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凯旋

帐篷里透出一点火光,黄乎乎的,在漫天的白里只有豆大。那火光晃了晃,灭了。大概是灯油烧尽了,摇摇摆摆地泄了气。

雪继续下。

草原上什么都没有了。山没了,帐篷没了,人没了,路没了。只剩下一片白,平平展展的白,往四面八方铺开去,铺到天边,跟那层铅灰色的盖子接在一起。

温长卿站在雪地里,望着远处。

他已经在这儿站了半个时辰。

谢怀朔站在他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那个方向。他的肩头落满了雪,他也不拍,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落雪的雕像。

萧烬偷偷看了温长卿一眼。

这人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一副天塌下来也要先喝完茶再说的从容模样。可这会儿,他那张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抱着地图的手指节泛白。

天边突然冒出一条黑线。那黑线越来越近,越来越粗。萧烬渐渐能看清了——走在前面的那些人,浑身都是雪,人和马都灰扑扑的,像是从雪地里滚过一遍。可他们的背都挺得很直,手里的刀剑还攥得紧紧的。

有人开始往营地门口聚。烧火的扔下柴火就跑,做饭的扔下锅铲就冲,喂马的扔下草料就追。所有人都往这边挤,踮着脚往外看。

“回来了!花都统回来了!天策卫回来了!”

喊声在雪地里炸开。

萧烬被挤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他稳住身子,继续望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

近了,更近了。

他看见了队伍最前面那团红。

是花漾的披风。

那披风已经不成样子了。上面全是泥点子、血点子,还有被刀划开的口子,一条一条的,像被撕碎的旗。可它还在风里飘着,一下一下的,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她身上那件银色轻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肩甲没了,露出里面的衣裳,那块衣裳也被血浸透,黑红一片。头盔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头发散下来,被雪打湿,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可她的腰背挺得笔直。

她就那么坐在马上,下巴微微扬着,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天策卫跟在她身后,那只鹰飞在天上,比所有人都更清楚地看着花漾,看着她像一团最热烈的火,从战场上席卷而过。

营地门口的人越来越多。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有的爬到栅栏上,有的站在木箱上。

队伍终于到了门口。

第一个士兵翻身下马,脚刚沾地,腿一软就坐下了。旁边的人冲上去扶他,他摆摆手,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带血的牙。

“没事,就是腿麻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下马。有的还能站着,有的直接就坐地上了,有的被战友架着,一步一步往里挪。

可没有人哭。

没有人喊疼。

他们只是互相看看,笑一笑,然后该坐的坐,该躺的躺,该走的走。

萧烬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些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很多人。追杀的,逃命的,死掉的,活着的。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浑身是伤,可眼睛里都亮着,像揣着一盏灯。

花漾从马上下来。

脚刚沾地,她的腿就软了一下。

那一软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温长卿看见了。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旁边有人要扶花漾,她摆摆手。

她自己站稳了。

她没急着往里走。她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七倒八歪的兵,目光慢慢地扫过去,像姐姐看一群刚从泥地里滚回来的弟弟。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又亮又暖,在雪地里像一盏灯。

“都站好了,”她扬声说,声音有点哑,可那股劲儿还在,甚至还带着点逗弄的意思,“让我看看你们。”

那些士兵愣了一下。

然后他们开始动。

坐着的挣扎着站起来,躺着的被战友拉起来,靠着的扶着马站起来。有人站不稳,旁边的人就扶着他。有人脸上还带着血,却拼命挺着胸膛。有人一条腿伤了,单腿站着,也不肯坐下。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慢慢地,所有人都站直了。

天策卫出征的人,齐刷刷地站在雪地里。

花漾从这排士兵面前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从队伍这头走到那头。她看每一个人,看他们的脸,看他们的伤,看他们的眼睛。

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她停下来。

那年轻人脸上有道口子,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血糊了半边脸。伤口还在往外渗,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胸前的甲片上。

