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边境的捷报断断续续传回京城,永宸帝大喜,往边境送了许多赏赐,让边军将士们好好过个年。
营地里从下午就开始忙活。伙房那口大锅从早炖到晚,肉香飘得满营地都是。有人把藏了一路的酒坛子搬出来,拍开泥封,酒香混着肉香,馋得人直咽口水。红灯笼挂起来了,一串一串的,从营地这头挂到那头,风一吹,晃晃悠悠的,把雪地都映成暖的。
萧烬蹲在伙房门口,看着那口锅发呆。
锅里炖的是羊肉。伙头说这是最后一只羊,炖完了就没了,得省着吃。可他还是把整只羊都扔进去了,说大年三十的,不能让弟兄们啃干粮。
谈言笑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根羊骨头,啃得满嘴流油。他边啃边含糊不清地说:
“你师父呢?”
萧烬看了一眼谢怀朔的帐篷。
“在里头。”
“不出来?”
“不知道。”
谈言笑咽下那口肉,看了他一眼。
“你去叫啊。”
萧烬没动。他走到帐篷门口两次了,每次掀开帘子往里看一眼,又退出来。师父在看书,眉头微微皱着,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谈言笑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萧小兄弟,你莫不是怕淮王殿下?”
萧烬愣了一下。
“不怕。”
“那你站门口两回都不敢进去?”谈言笑抬眼,吊儿郎当地看着他,“怕他怎么了?怕就说出来,我也怕他。”
萧烬的耳朵红了。
谈言笑笑得更大声了。笑完了,他把手里那根啃干净的骨头往旁边一扔,拍拍手站起来。
“行了行了,我帮你去叫。”
他刚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用叫,来了。”
两人回头。
谢怀朔已经走过来了,穿着那件旧青衫,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他手里拎着那只扁酒壶,走得慢慢悠悠的,像饭后散步。
萧烬站起来。
“师父。”
谢怀朔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
“蹲这儿干嘛?”
萧烬不知道该说什么。
谈言笑在旁边接话:“当然是等殿下您呗。蹲了一下午了,跟只等喂的小狗似的。”
萧烬瞪了他一眼。
谈言笑假装没看见,溜了。
谢怀朔看着萧烬,嘴角弯了弯。
“走,进去看看。”
他往伙房那边走去。萧烬跟在他身后,差半步的距离。
伙房里热气腾腾的,几个伙头正忙得满头大汗。看见谢怀朔进来,纷纷让开道。那个伙头兵连忙盛起一碗羊汤,端给谢怀朔。他的手指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垢,端碗的姿势却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捧一件瓷器。
谢怀朔接过汤,低头闻了闻。他抬眼看见那人连忙在围裙上擦手的动作,那围裙原本是白色的,现在已经被油渍和血水染得看不出颜色。谢怀朔慢慢抿了一口,借碗沿掩掉嘴边的笑意。
伙头兵紧张地看着他。
“殿下,咋样?”
谢怀朔点点头。
“行。”
伙头兵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的门牙。
谢怀朔端着那碗汤退出来。他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萧烬,那孩子正盯着锅里的肉,眼睛亮亮的,喉结还动了一下。
“想吃?”
