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里只有火堆噼啪的声响,和屋外呼呼的风声。
谢怀朔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木梁,没睡着。倒不是伤口疼,那点毒早清干净了,箭头划的口子也不算深,就是皮肉伤,养两天就好。
怀里那孩子倒是睡得沉。
萧烬缩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脑袋抵着他的肩膀,呼吸轻轻的,匀匀的,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的猫。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怕他跑了。
谢怀朔低头看了他一眼。
火光映在那孩子脸上,把右眼角那颗小痣照得格外清晰。脸上还沾着白天溅上去的血,干涸了,结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暗红色,糊在颧骨上。眉毛比刚收他那时候浓了些,眉头微微皱着,眉心挤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谢怀朔伸手,用拇指把那道“川”字抚平了。
萧烬动了动,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嗯?”谢怀朔低头。
“……别走。”
两个字,含在嗓子眼里,像是从梦里挤出来的。
谢怀朔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低头看着萧烬。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啧”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萧烬露在外面的肩膀。
“不走。”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哄小孩。
萧烬听不见。他在做梦。
谢怀朔撑着床板坐起来,靠在墙上,看着火堆,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小,小到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练功,是蹲在廊下等一个人。
廊下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他蹲在那里,拿一根草茎逗蛐蛐。两只蛐蛐装在竹笼里,是他昨天晚上捉的,用空心草茎喂过水,精神得很。他把它们放在地上,看它们咬架,心思却不在上头。时不时抬头往院门口瞟一眼。
等着太阳慢悠悠地升上天空,等着那个健硕的影子慢慢笼罩过来。
然后他站起来,仰着脸,看那个人朝他点头。
“来了?”萧屹问。
“来了。”他说。
萧屹话不多,教的却扎实。一招一式,拆解得清清楚楚。他学得快,有时候萧屹会露出一点笑,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能把萧屹教的每一招都记住,记一辈子。
有时候萧屹进京述职,宿在宫中,他就能多待一会儿。萧屹练剑,他蹲在旁边看。萧屹喝水,他也在旁边喝。萧屹坐下来歇息,他就凑过去,问东问西。
“萧将军,您打过多少仗?”
“很多。”
“杀过多少人?”
萧屹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他缩了缩脖子,以为萧屹不高兴了。过了一会儿,萧屹说:“打仗不是为了杀人。”
“那为什么?”
“为了不打仗。”
他没听懂,但记住了。
午后的时光是兄长的。
兄长谢承霄脾气好,说话永远慢条斯理,从不发火。他坐在兄长身边,听兄长讲书里的道理。有时候听不懂,皱着脸,兄长就笑,用手指点他的眉心。
“小老头,眉心都长皱纹了。”谢承霄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露出那颗鲜亮的红痣,“皱眉太紧,不好看了,哪家姑娘会要你?”
他哼哼两声,不说话。
兄长就继续讲,讲到他懂为止。讲完了还要问:“懂了没?”他说懂了,兄长就摸摸他的头,说:“阿朔聪明。”
兄长的手很暖。
先皇后顾氏生下三皇子后,没多久就因为产后虚弱病逝了。大皇子谢承瀚自请从军报国,后来死在一场兵祸里。未满周岁的三皇子,自小就过继到继后裴韫膝下。三个孩子一同长大,感情很好。
三哥谢承桓也常来找他。
三哥和兄长不一样。三哥话多,爱笑,爱闹,是所有兄弟里面唯一叫他“老七”的人。他来的时候总是一阵风似的卷进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老七!走!”
他给谢怀朔讲兵法,讲着讲着就跑题,开始说哪家的风筝做得好,哪家的蛐蛐厉害。有一回他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七,我跟你说,兄长虽然厉害,可我不比他差。”
谢怀朔那时候不懂这话什么意思,只记得三哥说完就拉着他去放风筝,跑得满头大汗。
风筝飞得很高,线在手里绷得紧紧的,像是能把人也带飞起来。
三哥回头看他,笑出一口白牙:“老七,快跑!”
