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探子

官道越来越荒,两边的村子越来越破。有的整个村子都空了,土墙塌了半边,房梁倒在地上,木头已经朽了,长满了青苔和野草。田里荒着,草比人高,风一吹,能看见野兔从草丛里窜过去。道旁偶尔能看见白骨,有的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散了一地,有的还穿着没烂完的衣服,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萧烬一路没说话,攥着缰绳的手紧到泛白,他抬头看向前方的谢怀朔,那人同样没讲话,也没回头,只留给他一个沉默而坚定的背影。

中午经过一片废墟,萧烬勒住马。废墟中央有棵被烧焦的老槐树,树干焦黑,树皮全没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像一只干枯的手。树干上钉着块木板,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刀痕很深,但已经让风雨啃得模糊了。他下了马,把松动的木板重新钉紧,用石头把字描清楚。

谢怀朔骑在马上低头看他,手里拎着酒壶,也没催。等萧烬弄完了,才说:“走了。”

“嗯。”萧烬翻身上马,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废墟里还能看出房子的地基,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能想到以前这是个不小的村子。

傍晚经过一个集市。说是集市,其实就是几十个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些破破烂烂的东西——几只缺了口的碗,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几把锄头,锄刃都磨没了。没人吆喝,也没人还价,就那么蹲着,眼神空洞。最后头蹲着个七八岁的孩子,面前一只破碗,碗里空空的,旁边蹲着个老人,瘦得颧骨老高,嘴唇干裂了,起了白皮。老人看见萧烬看过来,沙着嗓子说:“等他爹。打仗去了,走的时候说打完仗就回来。等了一年多了。”

萧烬下了马,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递过去。孩子没接,抬起头看他,眼睛又大又空,眼窝深陷,脸上灰扑扑的,分不清是泥还是别的什么。萧烬把饼塞进他手里,孩子低头看了看,攥住了,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谢怀朔靠在马上,看着他走回来:“心软。”

萧烬没接话。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还蹲在那里,攥着饼,眼睛望着官道尽头。风吹得他衣服往身上贴,能看到一根一根的肋骨,后背脊柱的轮廓也凸出来,一节一节的。官道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

“师父,他爹不会回来了吧?”

谢怀朔没回答,靴子磕了下马肚子,走了。

夜里在一个驿站歇脚。一间破屋,土墙裂缝能伸进去手掌,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半,能看见外面的天,星星冷冷地闪着。一个老头守着,佝偻着腰,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来,像蚯蚓趴在皮下面。老头给他们烧了热水,煮了一锅稀粥,米少水多,清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煮得发黄了。萧烬蹲在灶边添柴,火苗舔着锅底,热气往脸上扑,烤得脸皮发紧。

“老人家,您在这儿多久了?”

老头想了想,伸出四个指头,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四十来年。”

萧烬愣了一下。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老头脸上,明明暗暗的,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老头往灶里添了把柴,火星子噼啪响,溅出来几颗,落在泥地上,暗了一下就灭了。“这世道,能帮一把是一把。”

萧烬看了眼墙边那张旧木桌,桌上放着只陶壶,壶嘴被烟熏得漆黑,壶身好几道裂纹,用铁丝箍着,铁丝已经生了锈。壶嘴冒着热气,在夜风里散开,一股粗茶的苦香。老头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茶汤浑黄,底下沉着碎末子。

夜里萧烬躺在火堆边,翻了个身,没睡着。火堆快灭了,只剩下暗红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颗火星。谢怀朔靠在对面墙上,闭着眼,酒壶搁在腿边,手搭在壶上,手指微微蜷着。

“师父。”

“嗯。”

“苍狼岭还有多远?”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炭火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快了。”

第二天继续赶路。官道越来越窄,两边开始出现山。先是土坡,长满了灌木和荆棘,后来是石崖,石头是青灰色的,棱角锋利,再后来山越来越高,一座挨着一座,把天挤成一条窄缝,走在里面像走在一条裂缝里。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股土腥味和枯草的气息,吹得路边的茅草沙沙响。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谢怀朔忽然勒住马。萧烬跟着停下,手按上剑柄,拇指顶住剑格,把剑在鞘里顶出来一小截。