萧烬点点头。
谢怀朔笑了笑,将碗递给他。
“吃吧。”
萧烬接过碗,愣住了。那碗肉堆得冒尖,全是瘦的,一块肥的都没有。他看了一眼谢怀朔,又看了一眼碗里的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谢怀朔已经转身走了。
萧烬站在原地,捧着那碗肉,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他的衣袍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可他走得稳稳当当的,一步都没停。
谈言笑从旁边冒出来,凑过来看了一眼萧烬碗里的肉,酸溜溜地说:“淮王殿下对你可真好。”
萧烬没说话。他蹲下来,开始吃肉。肉炖得烂烂的,一咬就化在嘴里。汤浓得发白,喝一口,从嘴里暖到胃里。他吃着吃着笑了,笑得特别傻。
天快黑的时候,沈见深来了。
他前些日子回了一趟千机阁调机巧,此时赶了过来。他骑着马,带着两个弟子,还扛了一大箱子东西。马身上冒着白气,鼻息喷出一团团雾,显然赶了很远的路。沈见深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僵,在地上跺了两脚才站稳。
把新调来的器械、物资安排好后,沈见深又搬出一个颇有份量的箱子,一堆人围在周围,指着箱子叽叽喳喳的,看起来颇为兴奋。
箱子打开,里面是各种各样的机关小玩意儿,会自己走的小木马,拍翅膀就能飞的小鸟,一拧发条就能蹦的□□。营地里的将士们围了一圈,看得眼睛都直了。
沈见深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特别大的,递给谢怀朔。
“给你的。”
那是一个走马灯。木质的,雕工精细,灯壁上画着山水。沈见深把灯点亮,灯就开始自己转起来,灯壁上的山水也跟着动,仿佛真的在流动。灯火在谢怀朔脸上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青色照得淡了些。
谢怀朔接过来,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摸着灯壁上的刻痕,那些线条细密均匀,每一刀都走了心。
“费了不少功夫吧。”
沈见深笑了笑。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那件旧袍子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袖口还沾着木屑。
“三年做一个,不费功夫。”
谢怀朔没说话。他把灯放在案上,灯影在他脸上晃着,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沈见深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萧烬,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东西递给他。
“萧小友,这个给你。我和清辞一同准备的,清辞嘱咐我,一定要亲自送到你手里。”
是一个小木鸟,和千机阁那些报晓雀差不多大,但做得更精致。羽毛纹路都刻出来了,眼睛是两颗细小的黑曜石,在火光里闪着光。
萧烬接过来,愣住了。
“沈先生,这……”
“新年礼物。”沈见深说,“你师父也有,你也有。”
萧烬低头看着那只小木鸟,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天彻底黑了。
营地中央燃起一堆篝火,火烧得旺旺的,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伙房把炖好的羊肉端出来,一盆一盆地摆在地上。军中禁酒,但大家喝汤喝出了喝酒的豪迈,围着篝火,热气冲天。
谢怀朔坐在篝火旁边,沈见深坐过来的时候,往他身边挤了挤,肩膀挨着肩膀。谢怀朔嫌恶地往旁边挪了半寸,沈见深又跟过来半寸。两个人就这么挤着,谁也没再动。
萧烬坐在谢怀朔另一边,看着这两个人。
沈见深从怀里掏出一壶酒,用一个小瓷瓶装着,瓶身上还贴着红纸,写着“千机阁窖藏”几个字。他把瓶塞拔开,酒香立刻飘出来,比营地那些酒醇厚得多。
“尝尝。”沈见深把酒瓶递过去,“埋在千机阁那片竹林底下,埋了五年。我挖了三尺深才挖出来。”
谢怀朔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眯了一下。他把酒瓶还给沈见深,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沈见深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嘴角有灰。”
谢怀朔抬手擦了一下。
“骗你的。”
谢怀朔瞪了他一眼。沈见深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篝火噼啪的响声里显得格外清亮。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都挤出来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和他年少时一模一样。
周琬蹲在对面,和几个同样是周家出来的少年在一起,他手里攥着根羊腿,啃得满嘴流油。叶孤雁坐在一边安静地喝酒,看向周琬的表情带着一点嫌弃,但也没真的走开。
有人开始唱歌。唱的是北境的调子,粗犷得很,嗓子都唱劈了,可没人笑话他,都跟着瞎哼哼。唱完了,又有人站起来讲笑话,讲得一点都不好笑,可大家还是笑得前仰后合。
萧烬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被火光映亮的脸。他们的脸被烟熏黑了,有的还带着伤,可那笑亮堂堂的,和火光融在一起。他低下头握着那只小木鸟,指腹摩挲着它根根分明的羽毛。
谢怀朔侧过头看着他。
“想什么呢?”
萧烬摇摇头。
“没想什么。”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把手里那碗酒递过去。萧烬接过来喝了一口。酒还是那么烈,烧得喉咙发疼,他已经习惯了。他把酒碗还回去,继续看着那些人笑,那些人闹,那些人唱歌唱得跑调。
篝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往上窜,飘进夜空里,亮堂堂的,和雪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火,哪是雪。
子时快到了。
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闹够了的,喝够了的,都靠在火堆旁边,望着那堆烧得越来越旺的火。
谢怀朔站起身,走到营地边缘。萧烬跟上去,站在他身边。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发间。远处的山已经看不见了,连帐篷的轮廓都模糊了,只有这一片雪,和雪里偶尔透出的一点灯火。
谢怀朔望着远处的夜空,很久没说话。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雪。
萧烬站在他身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谢怀朔忽然开口。
“萧烬。”
“嗯?”