他们跑过长长的宫道,跑过御花园的石子路,跑过那些端肃的殿堂,笑声洒了一路。
玩得一身汗,母后身边的青燕姑姑就会来带他和三哥回去。
他扑在母后膝头,母后身上的香味就会扑进他的心里,很轻、很暖。母后低头看他,用手指梳他的头发,一下一下。
“又疯跑了一天。”母后说。
他把脸埋在她膝上,不说话。只想这样待着,一直待着。
母后也不恼,只是继续梳他的头发。
父皇严肃,可对他总是多几分宽容。
父皇喜欢考他功课。他聪明,问的常常都答得上。父皇就高兴。父皇一高兴,就喜欢揉一揉他的头,眉眼间的肃穆化开,露出一点难得的柔和。
“这孩子聪明,最像朕。”
然后父皇悄悄让内侍端来点心,小声说:“吃吧,别告诉你母后。”
他知道母后怕他坏牙,不让他多吃。可他每次都吃,吃完还要舔舔手指。
父皇看着他的样子,眉眼就弯了。
徽宁和徽安也常来找他玩。
徽宁是姐姐,比他大六岁,总爱捏他的脸。她捏他的时候,眼睛笑得弯弯的,嘴里还念叨:“阿朔的脸软软的,捏起来真舒服。”
他躲,她就追。
徽安是妹妹,比他小一岁,跟在他身后跑,跑得气喘吁吁还要喊“七哥等我”。
他等。
她们笑。
阳光正好。
那些日子,真好。
日子是什么时候发生改变的呢。
他原本以为,是兄长登基的时候。
后来他以为,是三哥死的时候。
再后来他以为,是徽宁徽安为了平衡世家权柄,不得不嫁给不爱的人的时候。
徽宁出嫁那天,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姐姐穿着大红嫁衣,一步一步走上花轿。那红色太艳了,艳得刺眼。姐姐没有回头。
徽安嫁得更远,嫁到西边,他连送都没能去送。
可再后来他知道了——
早在更早的时候,比他在朝堂发光还要早,比他封淮王更要早。
甚至早在他出生的那个上元佳节,冥冥之中,就有什么东西注定了,日子就一定会变成这样。
生在帝王家,本就是一场宿命。
可他还是会想,会一遍一遍地想。
想兄长给他讲功课的样子。想兄长的手点在他眉心,想兄长不含一点杂质的、温和的笑。
想三哥拉着他放风筝的样子。想三哥回头笑出一口白牙,喊“老七”。
想母后梳他头发时低头看他的样子。想母后身上香香的味道。
想父皇偷偷给他点心时眉眼弯弯的样子。
想徽宁捏他脸时手指的温度。
想徽安追着他跑时喊的那一声“七哥”。
想萧屹站在晨光里,朝他点头。
那些人都太鲜活了,鲜活到他孤身一人走在江湖上,走过江南的烟雨,走过北境的烈风,走过那么多无人问津的路,还是会忍不住一遍一遍地想。
他一个人在雨夜里赶路,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他就想起三哥拉着他在雨里跑过的畅快。
他一个人在客栈里喝酒,喝到微醺,就想起兄长和他对坐饮茶的样子。
他一个人在荒郊野外醒来,看见天边泛白,就想起萧屹站在晨光里的那个早晨。
那些回忆像酒,越陈越烈。他明知道会醉,会疼,可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喝。
他怕停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那些过往会散掉,没有人记得,也好像没有人会记得他。
他像一只孤鸿,在空荡荡的天上飞,不知道要往哪儿去,也不知道哪儿能落下来。
后来他便不想成亲了。
像他这种人,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谁知道哪天就死在哪个角落。何必耽误好姑娘,让人家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一个人挺好。
无牵无绊,无挂无碍。这样最好。死了也不会有人哭,活着也不会有人等。
他一直这样想。
可是这一刻,这孩子缩在他怀里。
身上还带着血腥味,呼吸轻轻的,均匀的。
这孩子叫萧烬,是萧屹的儿子。
他收他当徒弟的时候没想过以后,只是觉得那双眼睛亮得让人放不下。雨巷里,那孩子蜷在墙角,浑身是血,眼睛里却亮着不想死的光。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三哥,想起三哥被押走时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把那孩子捡回去,教他练剑,教他杀人,教他怎么在这世上活下去。
这孩子学得很快,快得让人意外。
有时候他看着萧烬练剑,会恍惚想起当年自己跟在萧屹身后的样子。
此刻这孩子缩在自己怀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眉心舒展开,嘴角弯着一点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睡着的样子很乖。
