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留不住

三天后,谈言笑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像是一夜没睡,赶了很远的路。他进来的时候没像往常那样缩到角落里,而是直直地走到谢怀朔面前,把一张纸放在案上。

“殿下,那个老大夫的儿子,查到了点东西。”

谢怀朔看着他。

谈言笑说:“老大夫的儿子已经死了,但是他死之前,去过一趟京城。”他顿了顿,舔了舔有些起皮的嘴唇,“是去年秋天。他在京城待了半个月,然后回来就病倒了。有人看见他去过一个地方。”

谢怀朔的眼睛眯了一下:“什么地方?”

“收养孤儿的济孤堂,延熙年间就被查封了。”谈言笑的声音压得很低,“殿下,那个老大夫的儿子,去那儿干什么?”

谢怀朔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正在慢慢拼起来。

三年前,陈四消失三个月。

三年前,京城附近有人请大夫治一个浑身是伤的年轻人,那人身上有浓烈的药味。

去年秋天,老大夫的儿子去京城,去过那家早已查封的济孤堂。

去年冬天,老大夫死了,他儿子也死了。

“三年前。”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萧烬从青蚨逃出来,也是三年前。”

谈言笑愣了一下,温长卿的手指也停住了。

谢怀朔睁开眼睛,看着帐篷顶那块被烟熏黑的痕迹:“青蚨擅用药,擅易容,擅操控记忆。陈四身上有药味,他的记忆被人动过,我们之前和青蚨的人打过几次照面,萧烬身上明显带着他们想要的东西。”

萧烬的呼吸顿了一下。

谢怀朔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点在鹰喙隘的位置,然后慢慢往南移动:“陈四是三年前被安排的,萧烬三年前逃出来的。”他转过身,看着温长卿和谈言笑,“同一年。同一批人。”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谈言笑咽了口唾沫:“殿下,那个小官调换防旧档的事,会不会也和他们有关?”

谢怀朔看着他。

谈言笑说:“兵部那个管文书归档的小官,三天前死了。坠马。他死之前调过鹰喙隘的换防旧档。那些旧档里,有这几年的兵力部署。如果落到有心人手里——”

“就可以伪造一份换防记录。”温长卿接过话,“证明殿下擅自调兵,或者与匈奴私下接触。”

谢怀朔点了点头。他看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鹰喙隘标记,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

“好手段。一环扣一环。陈四是人证,换防旧档是物证,那封信是最后的收网。人证、物证、动机,全了。”

萧烬忍不住问:“什么动机?”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镇北候旧部不服朝廷,淮王借机笼络边将,图谋不轨。这就是他们给我安的罪名。”萧烬的脸色白了。谢怀朔说:“萧屹死了七年。他的旧部还在。朝廷想动他们,动不了。顾家想动他们,也动不了。可如果我‘通敌’,萧家旧部就会被连根拔起,边军躁动。萧屹的案子,就永远翻不了。”

“多好的事情啊。”谢怀朔脸上扯出一个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对青蚨、朝中的那些势力、还有匈奴,都是好事一桩。”

“这么看来,我活着,真是碍了很多人的事啊。”

萧烬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温长卿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殿下,若是青蚨有意栽赃陷害——”

“他们已经做了。”谈言笑面容犹豫,“兵部收到一封密信,说淮王谢怀朔通敌叛国,与匈奴单于慕刻有密约。信上的笔迹,和殿下的手书一模一样。”

帐篷里安静得可怕。谢怀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那封信是假的。可那个笔迹,是真的。”

温长卿问:“您的笔迹怎么会——”

谢怀朔睁开眼睛:“人的形貌都能模仿,临摹字迹怕不是什么难事。”

萧烬忽然开口:“师父,青蚨的人会易容,会模仿笔迹。如果背后是青蚨的人,那他们可以模仿您的笔迹去写那封信,也可以变成别人的样子去见什么人。三年前,那个济孤堂的女人是不是就是青蚨的人?”

谢怀朔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济孤堂,收养孤儿的地方。青蚨正好也需要孩子。当初的泗州案,背后有没有青蚨的手笔,王家和青蚨究竟是什么关系,都得查明。”

温长卿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微微侧头看着谈言笑:“济孤堂的管事,查到了吗?”

谈言笑摇头:“济孤堂延熙年间就被查封了,管事的不见了。街坊只记得是个女人,不爱说话,从不和人来往。没人知道她叫什么,从哪儿来。”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青蚨的人,当然什么都查不到。他们不需要留下痕迹。他们只需要把线埋好,然后等人上钩。”

萧烬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望着那张舆图,望了很久。舆图上的山川关隘在他眼里一一掠过,看他走过的路,打过的仗,死过的人。

然后他说:“等。”

萧烬愣住了:“等?”