他看见花漾停在自己面前,有点紧张,使劲挺了挺胸膛。

花漾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拂掉他肩上的雪。然后她的手指往上移,在他脸上那道伤口旁边停了一下,没敢碰。

“疼吗?”她问。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

那年轻人愣了愣。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疼”,可话到嘴边,忽然说不出来了。

他低下头,没说话。

花漾看着他低下去的脑袋,看着他颤抖的肩膀。

她忽然伸出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她说,声音里带着笑,“回去让军医好好看看,别留疤。你爹娘要是看见你脸上多了道口子,得心疼死。到时候找我要人,我可赔不起。”

那年轻人抬起头,眼眶红了。

花漾没再看,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靠在马上的老兵面前,她停下来。

那老兵腿上裹着布,血已经渗出来了,把那块白布染成红的。可他还在笑,露出发黄的牙齿,眼睛眯成一条缝。

“笑什么?”花漾低头看他,眼睛里也带了笑意。

老兵说:“打了胜仗,不笑干啥?”

花漾也笑了。

她蹲下来,低头看了看他那条腿。布缠得乱七八糟的,血还在往外渗。

“腿怎么样?”

“这算啥?没掉脑袋就都是小事。”老兵拍拍自己的腿,“还能打,下回还跟都统冲。”

花漾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把他腿上那块松了的布紧了紧,打了个结。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她继续往前走。

她走过一个又一个士兵,看一个又一个伤。有的伤在胳膊上,她就轻轻托起来看看;有的伤在头上,她就踮着脚凑近了瞧;有的伤在胸口,她不敢碰,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块被血浸透的衣料,看了很久。

她什么都没说。

可她每看一个人,那个人就挺直了背。

她走完那一排,站定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落在她脸上那道细细的血痕上。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面前这群人,看着那些带伤的脸,那些疲惫的眼,那些还攥着刀的手。

她忽然举起手,抱拳行了个礼。

动作很慢,很郑重。

没有人说话。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那些举起的手上,落在那些挺直的背上。

萧烬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花漾放下手。

她转过身,正对上谢怀朔的眼睛。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带着疲惫,可眼睛亮亮的,像雪地里的星。

“殿下,”她说,声音沙沙的,语调却稳稳当当,“幸不辱命。”

谢怀朔看着她。

她身上有伤,有血,有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可她就那么站着,腰背挺直,下巴微扬,还一个少年肆意。

谢怀朔点点头。

“辛苦了。”

花漾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殿下,我先带他们下去休整。”

谢怀朔点头。

她转过身,对着面前那群七倒八歪的士兵,忽然扬起声音:

“行了,都别站着了!有伤的去找军医,没伤的滚去吃饭!炊事班那边煮了肉汤,去晚了可没了!”

那群人轰然笑起来。

有人喊:“都统,你那份呢?”

花漾瞪了他一眼。

“老娘那份早被你们吃光了!”

“放屁!”一个伤兵坐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还不老实,抬起头大声喊,“花都统那份有我们温先生留着呢!比我们的都热乎多了!”

笑声更大了。

人群里,温长卿微微笑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抱着那卷地图,隔着人群看着花漾。那笑容淡淡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像冬天里晒在雪地上的一缕阳光。

花漾被那帮兔崽子闹了个大红脸,嚷了一句“再胡说八道绕着大营跑三圈”,转身就走。

花漾走到帐篷那边,回头看了一眼,确定那帮人都散了,才松了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

血已经没在流了,可那一块衣裳粘在伤口上,一动就撕得疼。她皱了皱眉,抬手想把那块布料揭开,刚碰到边,就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都统。”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花漾没回头。

“温长卿,”她说,声音里带着笑,“你走路没声儿这毛病,是专门练来吓人的?”

温长卿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抱着那卷地图,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都统太专注了,”他说,语气不紧不慢,“我站了有一会儿了。”

花漾这才转过身,靠着帐篷的柱子,微微歪着头看他。

“那你看了有一会儿了?”