前面官道上走着三个人。灰扑扑短褐,背着包袱,旁边牵着马,走得很快。步子太大,肩膀太紧,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落脚的位置几乎在一条直线上。包袱看着鼓,但看起来里面装的不是重物,是轻东西,塞了衣服之类的。

谢怀朔策马慢慢走上去,嘴里哼起了江南小调,软绵绵的调子在这北地荒路上显得突兀,像一碗甜酒酿摆在粗瓷大碗旁边。那三人回头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就转回去了。正常人会多看两眼,打量一下是什么人,骑的什么马,带没带兵器。他们没有,扫一眼就转回去了,像是怕被人记住脸。

谢怀朔不哼了:“几位大哥,赶路呢?”

中间那人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赶路。”声音很粗,带着北边口音。

“往哪儿去?”

“云州。”

“巧了,我们也往云州去。一起走?”

“不用。我们走得慢。”那人说着,脚步加快了些。

谢怀朔策马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就一眼,头都没转。走出半里地,他才开口:“看到了?”

萧烬点头:“他们手上没茧。行商搬货,手上该有茧,指根和虎口都会有。那三个人的手很干净,指节细长,像拿笔的,不像搬货的。还有,去云州还要走两天,包袱里没水囊,也没带干粮。不带水囊走北边的路,不合常理。”

谢怀朔嘴角弯了一下:“还有呢?”

“他们看我们那一眼,不是看人,是看马。先看马腿,再看马头,在看马的品种和蹄铁。”

谢怀朔点了点头:“他们的马是军马。北境边军的马,蹄铁是军制的,比民用的窄一分,钉法也不一样,民用的钉在蹄子正中间,军用的偏外一丁点,跑起来更稳。”他回头看了一眼前方,那三个人已经拐进了岔路,只能看见灰扑扑的背影在林子里一闪一闪的。“跟上去看看。”

跟了一下午。那三个人不走大路,专挑小路,拐进山坳、穿过林子,七拐八绕的,有时候明明大路就在前面不远,他们偏要绕一个圈子。谢怀朔始终隔着半里地,不紧不慢,偶尔勒住马听一听前面的动静。

“他们在绕哨卡,”谢怀朔说,声音压低了,“前面有个边军哨卡,官道要过卡检查。他们不想被查。”

又走了半个时辰,那三个人在一个偏僻山坳里停下来。四面都是林子,桦树和橡树混在一起,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只有一条小路进去,路口的灌木有被拨开的痕迹,断茬还是新鲜的。萧烬和谢怀朔把马拴在林外,踩着落叶摸过去,每一步都小心着,尽量不发出声音。隔着几十丈远,看见三人蹲在一棵大树底下,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嘴皮子在动。其中一个抬起头往四周扫了一眼,目光从他们藏身的方向划过去,萧烬赶紧伏低,脸几乎贴到地上,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响,枯叶的霉味钻进鼻子里。

过了一会儿,那三人站起来往林子深处走了。谢怀朔没动,蹲在灌木丛后面,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不抓?”萧烬压低声音,嘴里沾了枯叶的碎屑,呸了一口。

“抓了能问出什么?跑腿的,知道的不会多。”谢怀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和枯叶,眼睛还盯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记下这个地方,到云州告诉边军。”

萧烬跟上去,走了几步:“师父,他们会不会是冲着苍狼岭去的?”

谢怀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骑上马走了,马蹄踩在落叶上,声音闷闷的。

第二天中午,在山脚下遇见千机阁的人。几个年轻弟子蹲在路边修一辆马车,车轮卸下来了,工具箱打开摊在地上,扳手、钳子、锤子散了一地。那个圆脸多话的弟子,阿福正蹲在车轴旁边,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沾满了黑油,脸上也蹭了一块。

“萧师兄!”阿福抬起头,圆脸上沾了块黑油,眼睛一亮,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就站起来,“我们跟着周师兄出来的,北境要一批守城弩机,阁主让我们送过去。一共八台,装了三辆车,前面还有两辆,走得更前面。”他看见谢怀朔,赶紧站直了行礼,“玄清先生。”

谢怀朔点了点头:“周琬呢?”

