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牺牲

边关的夜风从峡谷深处呼啸而来,裹着碎雪砸在帐篷上,簌簌作响。谢怀朔坐在案前,油灯的火苗被风灌得摇晃不定,在他侧脸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谈言笑急匆匆走进来,面色凝重。

去京城送信的听风阁成员传回消息——原本压在皇帝案头的那封密信,不知被谁走漏了风声。如今京城到处在传淮王谢怀朔叛国,人心惶惶。听风阁的人去压,压不住。去查,查不出幕后之人。

温长卿和花漾的调查同样不理想,被查出形迹可疑的人,要么突然从大营内消失,要么在抓人前早已自戕。

阴谋像一张天罗地网从四面八方收拢,网绳攥在看不见的手里。每拽紧一分,他的退路就窄一分。

在一片幽暗杂乱的思绪中,渐渐浮现出一张薄薄的纸条。那是从京城随着他叛国的谣言一起送到北境的,太后的亲笔。上面只有一首诗: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谢怀朔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油灯跳了跳,险些熄灭,他伸手拢住灯芯,火苗在指间重新燃起,烫得指腹微微发红。他没有动,只是盯着那首诗。

我被聪明误一生。

温长卿站在舆图前,眉头皱得死紧,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沿,一下,又一下。谈言笑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萧烬坐在谢怀朔身边,看着师父的侧脸。那侧脸被灯火映得半明半暗,眼睫低垂,看不出喜怒。可萧烬心里莫名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坠不到底。

谢怀朔忽然笑了一下。

“好棋。”

温长卿抬起头看他,叫了一声殿下。

谢怀朔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鹰喙隘的位置,然后慢慢往上移,移到阿史那云驻兵的地方。

“你来看。”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阿史那云五千精兵,三日内到。正面强攻,我们挡得住。”

他的手指又移回来,落在那封密信上。

“可如今这形势,就算我打退阿史那云,也是将功赎罪,也是畏罪自辩。”

他转过身,看着温长卿。

“温先生可看出什么了?”

温长卿沉默了一瞬,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他们不想让您活着回去。”

谢怀朔点点头,目光落在帐篷外的夜色里。“对。可不止。”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再次落下去。这次落在鹰喙隘东南方向的一个地方。

鬼哭峡。

“你想想。阿史那云来攻,我必迎战。战事胶着的时候,我可能受伤,可能被困,可能死。”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目光落在那片狭长的峡谷上。

“那个地方,”他忽然看向萧烬,“你父亲死的地方。”

谢怀朔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如果我死在那里,便落得跟萧屹将军一个下场。若我军输了,我是畏罪自尽;若我军赢了,我也是死有余辜。”

帐篷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微的呼啸声。

萧烬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可他抬起头,直直看着师父的眼睛,没有躲,没有避。那目光像一柄刚出鞘的刀,还带着锻火的热度。

“所以我父亲怎么死的,我就要看着您也怎么死?”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砸在帐篷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谢怀朔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烬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舆图上鬼哭峡的位置,盯了很久。

“我父亲死在鬼哭峡,是因为他当时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他伸出手,手指点在鬼哭峡上,然后往旁边一划,“可您不一样。”

他的手指落在鬼哭峡西侧的一片山岭上。那是舆图上几乎没标出来的一条山脊线,等高线密得像被刀刻过。

“鹰喙隘西侧有一条鹰愁涧,狭长陡峭,人马难行,所以舆图上从来没人把它当一条路。可我听一个老斥候说过——鹰愁涧有一条猎人走的羊肠道,极窄,只能容一人一骑。但能通。”

谢怀朔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在鹰喙隘待了三个月。”萧烬转过头,看着师父,“您在前头打仗的时候,我把这座城的每一条沟每一道坎都走过了。”

他把手指从鹰愁涧往鬼哭峡的方向划过去,划出一条斜线。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您往这边走。我带一队人往鬼哭峡方向佯动,把追兵引过去。”

谢怀朔的眼神变了:“不行。”

“我没问您行不行。”萧烬的声音很平静,“您对我的教导之恩,总要让我还一次。”

谢怀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萧烬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把帐篷里所有的灯火都收进了瞳孔里。那是一个少年人独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亮,带着不顾一切的莽撞和滚烫。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摇曳的灯火里显得不太真实:“我要是死了,您替我报仇。公平。”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长大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萧烬没有躲开。他低着头,让师父的手落在自己头上,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没有人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水光。

三天后,阿史那云的人到了。

五千精兵黑压压一片从北边压过来,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漫天雪雾,远远看去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流动。谢怀朔带着两千人出了鹰喙隘,在隘口外的开阔地带列阵迎敌。风很大,从峡谷深处呼啸而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旗帜啪啪乱飞。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肩上那道旧伤又开始疼了,隐隐约约,像是某种预兆。

萧烬跟在他身边。手也按在剑柄上,指节也发白。可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方。

远处,一个人骑在马上,从对面的军阵中走出来。

阿史那云很年轻,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利。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眼眶。在来这里的路上,在每一个想起姐姐的夜里,他一定哭过很多次。可此刻他没有泪,只有一双烧着恨意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所有的痛都炼成了火,压在了心底。

他勒住马,隔着三百步,看着谢怀朔。风从他们之间呼啸而过,卷起雪沫打在脸上,但两个人都没眨眼。

阿史那云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谢怀朔。”

谢怀朔说:“匈奴小儿喊你爹做甚?”