温长卿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左肩上,在那儿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伤着了?”他问,语气很平常。

花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又抬起头看他,笑了一下。

“你猜。”

温长卿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继续编”的意味。

花漾被他看得有点绷不住,侧了侧身子:“没事,就是蹭了一下。”

温长卿轻轻点了点头。

“蹭了一下。”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温温的,不急不躁:

“花都统,我有一个问题。”

花漾挑眉:“问。”

“你每次说‘蹭了一下’的时候,”温长卿说,语气平和温柔,就好像是一个学子在讨论什么问题,“具体是指哪一种‘蹭’?是蹭破一层皮的‘蹭’,还是被人砍了一刀差点把胳膊卸下来的‘蹭’?我想确认一下,免得下次理解错了,耽误了军机。”

花漾:“……”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温长卿看着她那副表情,脸上还是没什么变化,可眼睛里划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上次你这么说,胳膊上缝了七针。上上次你这么说,躺了半个月。上上上次你这么说,肋骨断了三根,硬撑了三天才被我发现。”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文尔雅了,“我这个人记性比较好,都记着呢。所以花都统,你这次的‘蹭了一下’,大概是个什么规模?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花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跟一个笑眯眯的捕快说话。这人明明每句话都客客气气的,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得她无处可躲。

“你……”她憋了半天,“你怎么都记得?”

温长卿微微一笑。

“因为我是个闲人,”他说,“每天也没什么事做,就记一记花都统的伤病。攒到现在,够写一本书了。”

花漾:“……”

她看着他那张温润含笑的脸,忽然有一种想打人的冲动。

可她打不了。因为他说得一个字都没错。

“温长卿,”她说,“你这是在怼我?”

温长卿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那种惊讶假得明目张胆:“怎么会呢?我只是在跟都统确认伤势。毕竟都统日理万机,身上的伤太多,记不清楚也是正常的。我帮忙记着,应该的。”

花漾深吸一口气。

她忽然发现,这个平时笑眯眯、说话慢吞吞的人,生起气来是这个样子的。脸是温的,话是绕的,每一句都客客气气,可每一句都在往她心窝子上戳。

她决定投降。

“……进来。”她说。

温长卿没动。

花漾又说,放软了声音:“进来,把门帘放下,冷。”

温长卿终于动了。

他走进帐篷,放下帘子,然后站在门边,不往里走。

花漾看着他那个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站那么远干嘛?我吃人?”

温长卿想了想,认真地说:“不敢靠太近。万一我又‘蹭了一下’都统,那可就麻烦了。怕耽误都统养伤。”

花漾:“……”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帐篷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把温长卿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润润的样子,可那双眼睛里含着隐约的怒火,被花漾看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就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旁边。

“坐。”

温长卿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他坐得很规矩,离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腰背挺直。他把双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前面的炭盆。

花漾侧过头看着他。

他侧脸的线条被炭火映得柔和了些。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花漾轻声开口:“生气了?”

温长卿没回答。

花漾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生气,”她说,“可我不说‘蹭了一下’,能说什么?说‘我被人砍了一刀,差点死在那儿’?那帮崽子听见了,以后还怎么打仗?”

温长卿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我知道。”

花漾愣了一下。

“你知道?”

温长卿转过头,看着她。

“我知道你为什么冲在最前面。我知道你为什么受了伤也要撑着。我知道你为什么从来不说疼。”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花漾,”他说,“你知道吗?你每次嘴硬安抚我,我都在想——这个人,什么时候能在我面前说一次真话。”

花漾愣住了。

温长卿看着她,语气还是那么温温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不是以都统的身份。不是以天策卫主将的身份。就是以花漾的身份。”他顿了顿,“说一句‘我疼’,说一句‘我累了’,说一句‘帮我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句句真切。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的风声,和炭盆里偶尔噼啪的响声。

花漾坐在那儿,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平时话不多,可每句话都恰到好处。他平时总是笑着的,笑得很淡,像什么都无所谓。他平时只会站在她身后,看她的背影。

花漾忽然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行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知道了。”

温长卿低头,看着她拍过的那只手。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恢复了那种温润的笑意,可眼睛里还带着方才的余温。

“花都统,”他说,“你这算是在哄我?”