“你知道过年是什么意思吗?”
萧烬想了想。
“活着的人聚在一起,吃顿饭,放个炮。”
谢怀朔笑了一下。
“这是我说的。”
萧烬低下头。
“师父说的,我都记得。”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低声笑了。然后他转过头,继续望着远处的夜空。
“过年就是告诉自己,又熬过一年了。”
他顿了顿。
“可今年不太一样。”
萧烬抬起头看着他。
谢怀朔说:“以前过年都是一个人。随便找个地方蹲着,喝两碗酒,睡一觉,就过去了。”
他看着萧烬。
“今年有你了。”
萧烬愣住了。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眨,也没有擦,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师父。
谢怀朔收回目光,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雪。
“还有沈见深那混账家伙,还有周琬那小子,还有花漾、温长卿、谈言笑,还有这满营地的人。”
他顿了顿。
“忽然觉得,过年也没那么没意思。”
萧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儿,看着师父的侧脸。雪落在师父脸上,落在他眉心那颗红痣上。那颗痣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浓,像一小滴凝固的血。
谢怀朔忽然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下。那一下揉得很轻,指尖穿过发丝的时候带着凉意,可掌心的温度是暖的。
“萧烬。”
“嗯?”
“今年有你,挺好。”
萧烬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低下头,没让师父看见。他把嘴唇咬得很紧,咬得发白,可那股酸意还是从鼻根涌到眼眶,热热的。
远处传来一阵钟声。是附近寺庙的跨年钟声,一声一声,悠悠地传过来,在雪夜里飘得很远很远。那钟声不紧不慢的,像是有人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走着,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口上。
营地里有人喊:“过年啦!”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应和声:“过年啦!”“新年好!”
萧烬抬起头看着谢怀朔。
“师父,新年好。”
谢怀朔嘴角弯了弯。
“新年好。”
萧烬笑了,笑得特别傻。他的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可他笑得停不下来。
沈见深走过来了,站在他们旁边,望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他手里还拎着那个小瓷瓶,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瓶酒。
“始真,二十六了?”
谢怀朔点点头。
“二十六了。”
沈见深笑了一下。
“年轻。”
谢怀朔瞥了他一眼。
“我天生丽质,什么时候看起来都年轻。”
沈见深点点头。他刚刚喝了不少酒,面上起了薄红,哈哈笑了两声,他顿了顿,忽然伸手在谢怀朔肩上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不轻,拍得谢怀朔往前晃了半步。
谢怀朔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沈见深手里的酒瓶拿过来,喝了一大口。
沈见深看着他喝,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些年,辛苦你了。”
谢怀朔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酒瓶还回去,没有接话。
沈见深也不在意。他看着萧烬,忽然又补了一句:
“萧小友,你知道你师父生日是哪天吗?”
萧烬愣了一下,摇摇头。
沈见深笑了笑,目光越过他,落在谢怀朔身上。
“上元节,正月十五。”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感慨:“他出生那天,京城放了一夜的烟花。先帝高兴得很,说这孩子生在灯火最亮的日子,往后也是个亮堂人。”
谢怀朔瞥了他一眼。
“说这些干嘛。”
沈见深没理他,继续对萧烬说:
“那年我还小,是后来听我师父说的。说那天晚上,京城的百姓都跑出来看烟花,有人指着天说,这是瑞兆,咱们大燕要出个了不起的皇子。”
萧烬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他看了一眼谢怀朔。师父靠在旁边,手里拎着酒壶,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尖却红了一点。那红色在雪光和火光的交织里若隐若现。
萧烬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日子。正月十五,师父的生日。还有半个月。
子时过了。
营地里的人慢慢散了,各自回帐篷睡觉。篝火还在烧着,火星子往上飘,飘进夜空里。
谢怀朔站在帐篷门口,没有进去。
萧烬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走。
“师父。”
“嗯?”
“谢谢您。”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
“谢什么?”
萧烬低着头,想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那只小木鸟,攥得指节泛白。
“谢谢您捡我回来。”
谢怀朔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萧烬,你是我捡回来的不假。可你能活到现在,是你自己的本事。”
萧烬抬起头看着他。
谢怀朔说:“我没做什么,就是给了你一口饭吃,教你几招剑法。剩下的,都是你自己挣的。”
萧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谢怀朔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下。那一下揉得很慢,很轻,从额头揉到头顶,从头顶揉到后脑,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动物。
“行了,去睡吧。”
萧烬点点头。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谢怀朔。
“师父。”
“嗯?”
