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秉文带来的三百羽林卫,在营外五里处扎下营盘。营帐排列得齐齐整整,连灶台的朝向都别无二致。他自己则住进了谢怀朔隔壁那顶空置已久的帐篷,每日准时来查案,又准时离去,不早一刻,也不晚一刻。
谢怀朔对此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底下人多送了一盆炭火过去。
萧烬问起此事,他也只是淡淡一笑:“北境的冬天,崔家那位冷面钦差怕是消受不起。”
过了几日,崔秉文又来了。帐帘掀起时,一股凛冽的寒气随之涌入。他在案前站定,不曾落座,也不曾像往日那般开门见山,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不疾不徐地搁在案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推纸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推拒的从容。
“殿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下官查到一桩事,思来想去,觉得应当让您知晓。”
谢怀朔抬起眼。崔秉文的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纵使投下石子,也只会溅起水花,而听不见回响。
“下官奉旨查办通敌一案,翻遍了您的文书、档案、往来信函,什么都没查出来。可下官查案有个习惯——查不到想查的,就查能查的。”他顿了一下,“济孤堂在延熙年间被查封,管事之人下落不明。此事本与殿下的案子无涉,可下官发现,兵部收到的那封匿名信,所用纸张与济孤堂当年存档的公文用纸,竟是同一批。”
“而当年济孤堂被查抄前的管事,是一个叫作‘竹君’的人。”崔秉文眼睫微垂,眼神淡漠如霜,“这位竹君,是个女子。只是查不到来路,也查不出去向。”
帐篷里骤然静了一瞬。
谢怀朔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盯着崔秉文那张冷峻的脸看了几息。忽然,他唇角微微一弯:“崔大人,这位竹君,难道还有什么蹊跷?”
“殿下果然敏锐。”崔秉文冷硬的眉目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旋即又恢复了比北境寒冰更甚的冷肃,“下官在京城查抄一处拐带儿童的窝点时,解救出来的孩子也颇为古怪。他们不记得父母亲朋,不记得童年旧事。其中唯有一个孩子还能记起些许片段,据他所言,那处窝点管事的,也叫竹君。蹊跷的是,那孩子口中的竹君——”
“是个男子。”
萧烬心头一震,下意识看向谢怀朔。只见师父面色平静,目光正淡淡地落在他身上,微不可察地朝他摇了摇头。萧烬立刻收拢神色,重新望向崔秉文。
崔秉文抱拳一礼:“殿下,下官言尽于此。告辞。”
说罢,他转身离去,步伐均匀如尺。走到帐篷口时,却忽然停住,回头看了萧烬一眼。那目光沉沉甸甸,锋利如刃。
帐帘落下,他的背影消融在夜色里。
谢怀朔坐在原处,对着那张纸看了许久。纸上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刻上去的,可那行字底下所压着的东西,却比任何刻痕都更深重。崔秉文在帮他。不是出于交情,不是出于立场,而是出于一个查案之人对真相近乎本能的执着。
这样的人,比朋友更可靠,也比敌人更可怕。
谈言笑从阴影里探出脑袋,压低了声线:“殿下,崔秉文这是什么意思?他既不是顾家的人,也不是咱们的人,他到底站哪一边?”
“话这么多做什么?眼下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谢怀朔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阖上眼靠向椅背,“如今可以断定,青蚨暗地里一直做着拐带孩童、暗中驯养死士的勾当。这等行径,无异于谋反,你我心里都清楚。那个不知是男是女的‘竹君’,若真是青蚨中人,倒也不难解释——青蚨之人素来擅长伪装,易容之术自是不在话下。”
温长卿站在舆图前,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那眼下的困局又是何人所为?青蚨莫非与匈奴人有所勾连,意图瓦解大燕?若果真如此,他们往殿下身上泼叛国的脏水,便也说得通了。”
谢怀朔睁开眼,望着帐顶那块被烟熏出的黑痕,心底却隐隐觉得不对。温长卿说得在理。他如今是太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青蚨若当真私蓄死士、图谋复辟,与匈奴勾结确在情理之中。况且据古达提先前传回的情报,匈奴大营中,也确有疑似青蚨成员的身影。
可心底那丝隐秘的直觉,却在不住地叫嚣,告诉他事情并非如此。
萧烬一直默然立在旁边,想到崔秉文离开前那个颇为复杂的眼神,此刻忽然开口:“师父,崔秉文会不会也在查萧家的事?”
