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种子

帐外又落雪了。

谢怀朔盯着手里那封战报,已经盯了半个时辰。灯芯爆了一声,火苗跳了跳,他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又定住。

战报上的字他早就看完了,可他的目光还停在那一行上——淮王重伤。不是他写的,是花漾替他在战报上拟的措辞。

他自觉伤得没那么重,军医说箭簇再偏半寸就废了这条胳膊,可那半寸不是还没偏过去么。

他把战报折起来,放在案角,揉了揉眉心。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钝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一阵一阵的。军医说是因为天气冷,伤口愈合得慢,又说他这条胳膊往后可能不如从前灵活。他听了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疼得夜里睡不着是真的,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要查的事太多,每一件都比这条胳膊要紧。

帐篷里只有两个人——温长卿和谈言笑。

花漾在外头巡营,沈见深回千机阁调新制的弩机,要过几日才能回来。

油灯的火苗噼啪地响,一声接着一声。谈言笑缩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碗沿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还捧着,像捧着什么值钱的东西。他几次想开口,嘴张了张,又咽回去,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得谢怀朔心里发烦。

谢怀朔没睁眼:“憋着不难受?”

谈言笑讪笑一声,把茶碗搁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那纸折了好几折,边角磨得毛了,看来是贴身揣了很久。他双手放在案上,往前推了推。“查到了点东西。不多。但有点意思。”

谢怀朔这才睁开眼,拿起那张纸。

陈四,北境本地人,祖上三代军户。延熙二十八年入伍,在边军待了三年,平平无奇。三年前调来鹰喙隘,当了亲卫。

他记得陈四。那个人不爱说话,做事却很利索,他从来没觉得这个人有什么不对。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份“平平无奇”本身就不对劲。一个在边军待了三年的人,调来当亲卫,两年多不出错、不冒头、不引人注意,像一滴水落进河里,转眼就找不着了。

谈言笑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些:“三年前他告过一回假,说回乡探亲。一去就是三个月。可听风阁的人去他老家查过了,他那趟根本没回老家。倒是后来,他家后山多了一座新坟。”

“坟里埋的谁?”

“不知道。没人见他下葬。突然就多了一座。”谈言笑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座坟的位置很偏,在林子深处,要不是听风阁的人把方圆十里都翻了一遍,根本发现不了。”

谢怀朔没说话。他垂着眼,手指在那张纸上轻轻叩了两下。三个月,足够从北境到京城跑两个来回。如果路上快一些,还能多待几天。

温长卿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才开口。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殿下,您怀疑他?”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目光从每一行字上慢慢移过去。

谈言笑又说:“还有一件事。听风阁的人在他老家打听的时候,问到一个老大夫。那老大夫说,三年前有人请他去看过一趟病,治的是个年轻人,浑身是伤,像是被什么打的。那年轻人给的诊金很厚,却死活不肯说自己是谁。”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老大夫说,那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味道——药味。很浓的药味。”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谢怀朔抬起眼:“那个老大夫,还活着吗?”

谈言笑摇头:“死了。去年冬天死的,说是病死的。”

“就这些?”

“就这些。再往下查,什么都没了。那条线像是被人专门清理过。”谈言笑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画了几条线,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最后都停在同一个点上——断了。“老大夫的儿子也不见了。邻居说他去外地做生意了,可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谢怀朔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放下。“清理过。”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帐篷顶,那里有一块被烟熏黑的痕迹,形状像一只蜷缩的鸟。

温长卿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他的手指摩挲着那卷从不离手的书,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殿下,您怀疑什么?”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外面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落在雪地上,照得天地间一片清寒。远处的山影黑沉沉地蹲在那里,什么也不说。营地里很安静,只有巡夜的士兵偶尔经过,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望着那片白,忽然问:“周家那边,最近有没有往北边送过东西?”

温长卿想了想:“听说周戎给周琬写过一封信。普通的家书。”他顿了顿,“信的内容听风阁查过,就是问问周琬在军中习不习惯,天冷了记得加衣。没什么特别的。”

谢怀朔点点头,没再问。他站在雪地里,望着北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雪地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去查那个老大夫的死。还有他那个儿子。”

谈言笑应了一声,从角落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到帐篷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殿下,陈四那边,要不要继续盯着?”

“盯着。别打草惊蛇。”

谈言笑点点头,掀帘出去了。

谢怀朔转过身,走回帐篷里。萧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帐篷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热汤,热气往上飘,在他脸前散了。那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的东西很沉。他站在那里,肩上有雪,发顶也有雪,看来已经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听见了?”

萧烬点点头。他把一碗汤递过来,手指冻得发红,指节粗了一圈。

谢怀朔接过汤,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微微皱眉。但他没停,一口一口喝完了。汤是羊肉汤,里面加了姜片和胡椒,喝下去从胃里往外暖。萧烬站在旁边,也喝着自己的那碗,喝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喝完了,萧烬忽然问:“师父,那个陈四,是什么人?”