“在后面。周师兄走得不快,让我们先走,在前面等他。他昨天夜里伤口好像又裂了,骑马骑不快。”

萧烬下了马,走到马车旁蹲下看车轮——轴断了,断面很齐,刀砍的,一刀就砍断了,连毛刺都没有。他摸了摸断面,刀刃磨得很快,力道也足,不是一般人砍得出来的。“怎么回事?”

阿福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昨天夜里在村子歇脚,半夜有人摸过来想偷东西。周师兄和他们打了一架,人跑了。车轮是被他们砍的,跑的时候砍的,怕我们追。”

“人抓到了?”

“没有。跑得太快,天又黑,没看清脸。但——”阿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跑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不像人。我说不上来,就是不像人,像狼,又不像狼。狼的眼神是直的,那个人的眼神是横的,冷冰冰的。”

谢怀朔骑在马上,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一瞬,指节发白:“周琬什么时候到?”

“应该快了。他说午时前后能到。”

谢怀朔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把酒壶摸出来喝了一口,拧上盖子:“行,那我们就等他。”

萧烬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来路。日头从头顶照下来,影子缩在脚底下,地上晒得发烫,石头表面热烘烘的。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官道尽头出现一个骑马的身影,走得慢,马也是慢腾腾的,不像赶路的样子。

傍晚周琬到了。骑青灰色马,马瘦了不少,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他穿灰布长衫,腰悬长剑,头发束着,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脸侧。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脸颊凹下去,眼底青黑,像好几宿没睡。腰背微微佝着,骑在马上时身子往一边歪,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看见谢怀朔和萧烬,愣了一下,然后在马上坐直了,翻身下马。下马时动作慢了半拍,左手撑了一下马鞍才站稳,右脚落地时顿了一下,像是扯到了什么地方,眉头皱了一瞬就松开了。

他走过来抱拳:“玄清先生,萧公子。”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落到腰上,又收回来:“受伤了?”

周琬手顿了一下:“已经好了。皮肉伤,不碍事。”

谢怀朔没追问,走到马车旁看了眼车轴:“路上不太平?”

“昨晚有人摸过来,过了几招,没得手。”周琬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根断轴,弯腰捡起断下来的那截车轴,在手里翻了一下,看断口。“路子不像普通的毛贼。身手利索,退的时候不乱,有人殿后,有人砍车,分工清楚。”

“像什么?”

周琬沉默了一会儿,把车轴放下,拍了拍手:“像私兵。练过的,不是江湖上野路子。出手的路数是一样的,应该是同一个地方练出来的。”

谢怀朔靠在马车上,望着远处那片山,暮色正在往山坳里灌,像墨汁倒进水里,一点一点洇开:“你们这些半大孩子带着这些东西出来,沈见深放心?”

“沈阁主不放心。是我们自己要来的。”

谢怀朔看着他。周琬没躲,迎着他的目光,眼睛里有血丝,但很定。

谢怀朔没接话,翻身上马:“走吧。前面有村子,今晚歇脚。你那辆破车让阿福他们慢慢修,修好了跟上来,我们先走。”

周琬点了点头,也上了马。

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大半关着门。周琬找了家客栈,其实就是个土院子,门口挂了块布幌子,上面写着“客栈”两个字,墨迹都褪色了。院子里拴着几匹马,瘦骨嶙峋的,低着头吃草料。安顿下来后,阿福和几个弟子去喂马搬箱子,周琬坐在大堂里喝茶。大堂就一张桌子,几条板凳,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告示,边角都翘起来了。

周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阿福搬完箱子进来,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板凳差点翻了。“周师兄,箱子都搬进来了,我数过了,一件不少。”

周琬点了点头:“今晚警醒点。”

“知道。”阿福站起来去厨房找吃的了。

谢怀朔从楼上下来,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吱呀吱呀响。他走到桌边坐下,把酒壶搁在桌上,看了一眼周琬,又看了一眼萧烬。

“商量完了?”

周琬点头:“今晚我守上半夜,萧公子守下半夜。马车停在院子里,从大堂能看到。”

谢怀朔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节奏很慢:“不用守。他们不会来了。昨晚探过底,知道你们有防备。再来就是硬拼,他们赌不起。他们会换地方。”

周琬皱眉:“换什么地方?”