不像白天那样紧绷着,不像杀人时那样冷着。
谢怀朔在此刻又一次意识到,他只是个孩子,一个需要人抱着才能睡得安稳的孩子。
他低头看着萧烬。
火光映在那孩子脸上,把他右眼眼角那颗小痣照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缩在母后膝头,闻着她身上的香气,让她一下一下梳他的头发。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
因为母后在,因为父皇在,因为哥哥们在,因为姐姐妹妹们在,因为萧屹在。
后来他们都走了。
他一个人走了这么多年。
他以为自己习惯了。
可这一刻,这孩子缩在他怀里,他忽然发现,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人,能让他停下来。
等一个地方,能让他回去。
他忽然想成个家。
不是娶妻,不是有后代。
只是在这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之后,他能有个归处。不是京城,不是王府,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只是一个有人等着的地方。
一个他累的时候可以回去的地方。
一个他不用再一个人走的地方。
他看着萧烬,看了很久。
这孩子动了动,往他身边靠了靠,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他的手攥着谢怀朔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谢怀朔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下。
那一下揉得很轻,但萧烬还是动了。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眉头皱了皱,又松开,攥着衣襟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
“别动……”萧烬嘟囔了一句。
谢怀朔的手停在半空。
“说梦话的毛病什么时候养成的?”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萧烬当然没听见。
谢怀朔把手收回来,靠在墙上,看着火堆。
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根粗柴还在烧,橘红色的火光一明一灭,把整间屋子照得忽明忽暗。谢怀朔用脚拨了一根柴进去,火苗舔了舔,又旺了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萧烬,又看了看自己左肩上的伤。
白天那一箭,其实不是躲不开。
那个弓箭手瞄准的不是他,是萧烬。他看见了——那支箭的轨迹,是朝着萧烬的后背去的。萧烬蹲在地上,端着弩,眼睛盯着左坡上的人,根本不知道身后有支箭飞过来。
他没来得及想。
身体比脑子快。掠过去,挡下来。箭扎进肩膀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哦,又中了一箭。
疼是真的疼。那箭上淬了毒,虽然不是烈毒,但伤口烧灼一样的疼,从肩膀一直蔓延到半边身子,像是被人拿烙铁摁在上面。
他没吭声。
那孩子在看着,不能吭声。
他习惯不吭声了。
小时候练功摔了不吭声,骑马摔了不吭声,后来在朝堂上被人明枪暗箭也不吭声。再后来离了京城,一个人在江湖上走,受了伤自己包扎,中了毒自己逼出来,喝醉了酒自己醒。
不吭声,是因为没有人听。
现在好像有个人听了。
但更重要的,是不能让他担心。
那孩子已经够紧张了,眼睛里全是血丝,,自己都没顾上。再让他看见师父疼得龇牙咧嘴,他怕是要把自己逼疯了。
他忽然想起萧屹。
萧屹也是这样的人。沉默,隐忍,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教他的时候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上。对他好也不说,只是每次进京都会给他带东西——一本剑谱,一把匕首,一壶好酒。
有一回萧屹喝醉了,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忽然说:“七殿下,你要好好的。”
他问:“好好的什么意思?”