“一个亲卫。”

“可他身上有事。”萧烬说。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赞许。“怎么看出来的?”

萧烬想了想,把碗放在案上,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几个圈。“您查他,说明他有问题。谈言笑查了三天,只查到这些,说明有人不想让他被查到。老大夫死了,儿子也不见了,说明那个人还在杀人灭口。一个亲卫,不值得这么大阵仗。除非他很重要。”

谢怀朔靠在榻上,闭着眼睛。“接着说。”

萧烬受到鼓励,脑子转得更快了。他把手缩回袖子里,搓了搓冻僵的手指。“他三年前消失三个月,回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可他不记得,不等于什么都没发生。有人在等他做什么事。那件事,才是他真正的用处。”他顿了顿,又说,“那三个月里,他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都被抹掉了。能抹得这么干净的人,不是普通人。”

谢怀朔睁开眼睛,看着他:“什么事?”

萧烬想了想,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如果只是回家探亲,没必要弄一座假坟。那座坟是给人看的,让来查的人以为他确实回了老家。可谁会来查?除非他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查他。”

谢怀朔笑了一下,那笑容从嘴角一掠就过去了:“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萧烬认真想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看着那些冻裂的口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等。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埋了三年的棋子,不会白白浪费。他一定会用。等他用了,就能抓住他。”

谢怀朔点点头:“聪明。”

萧烬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那点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在灯下看得很清楚。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像是想确认它是不是真的在发烫。

谢怀朔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问:“你想查你父亲的事?”

萧烬猛地抬起头。他的手指从耳朵上放下来,攥成了拳头。

谢怀朔说:“古达提死了。你想知道她为什么死,想知道当年萧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烬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又松开,又攥紧。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想。”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帐篷里的油灯又爆了一声,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晃了晃,又定住。然后他说:“那就查。”

萧烬愣住了:“师父——”

谢怀朔说:“可你要想清楚。查下去,可能会查到一些你不想知道的东西。”

萧烬问:“比如?”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帐篷里只有灯芯偶尔爆裂的声音。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然后他说:“比如,你父亲的死,可能不只是死在敌人手里。”

萧烬的呼吸顿了一下。

谢怀朔说:“比如,当年那场仗,周家为什么没出兵。”他看着萧烬,“再比如,为什么周家没出兵,事后却被调去了西陲。”

萧烬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您是说是有人故意的?”

“我不知道。”谢怀朔说。他顿了顿,“所以我才要查。”

他靠在榻上,目光落在帐篷顶上那块被烟熏黑的痕迹上。那只蜷缩的鸟在火光里忽隐忽现。“七年了。我一直在查。可每次查到关键的地方,线索就断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就像陈四这条线。老大夫死了,儿子也不见了。什么都查不到。”

萧烬问:“那怎么办?”

“换个方向。”谢怀朔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懒散,不是漫不经心,是一种很沉的、压了很久的东西。“你不是想查吗?那就一起查。”

萧烬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谢怀朔说,“不过你要记住,查案子不是打仗。打仗可以冲,查案子不能。你得学会等,学会看,学会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拼在一起。”

萧烬点了点头。他把那枚祥云吊坠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玉是温的,贴着他的掌心。

第二天一早,谈言笑就出去了。温长卿去了粮草营,清点库存。帐篷里只剩下谢怀朔和萧烬。

谢怀朔靠在榻上,闭着眼睛。萧烬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帐外偶尔传来巡营的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风从帐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灯芯上的火苗歪了歪,又正回来。

过了很久,谢怀朔忽然开口:“你知道你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萧烬摇头。

谢怀朔睁开眼睛。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战报。“延熙三十一年腊月,你父亲率三百骑回援苍狼岭。走到鬼哭峡,中了埋伏。你父亲身中数箭,力战而亡。”

萧烬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谢怀朔说:“剩下那几个人,后来也死了。”

萧烬问:“怎么死的?”

“有人不想让他们说话。”谢怀朔看着他,“那些人如果活着,会说出真相。”

萧烬的手攥得更紧了:“什么真相?”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帐外的风声呜咽着穿过营帐之间的空隙。远处传来一声马嘶,很轻,很快被风吞没了。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萧烬愣住了。

谢怀朔说:“七年了,我查到的,只有这些。那七个人死了,什么都没留下。”他看着萧烬,“可我知道一件事——你父亲死的那天,周家按兵不动。”

萧烬的眉头皱起来:“周家?”

“周家世代镇守西陲,手握三万铁骑。你父亲被困鬼哭峡的时候,向他们求过援。周家没动。”

萧烬问:“为什么?”

谢怀朔说:“周家老太爷说,西陲有警,无力东顾。”他顿了顿,“因为这个,周家被骂了七年。边军的人,提起周家就骂。”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他问:“您觉得周家说的是真的吗?”