谢怀朔没回答,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暮色灌进来,把整个大堂染成昏黄色,桌上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他望着远处那片山,山脊线黑沉沉的,像一排蹲着的野兽,山顶的树被风吹得往一边倒。望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明天我们分开走。”

萧烬站起来:“师父——”

“你跟着周琬走大路。”谢怀朔转过身,看着他,油灯的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隐在暗处,表情看不太清。“我一个人走小路。”

“不行。”

谢怀朔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萧烬能闻到他身上酒壶散出来的酒气,还有马革和尘土的味道,混在一起。“那三个人走的是小路。他们绕哨卡,说明不想被边军发现。他们去云州,说明云州有人在等他们。我得去看看等他们的是谁。”

萧烬没说话。

“你跟着周琬。弩机不能出岔子。那些人是冲着弩机来的,你在,他们不敢动。”

萧烬看着师父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眼角的皱纹比两年前深了一些,眉毛上有一道新疤,还没完全褪色,粉红色的。

谢怀朔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很轻,手心干燥温热,带着酒气。

“放心。我还没死呢。”

说完转身走了。暮色里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响着,哒,哒,哒哒,越来越远,拐过街角,没了。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炊烟的味道,谁家在生火做饭。

周琬坐在桌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茶盏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你师父一直都这样?”

萧烬在桌边坐下,端起那碗凉茶一口喝了。茶水又苦又涩,碎末子挂在牙齿上,凉到了心口。

“一直这样。”他说。

阿福从厨房端了几碗面出来,面条粗得像手指头,上面浇了一勺酱,黑乎乎的,酱里有几片菜叶子,已经煮烂了。他把面放在桌上,又回去端了两碗。萧烬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咸,咸得发苦。但他还是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周琬吃得慢,一根一根挑起来吃,吃了半碗就放下了。

“不吃了?”萧烬问。

“饱了。”周琬站起来,腰直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手在桌上撑了一下。“我去看看马。”

萧烬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拖着,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尽量不让别人看出来,但右肩会比左肩低一点。

第二天天还没亮萧烬就醒了。窗户纸发白,外面有鸡叫,一声一声的,隔得很远。他坐起来,周琬已经在大堂了,坐在昨天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碗粥,没怎么动。

“没睡?”

周琬摇了摇头:“睡不着。”

萧烬在他对面坐下,也要了一碗粥。粥是小米熬的,稠的,里面有几颗红枣,煮得裂开了皮。他喝了一口,烫,烫得舌尖发麻。

阿福和几个弟子也陆续起来了,把箱子搬上马车,又检查了一遍车轮。修好的车轮装上去之后转了一圈,有点歪,又拆下来调了调,再装上,好了。

“走吧。”周琬说。

他们走大路。路比之前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坑坑洼洼的,马车走上去颠得厉害,箱子在车上哐当哐当响。阿福赶车,萧烬和周琬骑马走在两边。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路上的人多了一些——有拖家带口往南走的,有推着独轮车往北去的,也有几个行脚商,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晃晃悠悠的。

周琬骑在马上不怎么说话,偶尔看一眼路边,又收回来。萧烬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走着,中间隔着两三丈的距离。

中午在一个岔路口歇脚。路边有棵大槐树,树冠撑开了,阴凉很大。树下坐着几个歇脚的人,有老有小,都沉默着,各吃各的干粮。阿福把马车停在路边,拿了块油布铺在树下,把干粮摊开——几张饼,一碟咸菜,一壶水。萧烬坐下,撕了块饼嚼着,饼是杂粮的,粗粝刮嗓子。

周琬没坐,站在路边往小路上看。那条小路往北拐,钻进一片林子,林子里黑幽幽的,看不清深处。

“那条路通往苍狼岭?”萧烬问。

周琬摇了摇头:“苍狼岭还要往北,再走一天。那条路通到什么地方我也不清楚。”他顿了顿,“你师父走的就是那条路。”

萧烬站起来,也往那条小路看。路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树叶的潮气。

下午继续走。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小镇。镇子比昨晚那个大一些,有几十户人家,还有一家像样的客栈,门口挂着红灯笼,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周琬要了几间房,安顿好箱子,又在大堂坐下了。

萧烬坐到他旁边。“周琬,你说那些人是私兵。谁的私兵?”