花漾的脸腾地红了。

“谁、谁哄你了?我就是——”

“嗯?”温长卿微微偏了偏头,等着她说下去。

花漾被他那副好整以暇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她咬了咬牙,别过脸去。

“我就是……怕你站那儿冻死了,还得给你收尸。”

温长卿轻轻“哦”了一声。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还以为花都统是心疼我。看来是我想多了。”

花漾猛地转过头瞪他。

温长卿迎着她的目光,微微笑了一下。

花漾看了他半天,忽然泄了气。

“温长卿。”

“嗯?”

“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哦?”温长卿说,“我平时是什么样的?”

花漾想了想:“你平时……话少。笑眯眯的。什么都不说。”

温长卿点了点头。

“那是因为平时你身边有人,”他说,“有你的兵,有殿下,有一大堆人围着你转。轮不到我说话。”

他顿了顿。

“现在就咱们俩,我多说几句,不行吗?”

花漾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去哪儿?”

温长卿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回头看了她一眼。

“去请苏姑娘,”他说,“你这伤,军医治不了。”

花漾愣了一下:“军医怎么就治不了了?”

温长卿看着她,微微一笑:“军医能治伤,治不了你的嘴硬。”

说完,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帐篷外面,温长卿刚走出去,就看见苏千雪和苏千水正往这边走来。

苏千雪走在前面,一袭青衣,面容清冷,像山巅的雪。她的目光扫过营地,淡淡地,像是在看,又像什么都没看。苏千水跟在她身后半步,同样的青衣,眉眼间却比师姐多了几分鲜活。

温长卿迎上去,行了一礼:“苏姑娘。”

苏千雪停下脚步,看着他。

“温先生,”她说,“我听说花都统伤着了?”

温长卿点头:“苏姑娘消息灵通,劳烦帮我看看,用不了多久的,她说是‘蹭了一下’。”

他说“蹭了一下”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忍俊不禁的无奈。

苏千雪看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微微点了点头,抬脚走向花漾的帐篷:“嗯。”

苏千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着师姐走了。

温长卿站在雪地里,看着她们走去的方向。

雪花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拍。他就那么站着,嘴角还带着方才那一点笑意。

花漾的帐篷里,苏千雪正在给她看伤。

伤口很深,皮肉翻着,好像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苏千雪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淡,淡得像雪落在水面上:

“花都统果然异于常人。”

花漾歪在垫子上,右胳膊撑着身子,左肩僵着不动,脸上还带着笑。

“苏姑娘这是在夸我?”

苏千雪没理她。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那药粉有一股清苦的香味。

“我配的伤药。”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淡,“比你们军医的好。”

花漾低头看着她。苏千雪的手指很白,捏着瓷瓶的样子像捏着一朵花。

“苏姑娘,”花漾忽然说,“你长得真好看。”

苏千雪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了花漾一眼。

花漾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大大方方的欣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苏千雪收回目光,把药粉轻轻撒在伤口上。她的动作很轻,很稳,眼神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药粉落在伤口上,花漾疼得吸了一口冷气,脸上的笑却没变。

苏千雪看了她一眼。

“疼?”

花漾摇摇头。

“不疼。你继续。”

苏千雪停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你跟温先生,倒是很像。”

花漾笑了:“哪里像?”

“嘴硬。”苏千雪说。

花漾笑出声来,笑着笑着扯到伤口,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姑娘,”她缓过来,声音还带着笑,“你这话我记住了。”

苏千雪没再说话。她撒完药粉,从旁边拿过干净的布,开始给她包扎。她的手指很凉,动作却极稳,一圈一圈缠得刚刚好,不松不紧。

花漾低头看着她的手,忽然笑了。

“苏姑娘果然如同传闻那般,精于医术。”

苏千雪没抬头。

“从小练的。这么多年也只做了这一件事,能糊口罢了。”

花漾笑了一下:“苏姑娘过谦了。”

苏千雪包扎完最后一圈,打了个结。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蹲在那儿,看着那个刚刚包好的伤口,看了很久。

花漾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挪了挪身子:“苏姑娘?”