萧屹想了想,说:“就是长命百岁、岁岁安康。”
那时候他不明白。后来他明白了。
萧屹走的那天,他在城门口站了很久。萧屹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和平时一样。
和每一个早晨在廊下等他时一样。
后来他听到萧屹战死的消息,在屋里坐了一整夜。
他不知道萧屹死的时候在想什么。有没有想过他,有没有想过那个每天早上蹲在廊下等他的孩子。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压了很多年。
现在它们又浮上来了。
因为这个孩子。
因为这个叫萧烬的孩子,有一双和萧屹很像的眼睛。
谢怀朔伸出手,在萧烬头上又揉了一下。
这一次萧烬没嘟囔。他往谢怀朔怀里缩了缩,脸蹭了蹭他的衣裳,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兽。
谢怀朔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平时懒洋洋的笑不一样,和漫不经心的笑也不一样。是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的、带着一点点疲惫的笑。
“你爹让我好好的。”他低声说,“我好像没做到。”
萧烬当然听不见。
“不过你嘛……”谢怀朔顿了顿,低头看着他的脸,“应该能做到。”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睡着了的人说话。
大概是这些年太安静了。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喝酒,一个人看月亮,一个人受伤。忽然身边多了一个人,哪怕这个人睡着了,他也想跟他说几句。
哪怕他听不见。
谢怀朔靠在墙上,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把萧烬整个肩膀都盖住了。
窗外,雪还在下。
此时,三百里外的京城,慈宁宫的烛火彻夜通明。庭院里的山茶花被雪轻轻覆着,在窗棂上投出一片影影绰绰的影子。
太后裴韫坐在窗边,膝上盖着一件已经半旧的孩童衣物。那是一件小褂子,月白色的,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是她的手艺。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看得出被人摸过很多遍。
青燕姑姑端着茶盏进来,放在她手边。
“娘娘,您三天没合眼了。”
裴韫没有回答。她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目光幽深,手指在那件小褂子上慢慢摩挲。
“青燕,你说,如果一个人必须用刀子去救另一个人,那刀子疼不疼?”
青燕姑姑愣了一下。
裴韫笑了笑,那笑容和谢怀朔一模一样,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刀子不会疼。”她说,“可拿刀子的人会。”
她站起身,将那件衣服细致地叠好,放在一边的矮几上。然后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图上,北境的鹰喙隘用朱砂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两个字:怀朔。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怀朔。”她低声呢喃着,声音很轻、很柔,就像哄孩子睡觉一般,“别怪娘。”
三天前,太后密召谈言笑入宫。
谈言笑从慈宁宫的侧门进去,在太后面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他脸色发白,额上全是冷汗,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收得干干净净。
“记住哀家说的话。”裴韫的声音从殿内传来,不轻不重。
谈言笑连连叩首。
“娘娘放心,臣知道该怎么做。”
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殿内。太后坐在灯下,背影瘦削,肩膀却挺得笔直。
裴韫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的天空。
“还有一件事。”她说,“萧烬的身份,可以适时让一些人知道。”
谈言笑愣住了。
“娘娘——”
“去办。”太后打断他,“让那些人知道,萧家的血脉还活着,就在北境,就在淮王身边。”
谈言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他叩首告退。
殿内只剩下太后一人。
青燕姑姑从屏风后走出来,眼眶微红。
“娘娘,奴婢不敢妄议朝政,但是七殿下他——”
太后没有回头。
“青燕,你知道匈奴单于身边那个人,最近在做什么吗?”
青燕摇头。
太后说:“他在鼓动单于相信轮回转世,相信只要杀了足够多的敌人,就能让死去的人复活。须卜烈已经动摇了。阿史那姐弟也快压不住了。最多一个月,匈奴就会倾巢而出。到时候北境守不住,大燕危矣。”
青燕沉默了。
太后转过身,看着她。
“顾家藏在暗处,王家摇摆不定,朝中那些世家个个等着分一杯羹。哀家需要一剂猛药,把他们都逼出来。”她的声音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萧烬是药引。他露面,顾家会动,王家、周家会慌,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都会跳出来。只要他们动了,听风阁就能抓住他们,天下的百姓才能睡得安稳。”
“娘娘——”
“他知道。”裴韫打断她,“哀家的怀朔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他早就知道萧烬的身份暴露会引来什么。可他还是在北境。”
裴韫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她顿了顿,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
“他是我儿子,是大燕的孩子。”她说,声音很低,似乎在确认什么,“他明白哀家在想什么。”
青燕姑姑跪了下来。
“娘娘,您这是在赌啊。”
裴韫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谢怀朔一模一样。
“哀家赌了一辈子。”她说,“这一次,也会赢。”
同一时刻,乾清宫的烛火也还亮着。
谢承霄坐在御案后,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轮廓。御案上摊着几本折子,墨迹未干的红批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殿外偶尔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地穿过重重宫墙。他搁下笔,靠向椅背,脊骨嵌入雕花扶手弯曲的弧度里,阖上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福公公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盏新茶。
“陛下,该歇了。”
谢承霄没有抬头。
“朕再看一会儿。”
福公公叹了口气,退到一旁。
谢承霄拿起最上面那封密报,是谈言笑送来的。密报上写得很细:太后的谋划,萧烬身份的暴露,北境接连发生的刺杀,谢怀朔中毒受伤的消息。
他看着那行“淮王中毒,幸无大碍”,手指微微收紧。
阿朔受伤了。
他想起小时候,阿朔学骑马摔下来,膝盖磕破皮,哭着跑来找他。他蹲下来,给他吹了吹,说“不疼了”。阿朔就不哭了,眨着眼睛看他。
现在阿朔中毒了,他不在身边。
谢承霄把密报放下,闭上眼睛。
“听风阁的人,都派出去了吗?”