周琬端起茶盏,想了想。“北境能有私兵的,不外乎那几家,还有几个边军将领,手里都有人。但能养出那种身手的,不多。”

“你觉得是谁的?”

“不知道。”周琬放下茶盏,“也可能是匈奴的人。匈奴在北境安插了不少探子,有些已经混了很多年,说话做事跟本地人没区别。”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师父一个人去追,会不会有危险?”

周琬看了他一眼。“你师父那个人,你还不放心?”

萧烬没说话。

夜里他又没睡好。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偶尔有马叫,隔着一堵墙传来的,闷闷的。他翻了个身,被子太薄,凉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钻进脖子里。他想谢怀朔现在在什么地方,有没有找到那三个人,有没有地方歇脚,酒壶里的酒还够不够喝。

第二天继续走。路越来越难走,坑洼多了,有一段路被水冲断了,马车过不去,他们绕了半个时辰才绕过去。阿福骂骂咧咧的,说这破路连驴都不愿意走。周琬没说话,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眉头一直皱着。

又走了一天。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到了云州城外。

云州城比萧烬想象的大。城墙是黄土夯的,很高,有四五丈,墙面上全是风化的痕迹,一道道沟壑像皱纹。城门口有边军把守,盘查得很严,进城的队伍排了老长,牛车、马车、挑担子的、牵孩子的,都在太阳底下晒着。守军一个一个查路引,翻包袱,连车上的箱子都打开看了。

轮到他们的时候,一个守军头目走过来,掀开箱子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千机阁的弩机?”

阿福点头:“是,送到北境边军的。”

头目挥了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进城之后,周琬找了家客栈,比路上的都像样,有前后院,马厩也干净。安顿好之后,萧烬站在院子里,往北边看。北边是一排城墙,城墙外面是茫茫的荒野,灰扑扑的,看不到头。风从北边吹过来,比路上更凉,带着沙土的味道。

“明天就能把弩机交给边军了。”周琬走到他旁边,也往北边看。“交完之后呢?你去苍狼岭?”

萧烬点了点头。“你呢?”

周琬沉默了一会儿:“我也去。”

萧烬没再问。

晚上他们在客栈大堂吃饭。阿福和几个弟子坐一桌,吃得呼噜呼噜的,筷子碰着碗沿叮当响。萧烬和周琬坐一桌,菜是炒白菜、炖豆腐、一碟咸肉,咸肉切得很薄,肥的多瘦的少。萧烬夹了一筷子,咸,但比路上的好吃多了。

吃到一半,客栈的门被推开了。

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一下。萧烬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灰布衣裳,腰里别着酒壶,头发被风吹散了,脸上有一道新伤,从眉梢拉到太阳穴,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黑褐色的痂。

谢怀朔。

萧烬站起来,板凳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谢怀朔走进来,脚步有点沉,靴底沾满了泥和枯叶。他扫了一眼大堂,目光落在萧烬身上,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把酒壶搁在桌上,壶身磕在木桌面上,咚的一声:“累死为师了。”

“有吃的没?”他问周琬。

周琬回头叫了一声:“阿福,让厨房下碗面。”

谢怀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萧烬看见他衣领上有血迹,干了之后变成暗褐色,硬硬的,蹭在领口上。左手背上有几道擦伤,皮翻着,露出里面的嫩肉。

“师父——”

“那三个人,”谢怀朔说,“是匈奴的人。”

萧烬和周琬都看着他。

谢怀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铜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看不懂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虫子爬过的痕迹。铜牌边缘有磨损,但正面磨得很亮,是经常被人摸过的。

“他们不是去云州,”谢怀朔说,“是去苍狼岭。苍狼岭上有匈奴的一个暗哨,已经在那里扎了三年了。那三个人是去换防的。”

周琬拿起铜牌翻了一下,眉头皱紧了。“苍狼岭上有匈奴的暗哨?边军不知道?”