苏千雪抬起头。

她看着花漾,看着那张脏兮兮的脸,看着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看着那道从眉梢划过脸颊的血痕。

然后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淡,可那眼神里包含着一些往日里看不见的情绪:

“你带着他们冲在最前面。你替他们挡刀,他们替你挡箭。你活着回来,也带着他们活着回来。”

花漾愣了一下。

苏千雪继续说:“我见过很多将军。坐在帅帐里发号施令的,站在城墙上摇旗呐喊的,躲在最后面等捷报的。”

她顿了顿。

“没见过你这样的。”

花漾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千雪站起来。

她低头看着花漾,目光里有一种审视,有一种欣赏,还是别的什么,花漾看不出来。

“好好养伤。”苏千雪说,“三天别动手。”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花都统。”

花漾抬起头。

苏千雪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说:

“你这样的人,多活几年比较好。”

帘子掀开,那个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

花漾坐在那儿,愣了很久。

帐篷外面,苏千水还站在原地。

看见苏千雪出来,她迎上去。

“师姐?”

苏千雪点点头。

苏千水看着她的脸,想从那张清冷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可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师姐,你刚才……”

苏千雪没让她说完。

“走吧。”她说。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走了几步,苏千水忽然问:

“师姐,花都统伤得重吗?”

苏千雪没说话。

又走了几步,她才开口:

“不重。”

苏千水点点头。

苏千雪忽然停下脚步。

她望着远处那顶帐篷,望着帐篷里透出来的光,望着光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千水。”

“嗯?”

“你记着。”苏千雪说,“这世上有人是这样活的。”

苏千水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着那顶帐篷,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师姐,我想成为那样的人。”

苏千雪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苏千水脸上,把那张清冷的脸照得更白了。

苏千雪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说:

“那就去。”

苏千水愣了一下。

苏千雪收回目光,继续望着那个方向。

“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去做。”她说,“没有人拦你。”

苏千水站在那儿,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风雪里,两个青色的身影并肩站着。

帐篷里,花漾坐在那儿,看着自己肩上的绷带。

绷带缠得很漂亮,一圈一圈的,整整齐齐。

她想起苏千雪蹲在她面前的样子,想起那双专注的眼睛,想起那些凉凉的手指,想起那句“你这样的人,多活几年比较好”。

她笑了一下。

“苏千雪……”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帘子被掀开了。

花漾抬起头。

温长卿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

他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把汤递过去。

花漾接过汤,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她龇牙咧嘴的,可她没停。温长卿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花漾喝完了,把碗递回去。

温长卿接过碗,却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儿,看着她的左肩。

“苏姑娘怎么说?”

“三天别动手。”

温长卿点点头。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弹一片落上去的雪花。

花漾愣住了。

“你——”

“下次,”温长卿打断她,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一定找你算账。”

花漾看着他。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润润的样子,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认真的东西。

“你每说一次,”他说,“我就多记一笔。攒够了,我就一条一条念给你听。念到你承认疼为止。”

花漾张了张嘴。

“你……你威胁我?”

温长卿微微一笑。

“不是威胁,”他说,“是承诺。”

花漾看着他那个笑容,忽然有一种被看穿了的感觉。这个人,明明笑着的时候最可怕。

她别过脸去。

“知道了。”

温长卿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来,端着空碗往帐篷外面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花漾。”

花漾抬起头。

温长卿背对着她,站在那儿。

“你活着回来,我很高兴。”

他说完,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花漾坐在那儿,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帘子,看着帘子外面飘进来的雪花。

她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肩膀微微颤着。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

可嘴角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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