“等他们收网。”谢怀朔说,“他们埋了三年的线,不会一直放着。那封密信已经到了兵部。接下来,就是等着朝廷来人——来人抓我,或者来人查我。”

萧烬的手攥紧了:“可您——”

谢怀朔看着他,目光很沉:“我不回去,那封信就成了真的。他们就会说我是畏罪潜逃。我回去,他们就能在京城动手。可如果我留在北境,他们就得派人来。派来的人,就是他们的破绽。”萧烬愣住了。谢怀朔说:“他们想让我回去。京城是他们的地盘,回去就由不得我了。可我不回去,他们就只能到北境来。来的人,要么杀我,要么抓我。不管哪种,都会留下痕迹。只要他们动了,就能顺着痕迹找到握刀的人。”

萧烬的眼睛亮了一下:“所以您不回去?”

谢怀朔点点头。“不回去。就在这里等。等他们来。”

萧烬的手松开了剑柄,可心还是揪着,他连忙站起来,就要往帐外走去。

“回来。”谢怀朔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你要去哪里?”

萧烬没有转身,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倔强,伴着寒风卷来:“我去杀了陈四。”

“你有什么理由杀了他?况且此时,我在明敌在暗,你去杀了他不过打草惊蛇。”谢怀朔说,“兵部不会只凭一封匿名信就定罪。他们会派人来查。来查的人,就是他们派来的。我会让他们查。所有文书、档案、往来信件,都给他们看。他们想找的东西,我这里没有。他们找不到,回去就没法交差。。”

温长卿想了想:“殿下,万一他们直接动手——”

“动手更好。”谢怀朔说,“两军交战,在此时动手就是动摇军心。这个罪名,比通敌还大。他们不敢。”

又过了几天,谈言笑又带回来一个消息。他这次脸色更差,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殿下,朝廷的人到了。”

谢怀朔看着他。

谈言笑说:“陛下派了钦差来北境,说要查那封密信的事。带队的是清河崔家的人。”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温长卿的眉头微微一动,萧烬的手按上了剑柄。

谢怀朔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崔家?谁?”

“崔秉文。”谈言笑顿了顿,“驸马的胞弟。”

谢怀朔点了点头。

崔家是清流门户,世代书香,从不掺和党争。延熙年间,先帝将永宁公主嫁了过去。

温长卿想了想,开口道:“殿下,陛下派崔家的人来,有意思。顾家想动您,朝堂上闹得最凶的就是顾家。如果陛下派顾家的人来,那就是明摆着要治您的罪。可陛下派的是崔家——崔家是姻亲,与顾家素来不睦。派崔家的人来,既给了朝堂一个交代,又给殿下留了余地。陛下的意思,是让崔秉文来查,查得出就查,查不出就收场。不会让顾家的人把手伸到北境来。”

谢怀朔点了点头。“陛下在保我。”

谈言笑又说:“听说出发前陛下单独召见了他,还让他带着三百羽林卫来了,谈了很久。”

谢怀朔睁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陛下跟他说了什么?”

谈言笑摇头:“不知道。”

谢怀朔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个标记着鹰喙隘的小点。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萧烬。”

萧烬抬起头。

谢怀朔看着他,声音很轻:“明天他们来了,你不要出面。”

萧烬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是萧屹的儿子。”谢怀朔说,“崔秉文是来查我的,不是来查你的。你露面,只会节外生枝。”

萧烬的手攥紧了:“那您呢?”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我会在这里。我不会跟他们走。”

萧烬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忽然觉得,师父这句话,不像是在说给他听,倒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第二天一早,崔秉文到了。

谢怀朔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远处那支队伍越来越近。萧烬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剑柄上。

队伍到了营门口。崔秉文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他穿着一身官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面容冷峻,目光沉静。他身后跟着三百羽林卫,甲胄鲜明,安安静静地列队,没有人交头接耳。

他走到谢怀朔面前,抱拳行了一礼。那礼行得一丝不苟,腰弯的幅度、手抬的高度,都挑不出错处。

“淮王殿下,下官崔秉文,奉旨办事。请殿下交出所有往来文书、信件,下官要在营中查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递了过去。

“都在那边的帐篷里。请便。”

崔秉文接过钥匙,目光在谢怀朔脸上停了一下。那目光不带任何感情,面无表情地说:“殿下,陛下让我带句话。陛下说,北境的事,您看着办。京城的事,有他在。让您保重身体。”

他没等谢怀朔回答,转身带着人往那顶帐篷走去。

谢怀朔转身走回帐篷。萧烬跟在他身后,帘子落下来,把外面的声音挡在外面。

萧烬没说话。他站在师父身边,听着帐篷外面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手一直按在剑柄上。雪还在下。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特别长。

那天夜里,萧烬又睡不着。

他坐在帐篷外面,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把雪地照得一片银白。月亮底下,远处的山影黑沉沉地蹲着,像一头头沉默的兽。

他想起阿姐。想起父亲。想起那些他从来没见过、却一个接一个死去的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怀朔在他身边坐下。

“又睡不着?”

萧烬点点头。他侧过头,看着师父的侧脸。月光落在那张脸上,把他俊俏的眉眼照的模糊,几乎要融进光线里,在萧烬眼里,师父就像一个将离的神仙。眉心那颗红痣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浓,像一小滴凝固的血。

谢怀朔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他望着那轮月亮,望了很久。

过了很久,萧烬忽然问:“师父,您说,济孤堂那个女人——她还在京城吗?”

谢怀朔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在,也许不在了。但为师猜,她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那她还会出现吗?”