“不知道。那个地方太偏,哨卡查不到。而且他们不是从北边过来的,是从南边绕过去的。混在流民里,一路南下,再折返北上,绕了一个大圈,就是为了避开边军的眼线。”谢怀朔接过阿福端来的面,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苍狼岭上的暗哨,一直在往北边送消息。送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那三个人身上带的信,提到了千机阁的弩机。”

周琬的手攥紧了。

“他们知道你要送弩机到北境,”谢怀朔说,又挑了一筷子面,“也知道你走的是哪条路。那晚摸过来探底的,就是他们的人。他们在等机会动手。”

萧烬的手按上了剑柄。“他们在哪儿?”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了,放下碗。“苍狼岭。那三个人我已经处理了,但暗哨还在。岭上还有七八个人,有一个是头目,北边来的,不是探子,是正经的匈奴斥候,会说我们的话,说得比当地人还地道。”

他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

“明天,”他说,“上苍狼岭。”

萧烬看着他。谢怀朔脸上那道新伤还在渗血,眉梢那一块皮翻着,能看到里面的肉。他的手扶着桌沿,指节发白。

“师父,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谢怀朔松开桌沿,站直了,把那块铜牌收进怀里。“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有硬仗。”

说完转身上楼了。靴子踩在楼梯上,一步一步,比平时慢,也沉。

萧烬坐在桌边,看着楼梯口,眼神复杂。周琬也没动,手里还端着茶盏,茶早就凉了。

“你师父一个人,把那三个人处理了,还摸到了苍狼岭上。”周琬说,声音很低,“他身上不止那道伤。”

萧烬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厨房,跟厨子要了一碗热汤、一块干净的白布,又翻了翻柜子,找到一小罐金创药,罐子上的灰老厚了,擦干净之后打开闻了闻,药味还在。他端着这些东西上了楼。

谢怀朔的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萧烬推门进去,谢怀朔正坐在床沿上,脱了外衫,露出里面的中衣。中衣左边袖子和肩膀接缝的地方湿了一块,是血,洇开来,颜色发黑。

“师父,我帮你包一下。”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外衫扔在一边,自己解中衣。手指捏着衣带,解了两下没解开,指节有点僵。

萧烬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衣带解了。中衣褪下来的时候,谢怀朔嘶了一声,牙缝里吸了一口气。左肩上有一道刀伤,不深,但很长,从肩头拉到肩胛骨,皮肉翻着,血已经凝了大半,但还有些地方在往外渗。眉梢那道伤是擦伤,不严重,但离眼睛近,再偏一寸就麻烦了。左手背上的擦伤是最轻的。

萧烬把白布撕成条,把金创药洒在伤口上。谢怀朔的肩膀绷紧了,汗从额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膝盖上,但他没出声。

“怎么伤的?”萧烬问,手上没停。

“那三个人里有一个会点功夫。我大意了。”谢怀朔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打架。“不过也没亏,三个人都留了。”

萧烬把伤口包好,把白布条在肩膀外侧打了个结,不松不紧。谢怀朔活动了一下肩膀,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疼。

“师父,”萧烬蹲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明天你真要上苍狼岭?”

谢怀朔低头看着他。油灯放在床头柜上,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伤照得更清楚。“你怕我打不动了?”

萧烬没说话。

谢怀朔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跟从前一样。“那点伤不碍事。苍狼岭上那几个人,我还没放在眼里。”

萧烬站起来,把金创药和剩下的白布放在桌上。“那您早点歇着。”

他走到门口,听见谢怀朔在身后说:“萧烬。”

他回头。

谢怀朔靠在床头,中衣敞着,露出包好的伤口和精瘦的肩胛骨。他看着萧烬,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一点,只是一点。

“明天小心些。”

“嗯。”萧烬说,带上门出去了。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楼梯口有一盏灯,火苗在风里晃。他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见楼下大堂里有碗筷碰撞的声音,阿福在跟谁说话,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内容。然后他下楼了。周琬还坐在桌边,茶盏换了一盏,但还是凉的。

“包好了?”

萧烬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周琬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坐在大堂里,谁也没说话。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一下,暗了一瞬又亮起来。外面的风大了,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

“去睡吧。”周琬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明天还得早起。”

萧烬点了点头,也站起来。两个人各自回了屋。

躺在床上,萧烬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北边来,一阵一阵的,有时候大,有时候小,大的时候能听见屋顶的瓦片在响。他在想苍狼岭是什么样子,岭上那几个人是什么样子,明天会怎么样。想了很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干燥的,暖烘烘的。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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