“不知道。”谢怀朔说,“但我知道,周家主家事后被调走了。从富庶的关陇,调到贫瘠的西陲。名义上是镇守要冲,实则是明升暗贬。”

萧烬的瞳孔微微收缩:“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放心他们。”谢怀朔看着他,“你想想,如果周家说的是真的,西陲真的也有警,那他们就是尽了本分。为什么要调走?”

萧烬答不上来。

谢怀朔说:“如果周家说的是假的,他们是见死不救,那为什么不治罪?”

萧烬还是答不上来。

谢怀朔说:“所以我不知道。”他靠在榻上,闭上眼睛,“但我知道,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事。”

萧烬低下头。他想起古达提。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最后那个笑。他忽然问:“师父,我父亲是冤枉的吗?”

谢怀朔睁开眼睛,看着他的眼睛:“是。”

萧烬低下头,把那枚祥云吊坠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硌得掌心生疼。

谢怀朔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萧烬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谢怀朔,一字一句说:“师父,我要查。查清楚我父亲是怎么死的。查清楚谁害的他。”

谢怀朔点点头:“那就查。”他看着萧烬,“可你要记住,查案子,不是冲上去硬碰硬。是等。是看。是等对方出错。”

萧烬问:“那我们现在等什么?”

“等陈四背后的人,露出马脚。”谢怀朔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左肩还僵着,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可他的手很稳。他指着鹰喙隘的位置,“陈四是他们的棋。他们埋了三年,一定有大用。这颗棋,迟早要落。”他的手指沿着舆图往南移动,一直移到京城的位置,“落的地方,在那儿。”

萧烬看着那个点:“京城?”

谢怀朔点点头:“有人在京城等。等我回去。”

萧烬的手攥紧了:“师父,您不能回去。”

谢怀朔笑了一下。“我不回去,他怎么收网?”

萧烬愣住了。

谢怀朔说:“他不收网,我怎么知道他是谁?”

萧烬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谢怀朔走过来,在他肩上拍了拍。那只手很稳,力道不重。“别怕。”他说,“我还没死呢。”

萧烬低下头,把那枚祥云吊坠攥得更紧了。

傍晚的时候,萧烬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发顶,积了薄薄一层。营地里很安静,远处的篝火堆快要熄了,只剩下几颗火星子在风里一闪一闪的。有人在炊事班那边收拾锅灶,铁勺碰在锅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在想父亲。在想阿姐。在想那些他从来没见过、却一个接一个死去的人。

谢怀朔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衣袍落在雪地上,压出一个深深的印子。他手里拎着那只扁酒壶,喝了一口,又递给萧烬。萧烬接过来,也喝了一口。酒还是那么烈,烧得喉咙发疼。

“想什么呢?”

萧烬说:“想我父亲。”

谢怀朔没说话。

萧烬说:“他是什么样的人?除了话少,还有什么?”

谢怀朔想了想。远处有狼在叫,一声两声三声,拖得很长。那声音从北边传来,很轻,像风穿过枯草。他说:“他救过很多人。”

萧烬看着他。

谢怀朔说:“延熙十五年,匈奴夜袭苍狼岭。他带着十七个人守烽火台,守了三天三夜。援军到的时候,只剩三个活的。”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边关闹饥荒。他把自己的粮分给百姓,自己啃树皮。有人告到京城,说他收买人心。”

萧烬的鼻子酸了。

谢怀朔说:“他从战场上捡回来一个孩子。那孩子浑身是伤,发着高热。他把她带回来,交给夫人。后来那孩子成了萧家军的军医。”

萧烬的手攥紧了:“那是我阿姐。”

谢怀朔点点头:“对。”

萧烬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他没出声,只是低着头,让那些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把雪砸出一个个小坑。雪是白的,泪是咸的,落在雪上就化开了,变成一小片湿痕。

谢怀朔没有说话,只是坐在旁边。他伸出手,在萧烬发顶揉了一下。那一下揉得很轻。

他突然意识到,萧烬比自己小了九岁——还是个孩子呢。

过了很久,萧烬抬起头。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那些泪痕胡乱抹掉。他只是攥着那枚祥云吊坠,攥得很紧。

谢怀朔伸出手,又在他头上揉了一下:“萧烬。”

萧烬抬起头。

谢怀朔说:“你父亲是好人。你阿姐也是。”他看着萧烬的眼睛,“你也是。”

萧烬愣住了。

谢怀朔说:“你活下来了。替他们活着。”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雪,“走吧。回去睡觉吧,小孩不睡觉长不高。”

雪还在下,可萧烬没觉得冷。

他想,他要好好活着。替父亲活着,替阿姐活着。还要替师父活着。师父不能死,他也不能死。他们都要活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潮,可他一点都不在乎。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火光,没有血,没有喊杀声。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和远处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个人影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他。

他朝那个人影走过去,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可他始终看不清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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