这句话像闪电一样劈开了谢怀朔脑中的迷雾——对,还有萧家。箫屹的案子牵连极广,如今他收了萧氏遗孤为徒,朝野上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恨不得他立时去死,好让萧家永无翻身之日,保他们荣华富贵万代绵长。
可若是那些世家大族,也与青蚨牵扯在一起呢?
大燕的舆图在他脑中铺展开来,他飞速推算着各家势力的交错纠缠,越算越是心惊。
谢怀朔三步并作两步回到案边,提笔写了几行字,折好,一把塞进谈言笑怀里。谈言笑被他这一塞推得踉跄了两步,惊疑不定地抬眼,却对上谢怀朔冷峻至极的神色,和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
“把这条消息传回京城,呈给陛下。要快。”
萧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面上浮现几分茫然,刚要开口询问,却见谈言笑展开信纸瞥了一眼,面色骤变,旋即飞也似的掠出了营帐。
谢怀朔抬手揉了揉眉心:“温先生,你在边军待了多年,营中情形比我清楚。这几日劳烦你排查一下营中士兵,一个一个来是来不及了,先从最核心的那批查起。若有像陈四那般形迹可疑的,让听风阁的人盯着,再来报我。”
温长卿怔了一怔,随即也领命而去。
阿史那云收拢旧部的事,济孤堂冒出来的线索,崔秉文滞留北境的消息——这几件事像几根彼此孤立的线,此刻却在谢怀朔脑海中慢慢拧成了一股。他起身走到舆图前,神情凝重。
京城、泗州、北境、匈奴。在他们尚未察觉青蚨存在之时,这个组织早已如藤蔓般渗透各处,悄然长成了一个庞然巨物。
而他们,连这对手的全貌都还未能窥见一二。
萧烬心头不安,面色有些发慌。谢怀朔沉默着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发,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投向远处苍茫的群山。
又过了几日,巡逻队出事了。
消息是傍晚传回来的。一队人在鹰愁涧那边遭遇了一小股匈奴骑兵,交手之后伤了三个,死了两个。死的人里有一个是周家旁支的子弟,跟着周琬一同来的北境。平时话很少,走路总低着头。萧烬只见过他几面,印象最深的是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会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周琬把人背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他将人平放在地上,跪在一旁,一句话也不说。血从袖口一滴滴落下来,落在雪里,洇出一小片暗红。萧烬跑过去,看见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整个人愣在原地,脑中霎时空空一片。
花漾走过来,站在周琬身旁,问他怎么回事。周琬低着头,肩膀止不住地微微发抖。旁边一个兵卒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遇着埋伏了。他们像是专门等在那儿等着咱们的。”
谢怀朔闻言眯了眯眼:“专门等着?”
那兵卒点头:“那条路平时根本没人走,今天却突然冒出二十几个人,冲上来就砍,不抢东西,专为杀人。”
花漾沉默片刻,蹲下身,看着那个死去的周家子弟。很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有未曾褪尽的少年稚气,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有半句话没来得及说完。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动作极轻极稳。
随即她站起身来,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四周围拢的兵卒。众人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原本嗡嗡的议论声霎时低了下去。花漾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都聚在这里做什么?军情如火,各归各位。该守的哨口一个不许少,该巡的路线一步不许短。今日死的兄弟,我花漾自会给他们一个交代。但谁要是因为看了这场面就乱了心神、散了胆气,趁早把甲卸了,我不留。”
营中鸦雀无声,只有北风卷过旗杆的猎猎声响。片刻后,众兵卒齐齐抱拳,无声散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花漾收回视线,这才重新看向周琬,声音压低了几分:“周琬。”
周琬没应。她又叫了一声。
周琬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泪光和恨意,太多太多的东西,眼眶红透了,却一滴泪也没落下来。花漾没有再说别的,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周琬终于开了口,声音比那兵卒还哑,他看向花漾和谢怀朔:“都统、殿下,此事不对!我知道近来营里在排查奸细,若是找到了,我恳请都统和殿下将那人交予我,我定亲手手刃了那畜牲!我就是不甘心,他还这么年轻,却死在自己人手里!”
