。但那个老大夫,他应该真不认识。”

谢珩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站起身,走到谢怀朔身边,“义诊棚那套,是另一拨人干的。他只是负责运。”

谢怀朔没有说话。

谢珩看着他,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在想那个周管事。”

“他?”

“他跑了。”谢怀朔说,“但还会不会回来,不好说。”

谢珩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谢怀朔转过身,走回案边,拿起那几封没有署名的信。

“你看这个。”他把信摊开,“这些信是从京城来的,每隔一段时间就来一封。三年来从没断过。”

谢珩接过来看了看。

“你是说,那边还会再派人来?”

谢怀朔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信折好,放回案上。

“不急。”他说,“先把眼前的事结了。”

那天夜里,谢珩写好了折子。

他写得很简单——吴知州贪图钱财,私用官船,与人贩子勾结,贩卖幼童。人证物证俱在,本人供认不讳。判斩监候,等刑部批文。

他没有提那个周管事,没有提那些从京城来的信,没有提义诊棚,没有提那个老大夫。

谢怀朔看完,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

谢珩看着他:“你不问为什么?”

谢怀朔摇了摇头。

“问了也没用。”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萧烬站在旁边,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问了也没用。

他想起那些孩子,想起那些编号,想起那个喊“哥哥”的孩子。

师父说问了也没用。

可他还是想问。

只是不知道问谁。

第二天一早,谢怀朔带着萧烬去了一趟窝棚区。

窝棚区还是老样子。破破烂烂的棚子,面黄肌瘦的人,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臭味。那个挂着“义诊”牌子的棚子已经空了,门口的破布被风吹得耷拉下来,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谢怀朔站在棚子前,看了很久。

萧烬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个棚子。

他想起那天夜里,师父发着高烧,谢珩冲进来说“疫病”时的样子。想起那些药罐,那些药渣,那些他看不懂但知道很重要的东西。

“师父,”他忽然开口,“那些药,真的不是治病的吗?”

谢怀朔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进棚子,在里面慢慢转着。萧烬跟在他身后,也低头看着地上的草屑、药渣、破烂的布片。

谢怀朔蹲下来,用手拨开墙角的一堆干草。底下露出一块松动的土。

他伸手按了按,土是松的。

“有东西。”

萧烬连忙递过一把短刀。谢怀朔接过来,撬开那块土。

底下埋着一个小罐子。

罐子打开,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谢怀朔展开来看。萧烬凑过去,认出那是一个个编号,每个编号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和一个潦草的字迹。

“十二,三月十一,病重,不治。”

“十三,三月十二,可,送。”

“十四,三月十二,可,送。”

“十五,三月十五,体弱,留。”

萧烬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些编号,和之前那张纸上的对上了。

他想起自己。

他也被这样记过吗?

他不知道。

谢怀朔把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揣进怀里。

“走吧。”

萧烬跟在他身后,走出那个棚子。

走出很远,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棚子孤零零地立在窝棚区边缘。

回到县衙,谢珩已经等在那里。

他递给谢怀朔一封信。

“京城来的。”

谢怀朔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泗州案结即可,不必深究。”

落款是一枚私印。

谢怀朔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谢珩问:“谁来的?”

谢怀朔摇了摇头。

“不重要。”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

天快黑了,暮色从窗棂里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昏黄的颜色。

萧烬站在角落里,看着师父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该知道的时候,都会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知道。

但他知道,师父会带着他。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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