“您说的那些话,今年有我,挺好。”
“嗯?”
“我也是。”
说完,他加快脚步跑了。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帐篷后面。谢怀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跑越远的背影,看着他在雪地里留下的那一串脚印。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的笑。然后他转身掀开帘子,进了帐篷。
帐篷里,那盏走马灯还在转着。灯壁上的山水缓缓流动,光影在帐篷壁上投下一条一条的波纹,慢慢的,不急不躁。
接下来的日子,萧烬变得有点不一样。
每天练完剑,他就往伙房跑。一开始谈言笑以为他是馋嘴,后来发现不对劲,这家伙不是去偷吃的,是去跟伙头学手艺。他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满了面粉,连脸上都蹭了一道白。
“你学这个干嘛?”谈言笑蹲在伙房门口,看着萧烬笨手笨脚地揉面。
萧烬没说话,耳朵尖红红的。他的手指在面团上按出一个又一个坑,面团在他手里翻过来翻过去,慢慢变得光滑。
谈言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
“哦,是不是快到淮王殿下的生日了?”
萧烬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谈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对你师父也是真不错啊。”
萧烬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应该的。”
谈言笑“哦”了一声,又蹲回去。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爹活着的时候,我也给他做过面。做的难吃至极,我爹说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东西,然后吃了三碗。”
萧烬看了他一眼。
谈言笑把树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所以你放心吧,你师父肯定吃。”
说完他走了,头也没回。
萧烬低下头,继续揉面。他把面团翻过来,压下去,再翻过来,再压下去。伙头在一旁指点,说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他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做。
揉了半个时辰,手都酸了,终于揉出一个像样的面团。
伙头看了看,点点头。
“行,能包饺子了。”
萧烬松了口气,笑了。他的脸上还沾着面粉,一笑起来,面粉往下掉,他也不擦。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抽空去伙房,跟伙头学了几样东西。包饺子,擀面条,还有一道据说很拿手的红烧肉。他学得慢,但认真,每一步都记在心里。
正月十四那天晚上,他把东西准备好了。
一块腊肉,是跟伙头换的。一小袋白面,攒了半个月的。还有一小包糖,是沈见深上次带来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他把这些东西收好,放在枕头旁边,看了又看。
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
他躺下来,望着帐篷顶,很久没睡着。帐篷顶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像什么东西在呼吸。他在想师父收到他的礼物会高兴吗,会笑吗,会像除夕那天晚上那样揉揉他的头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潮,可他一点都不在乎。
他在心里把明天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师父,生辰快乐。师父,这是我做的。师父,您尝尝。
不行,太傻了。再说一遍。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更好的。最后他决定到时候再说,反正他本来就不会说话。
正月十五,上元节。
营地里从早上就开始热闹。伙房煮了汤圆,白胖白胖的,浮在碗里,咬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甜得腻人。有人扎了灯笼,挂在帐篷门口,五颜六色的,风一吹就转。
萧烬一早就起来了,比平时还早。
他先去伙房,跟伙头借了锅灶,开始做东西。他做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出错。揉面,擀皮,包馅,下锅,他做的是长寿面,学了好几天,今天终于派上用场。
面煮好了,他盛进碗里,又浇上熬好的肉汤,撒上葱花。那碗面热气腾腾的,香气飘得老远。
他端着那碗面,往谢怀朔的帐篷走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人,都好奇地看着他。
“萧烬,端的什么?”
“面。”
“给谁的?”
他没答,只是加快脚步。
走到帐篷门口,他站住了。帘子垂着,里面透出灯光。他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帘子忽然掀开了。
谢怀朔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碗面。
“师父。”萧烬开口,声音有点紧,“生辰快乐。”
谢怀朔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碗面,看着面上飘着的葱花,看着碗里那根长长的、没有断过的面条。
“你自己做的?”