“会。她还没做完她的事。”

萧烬问:“什么事?”

谢怀朔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目光里有疲惫,有血丝,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可那眼睛最深处,有一点很亮的光。“等。等她来杀我,或者等我来抓她。”

萧烬的手攥紧了。

谢怀朔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下。那一下揉得很轻。“别想那么多。一步一步来。”

萧烬点点头。两个人并肩坐着,望着那轮圆月。远处有狼在叫,一声,两声,三声,拖得很长。

谢怀朔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月光落在雪地上,照得一片银白。远处的山影黑沉沉地蹲着,什么也不说。他站在那里,望着那轮圆月。

“萧烬。”

萧烬走到他身边。

谢怀朔说:“你看这月亮。”

萧烬抬头看。

谢怀朔说:“它看起来很亮,是不是?”

萧烬点头。

谢怀朔说:“可它照不到的地方,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他看着萧烬,“比如京城。比如那些在暗处的人。”

“师父……”

谢怀朔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下。那一下揉得很轻。

“萧烬。”

萧烬抬起头。

谢怀朔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萧烬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水光。谢怀朔看着他,看着这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忽然很想伸手,帮他擦掉那点水光。可他只是把手揣进袖子里,没有动。

这孩子才十七岁。

十七岁,换在京城那些世家子弟身上,还在斗鸡走马、呼朋引伴,还在为哪家姑娘多看了一眼而脸红。可萧烬已经上过战场,杀过人,被俘过,差点死过。

他活下来了。可他活下来,不是为了继续去死。

谢怀朔看着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要好好活着。过寻常日子,做寻常人。”

那些话从师父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萧烬忽然觉得心口很疼。闷闷的,酸酸的,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出不来的那种疼。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喘气的时候有点费劲,眼眶又热了。

谢怀朔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为他好。他知道。他都知道。可那些话里,没有师父自己。

太阳是他的,星星也是他的。

师父不在那里。师父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说这些话。就好像师父这个人,是不需要那些好日子的。

萧烬涌现出一阵很强烈的无力感。

就好像,他终究是要失去这个人的。

难道他前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让他此生,注定留不住任何人吗?

他只是看着谢怀朔,看着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眉心的红痣,柔和的眉眼,眼角的细纹。那些细纹是这几年添的,萧烬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可他每一道都记得。师父皱眉的时候,它们会深一点;师父笑的时候,它们会浅一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得这些。但他几乎贪婪地看着师父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那雪片子极轻,极软,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谢怀朔微微垂着的眼睫上,竟没有化。就那么栖着,一小片白,衬着底下那双半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三分醉意,两分懒散,剩下五分,是什么都没有的空茫。眉心那颗红痣,被雪光映着,愈发红得惊心。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袍子散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

边外大雪纷飞,这里只有他和师父两个人,和满世界簌簌的落雪声。

不知过了多久。睫毛上那片雪,终于化了。化得很慢,先是一点水意洇开,然后汇成细细的一线,顺着睫毛的弧度往下淌。淌过眼睑,淌过眼角,然后顺着脸颊滑下去。远远看去,竟像是一滴泪。

就好像,师父也是舍不得他的。

可他没有哭。

他只是在雪里站得久了,雪替他流了一滴泪。

那滴水滑到下颌,悬在那里,颤巍巍的,终于还是坠了下去,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谢怀朔这才动了动,像是被那滴水惊醒了一般,懒洋洋地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完之后,他看着指尖那点湿意,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也懒,懒得像这漫天漫地的雪,什么都不在乎。

“下雪了啊。”他说。

明明雪已经洋洋洒洒了好几天。

谢怀朔收回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进去吧。外头冷。”

说完他转身,走回帐篷里。帘子落下来,把他的背影遮住了。

萧烬站在原地,看着那帘子。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肩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着。他只知道,他不想进去。不想进去,是因为进去了,师父就会躺下睡觉,明天又是明天的事。可站在这里,刚才那句话就还在耳边,刚才那个眼神就还在眼前,刚才那只手揉在他头上的温度,就还没有散。

他站在那里,把那只手揉过的地方,又伸手摸了摸。

帘子忽然掀开了。谢怀朔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进来。冻病了还得我照顾你。”

萧烬的鼻子酸了一下。他抬脚走进去,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

帐篷里很暖。炭盆里的火还红着,映出一圈昏黄的光。谢怀朔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萧烬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铺位,躺下来,盯着帐篷顶。他睡不着。他翻了个身,看着谢怀朔的背影。那背影在炭火的光里,轮廓很柔和。肩上的伤处缠着白布,在暗处也看得分明。他能感觉到,师父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孩子。在师父的世界里,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躺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炭火暗下去的时候,他终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醒来,谢怀朔已经坐在案前看舆图了,和往常一样。看见萧烬睁眼,他头也没抬,只是说:“醒了?洗脸水在外头,温的。”

萧烬坐起来,看着那个背影,愣了一会儿。然后他掀开帘子,走出去。雪停了。天边有一道淡淡的红光,是太阳要出来的样子。他把手伸进盆里,水果然是温的。

他忽然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也什么都无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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