花漾眉头微蹙,余光扫过尚未走远的几个士卒,随即上前一步,伸手按住周琬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周琬,”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浸出来的沉定,一字一字砸进他耳朵里,“死的人是你的兄弟,也是我的兵。我花漾在北境带了这些年兵,从不让任何一个弟兄白死。但军心不能乱——你方才的话,我只当没听见。可也只此一次。”
周琬浑身一僵,眼中的泪终于滚落下来,他死死咬住牙关,低下头去,肩头仍在发抖,却不再出声。
花漾收回手,向亲兵吩咐了几句。立刻有人上前,将那周家子弟的尸身抬起,往营后走去。花漾目送了片刻,转向谢怀朔,二人走近帐内,花漾正要开口,却见帐外有人来报。
苏千雪求见。
帐帘掀起,苏千雪一袭青衣踏入帐中。北风从她身后卷入,带着一缕极淡的药草清气,清冽而微苦,混在雪的冷意里,几乎难以察觉。她的目光在帐内掠过,在谢怀朔面上停了停,旋即微微蹙眉,医者特有的审视一闪而过。
谢怀朔示意她落座,又让人搬来炭盆。花漾也走了进来,与苏千雪微微颔首致意,各自坐下。帐帘重新落下,将风雪隔绝在外。烛火跳了跳,映出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苏千雪开门见山:“师父让我来的。峨眉那边收到消息,有人在查殿下,查得很小心,不像是寻常路数。”
谢怀朔默然不语。苏千雪看着他:“师父让我问你,你在京城究竟得罪了谁?”
谢怀朔想了想,唇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又忍住了:“很多。得罪得多了,数不过来。”
花漾在一旁冷哼一声:“殿下这句倒是实话。”话锋一转,她看向苏千雪,“苏姑娘,尊师还说了什么?查殿下的人,和青蚨有没有牵扯?”
苏千雪微微摇头:“暂且没有实证。但师父说,那些人行事极谨慎,像是常年做这等事的,不留痕迹。若真是青蚨的人,倒也不算意外。青蚨中人素来擅长隐匿,济孤堂当年被查封,明面上是官府办的,背后若没有青蚨的手笔,反倒蹊跷。”
花漾眼神一沉,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今日周琬的事,苏姑娘可听说了?”
苏千雪点头:“来时路上听说了。专挑那条路设伏,不抢辎重,不夺马匹,只为杀人。”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桩寻常的病例,“殿下气色不好。想必是忧思过重,伤了肝气。”
谢怀朔微微一怔,旋即苦笑:“苏姑娘连脉都不必搭,便下诊断了?”
他顿了顿,看向花漾:“花都统,你方才在营前说的话,是已经想明白了?”
花漾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想明白了。能知道巡逻队走哪条路的,只有营里的人。匈奴人不会千里迢迢跑到鹰愁涧去赌一个巧合。”她说着,忽然压低声音,一字一顿,“我怀疑,这营里不止一双眼睛。”
谢怀朔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目光在花漾和苏千雪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花都统,排查营中奸细的事,温先生已经在做了。但温先生是外人,你在营中多年,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信不过,你心里比我清楚。”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此事交给你,温先生配合你。不声张,不打草惊蛇。”
花漾点头:“我今夜就办。”
谢怀朔又转向苏千雪:“苏姑娘,尊师既然能查到京城来人的动向,能否再帮一个忙?”