福公公愣了一下:“回陛下,都派出去了。谈大人亲自盯着北境。”
谢承霄点了点头。
“告诉谈言笑,保护好淮王。”他顿了顿,“还有那个孩子。”
福公公应了一声。
谢承霄望着窗外的雪,忽然问:“你说,阿朔会怪朕吗?”
福公公不敢回答。
谢承霄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和平时上朝时一模一样。可眼底深处,压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不会。”他自言自语,“他那么聪明,知道朕在做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雪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朔还小,趴在他膝头问:“兄长,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他说:“会。”
现在他还在保护他。
只是用的方式,阿朔不一定喜欢。
千里之外的千机阁,沈见深坐在密室里,面前摊着刚从北境送来的急报。淮王遇刺,萧烬受伤,北境局势一触即发。还有一封听风阁的人送来的信,折成一个奇怪的形状,是千机阁内部传信用的暗号。
他把急报放下,叹了口气。
“始真啊始真。”他低声说,“你这一趟,走得真不容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
雪还在下。
他想起谢怀朔临走前,和他对坐喝茶的样子。那时候谢怀朔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他知道,谢怀朔在乎的太多了。
他在乎萧屹的案子,在乎萧烬的安危,在乎北境的百姓,在乎大燕的江山。
他在乎的人太多了,唯独不在乎自己。
沈见深摇了摇头。
“你放心。”他轻声说,“千机阁的东西,不会让你失望。”
他觉得,自己得去一趟北境。
去找始真。不仅是因为谢承霄的口信,也是因为——他是和谢怀朔一样的人。
有些事,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小屋里,火堆又塌了一块,噼啪一声,火星子溅起来,在半空中亮了一下就灭了。
谢怀朔低头看着怀里的萧烬。
那孩子睡得正香,嘴角还弯着一点弧度。攥着他衣襟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摊在枕头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没开的花。
他忽然想起白天萧烬蹲在老妇人面前的样子。那孩子把饼和馒头码在碗里,码得整整齐齐。又想起他在镇子里的破屋前放干饼的样子,放了饼还不够,还回头看了一眼。
心软。和他爹一样。
又想起萧烬蹲在他面前,说“师父,对不起”的样子。眼底发红,声音很平,手却很稳,蹲在那里给他包扎,手都不抖一下。
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要强。
也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强。
谢怀朔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萧烬露在外面的手。
那孩子的手很凉。指尖冰凉冰凉的,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薄的茧——是练剑磨出来的。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之前在泗州受的伤,已经长好了,只剩一道白色的线。
谢怀朔的手指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想,他大概就是那把刀子。
母后手里的刀子,兄长手里的刀子,大燕的刀子。被握在手里,指向该去的地方,砍向该砍的人。疼不疼的,不重要。
可他忽然觉得,刀子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因为身后有人站着。
因为怀里有人睡着。
因为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那孩子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撒娇,不会邀功。他只会默默地省下半块干饼,默默地撕下自己的衣摆做布条,默默地蹲在他面前,说“我来”。
那孩子不说。
但他做。
谢怀朔忽然想起萧屹说的那句话:好好的,就是活着。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萧烬。
“活着。”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萧烬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萧烬动了动,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谢怀朔弯了一下嘴角。
他伸出手,把萧烬往怀里揽了揽。动作很轻,怕碰到他膝盖上的伤。
“睡吧。”他说。
这一夜很长。
可他忽然觉得,这是这些年他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因为身边有人。
因为怀里有这个人。
火堆又噼啪了一声,火星子溅起来,在半空中亮了一下,落在灰烬里,慢慢暗下去。
屋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也小了。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谢怀朔也睡着了。
他的手搭在萧烬肩上,没有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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