萧烬点点头。
“跟伙头学的。”
谢怀朔伸出手,接过那碗面。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萧烬。那孩子站在那儿,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点紧张,一点期待,还有一点怕被嫌弃的忐忑。他的手指在衣摆上搓来搓去,搓得那块布都皱了。
谢怀朔忽然笑了一下。
“进来。”
萧烬跟着他进了帐篷。
谢怀朔在案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他嚼了嚼。
萧烬紧张地看着他。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父的嘴。
谢怀朔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萧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评价,忍不住问:
“师父,好吃吗?”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
“自己尝尝。”
萧烬愣了一下。谢怀朔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萧烬接过筷子,夹了一小口尝了尝。有点咸,还有点糊。他低下头,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
“师父,我可能做坏了。”
谢怀朔把碗拿回去,继续吃。
“没坏。”
萧烬抬起头看着他。
谢怀朔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连汤都喝完了,一滴不剩。碗底剩下几根葱花,他用筷子拨了拨,也吃了。
他放下碗,看着萧烬。
“萧烬。”
“嗯?”
萧烬愣住了。他看着谢怀朔,看着他那双懒洋洋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一点笑意。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师父,看着那个空碗,看着碗底剩下的那一点油光。
谢怀朔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下。那一下揉得很轻,比平时更轻。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带着凉意,可掌心的温度是暖的,暖得萧烬鼻子发酸。
“谢谢。”
谢怀朔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给你的。”
萧烬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个小木人,巴掌大小,雕的是个人形,穿着劲装,手里握着一把剑。雕工粗糙得很,刀痕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刻深了,有的地方还留着木刺。眉眼歪歪扭扭的,剑也刻歪了,整个人看起来笨拙得可爱。
他翻过来,看见木人底部刻着两个字:
“萧烬”
那两个字也歪歪扭扭的,“烬”字的火字旁刻得特别大,下面的“烬”挤成了一团。
萧烬捧着那个小木人,手有点抖。
“师父,这是……”
“我雕的。”谢怀朔说,语气很平淡,可他的耳朵尖红了,“怎么?不想要,那我——”
“想要!”萧烬猛地拿过那个小木头人,脸红红的,仿佛怕师父后悔,“特别想要!谢谢师父!”
萧烬抬起头看着他。谢怀朔靠在椅背上,目光移向旁边,不看他。他的手指上有几道细小的伤口,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红着。
“雕得不好。”谢怀朔说,“将就着看。”
萧烬低头看着那个小木人,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刀痕,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摸着那些刀痕,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地方刻歪了又补了一刀。他能看见师父握着刻刀的样子,笨拙的,认真的,皱着眉头的。
“师父,我那个雕得比您这个好多了。”
谢怀朔瞪了他一眼。
“那你倒是送啊。”
萧烬扭捏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小木人,雕得颇为用心。巴掌大小,雕的是个人形,穿着长衫,手里拎着个小酒壶。雕工粗糙得很,刀痕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刻深了,有的地方还留着木刺。鼻子歪了,嘴也歪了,整个人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站不稳。可那神态,那姿势,分明就是他自己。歪着头,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
他想起白天的时候,萧烬一直躲在角落里刻着什么。他问刻什么,那孩子支支吾吾不说,耳朵尖红红的,手里的刻刀还往袖子里藏。他当时没在意,以为那孩子在捣鼓千机阁的零件。
原来是这个。
雕得真丑。丑得不像话。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的。
谢怀朔心口不一地想到。他没说话。他看着那两个小木人,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挺好。”
萧烬没听清。
“什么?”
谢怀朔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他仰起头,看着帐篷顶,让那股热意退回去。
他把那小木人小心地放好,和那盏沈见深送的灯放在一起。并排摆着,灯照着小木人,小木人靠着灯。
帐篷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同时转头。帘子被掀开,一个传令兵冲进来,浑身是雪。他的脸被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着了火。
“殿下,那边有动静,匈奴人来了。”
谢怀朔站起身。萧烬也跟着站起来,手按上剑柄。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那孩子站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眼睛亮亮的。他的左手还攥着那只小木鸟,攥得很紧。
“怕吗?”
萧烬摇摇头。
“不怕。”
谢怀朔点点头。
“那就走。”
两人冲出帐篷。
外面号角声已经响起来了。一队队士兵从帐篷里冲出来,往城墙那边跑去。有人在喊,马在嘶鸣,兵器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火把的光在雪地里跳动着,把来来往往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萧烬跟在谢怀朔身后,往城墙跑。跑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帐篷帘子还在晃着。案上那盏走马灯还在转着。灯下,那个小木人躺在那边。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跑。
远处,火光冲天。
这个上元节,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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