苏千雪神色不动:“殿下请说。”
“帮我查一查,周家那个死在鹰愁涧的子弟,在出事之前见过谁。还有——”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半分,“帮我留意一下京城顾家的动静。不是明面上的,是暗地里的。”
苏千雪沉默片刻,随即点头:“话我会带到。但师父帮不帮,我说了不算。”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青瓷瓶,递了过去。“养心丸。每日一粒,温水送服。”她的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却不容推辞。
谢怀朔接过瓷瓶,瓶身尚带着她袖中的余温。他低头看了一眼,收入怀中,郑重道:“多谢。”
苏千雪微微点头:“峨眉那边也有类似的消息。有人在往外递殿下的行踪,递得很小心,像是分批递的。师父让我提醒殿下——您身边的人,未必都干净。”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微微偏转,语气依旧平淡如水:“听闻殿下身边那位萧烬萧公子,来路便有些蹊跷。当年箫屹一案牵连甚广,萧氏满门获罪,唯独这位公子死里逃生,辗转到了殿下身边。这中间经了哪些人的手,走的哪条路,朝中江湖中传了许久,竟至今没有定论。”她顿了一下,“况且,青蚨近来在北境的动作,与萧公子出现在殿下身边的时日,确有几分微妙的契合。师父说,这未必是巧合。”
帐中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花漾的眉头微微拧起,视线在苏千雪和谢怀朔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却没有开口。
谢怀朔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撇了撇浮沫,那动作从容得近乎悠闲,茶是凉的,他也不在意,抿了一口,才将茶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苏姑娘,”他开口了,语调比平日还要温润几分,唇角甚至挂着一丝笑,“尊师久居峨眉,消息一向灵通,谢某素来敬重。只是这天下的事,有些查得出来,有些查不出来。查不出来的,未必是有人藏得深,也可能是那件事本就干干净净,没什么可查的。”
苏千雪眉梢微微一动,正要说话。
谢怀朔却先一步接了下去,不给她开口的缝隙:“至于青蚨的动作与萧烬来北境的时日相合。苏姑娘是医者,应当比我更清楚,天下病症,同时发作的未必是同一病因。把时辰凑在一处便说是因果,这叫牵强附会,不叫辨证。”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像在闲话家常,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我收萧烬为徒,不是一时兴起。他的来路、他的身份,谢某心下有数。苏姑娘远道而来治病救人,如今又送来情报,这份情,谢某记在心里。”
他偏过头,看了苏千雪一眼,那一眼并不锋利,甚至称得上和煦,旋即又自然而然地转向花漾。花漾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做声,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算是默认。
谢怀朔收回视线,重新端起茶盏,向苏千雪遥遥一敬,像敬一杯酒,笑意里多了几分随意的亲近:“说起来,苏姑娘这一路风雪跋涉,怕是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北境苦寒,比不得峨眉山中的地火暖阁。正好我那边新得了一批辽东的药材,品相如何,还要请苏姑娘帮忙掌掌眼。”
这一番话,从驳斥到回护,从回护到致谢,从致谢到留客,层层递进,滴水不漏。既守住了底线,又没有让苏千雪难堪。
苏千雪沉默片刻,垂下眼帘。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半分被驳了面子的恼怒,只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意外。她微微颔首:“是我多言了。”
谢怀朔摆摆手,笑意不改:“哪里的话。苏姑娘是替我着想,这份心意,谢某岂会不知好歹。”
苏千雪不再接话,只是起身一礼,向帐外走去。走到帐门口时,她忽然停步,没有回头,声音却比方才轻了几分:“药材便不必看了。殿下的肝气郁结,比上次见面又重了几分。养心丸每日一粒,不可间断。”
说罢,青色的身影掀帘而去,没入漫天风雪。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花漾放下茶碗,看了谢怀朔一眼,嘴角微微一扯:“殿下好一张嘴。峨眉的人情要承,自己的底线要守,末了还不忘留人家歇脚看药材——这左右逢源的本事,末将算是见识了。”
谢怀朔靠在椅背上,阖上眼,眉间的倦色在这一刻才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他的声音却依旧平静,像一潭无论投下什么都不起波澜的深水:“花都统过誉了。”
花漾沉默了一瞬,没再多说,起身道:“我去查营里的人。”说罢掀帘而去。
帐中只剩谢怀朔一人。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眉间那颗红痣忽明忽暗。他睁开眼,望向帐外那片白茫茫的天地,许久没有动弹。
帐内沉默了一瞬。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
谢怀朔靠在椅背上,阖上眼,眉间的倦色在这一刻才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苏千雪说得没错——忧思过重,伤了肝气。他自己又何尝不知道。
远处,草原深处。
一个人站在雪地里,面朝南方,风雪落在他肩上、发上,他岿然不动。他还年轻,眉眼锋利,与他姐姐如出一辙,像两柄收在鞘中的刀,只是神态间多了几分偏执的狠厉。
阿史那云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兵卒开始不安地交换眼色。然后他开口,声音极轻,像雪落在雪上:
“风,快了。”
他转身走入风雪。身后三千精兵无声跟上,脚步被漫天大雪吞没,像一群狼踩着自己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过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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