“你杀了我阿姐。”

“对。”

“我今天来,杀你。”

谢怀朔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来吧。”

阿史那云抬起手。五千精兵同时冲了过来,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谢怀朔也抬起手。身后的将士如潮水般迎了上去。

这一仗打了两个时辰。从傍晚打到深夜,从黄昏打到月升。

阿史那云像一只疯狼,眼中浸透了仇恨,一次又一次带着人冲上来,身上中了箭,不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不退。他的眼睛里只有谢怀朔。那是一种纯粹的、滚烫的恨意,不掺杂任何算计,好像是最原始纯粹的情感,恨不得咬烂谢怀朔的喉咙,饮他的血、吃他的肉。

谢怀朔的剑已经砍卷了刃,剑身上全是豁口,剑柄被血浸透,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他手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肩上那道旧伤又裂开了,血把半边衣裳都染红,贴在身上,冰冷刺骨。萧烬一直跟在他身边。剑也卷了刃,手上也全是血,身上也受了伤。左肩被划了一刀,血顺着手臂往下流。

忽然,一支箭从暗处射来。谢怀朔侧身躲开,箭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划破了一道口子。血溅出来,温热的,溅在萧烬脸上。

萧烬愣住了:“师父,您受伤了——”

谢怀朔摇摇头:“没事。”

可就在这时,两侧的山坡上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那不是他的人,是黑衣人。不知道有多少,只知道两边的山坡密密麻麻全是火把,像两条火龙在山脊上蜿蜒。火把的光芒照在雪地上,照出一片诡异的红光。

谢怀朔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明白了。

阿史那云正面强攻是假,把他引出城是真。那些黑衣人事先埋伏在两侧,等的就是他出城迎敌。前后夹击,两翼包抄——他已经被围在了一片低洼的谷地里,三面是敌,一面是绝壁。

鬼哭峡,鹰愁涧,狼居山。

都是可以设伏的地方。

只要把他逼进去,只要他走错一步,他就再也出不来。

而他已经走进来了。

谢怀朔脸上慢慢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好棋。”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真是好棋。”

萧烬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挡在他的身前,面色沉重。

他们师徒站在尸山血海之间,看着两翼的火把漫过来,看着阿史那云的骑兵从正面压过来。他带出来的两千人已经死了大半,剩下的人人带伤。他被困住了。

他忽然想起那晚阿史那风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她说“你输了”。她说那句话时眼睛里没有恨,只有笑,是那种胜券在握的笑。

阿史那风,好狠的谋划。

而就在这时,身后的鹰喙隘城墙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声音从城头响起,穿透风雪,传遍整个战场——

“淮王投敌了!淮王是叛徒!”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刀扎进每个守城士兵的心里。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从城头的不同方向,此起彼伏——

“淮王把我们卖了!”

“我们被卖了!”

城墙上开始有人慌乱地奔走,有人趴在城垛上往外望,试图看清那片火光中发生了什么。

然后,阿史那云抬起了手。

他身后的人马忽然向两边分开,露出一直藏在中军的那个人。那人穿着一身和谢怀朔一模一样的衣袍,骑在一匹黑马上,缓缓走上前来。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和谢怀朔一模一样。眉骨,鼻梁,下颌的弧度,甚至眉心那颗红痣,分毫不差。

城墙上有人失声喊道:“殿下?那是殿下?”

“殿下怎么会在那边?”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阿史那云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城墙上的每一个人耳朵里。

“你们看清楚。你们的淮王殿下早已投诚,早已跪在我阿姐——阿史那风面前宣誓效忠狼旗。他今日站在这里,不是来守城的,是来送你们去死的。你们为他拼命,他却早已把你们的命卖给了我们。”

城墙上的骚动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后退,有人手里的兵器垂了下去。

阿史那云继续喊,声音越来越高:“你们看看后山!那是来接应你们殿下的!他早就跟我们约好了,里应外合,把这鹰喙隘拱手相送!你们的血,是他在单于面前邀功的筹码!你们的命,是他求荣的投名状!”

城墙上的士兵开始溃散。有人脸色惨白,有人扔了兵器转身要跑。

阿史那云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他没有笑,他只是看着城墙上那些崩溃的士兵,眼睛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空茫茫的悲哀。

城墙上,沈见深忽然开口:“不可能!”

他回头想说什么,却刚好和花漾双目相接,两个人的眼中都写满了不可置信。

而城下,萧烬已经抽出了箭。

他从身边一名阵亡弓手的箭囊里抽出第一支。搭箭,拉弓,放——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那支箭穿过风雪,穿过三百步的距离,精准地钉穿了那个替身的左眼。

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身体晃了晃,从马上栽了下去。

一箭。

萧烬没有停。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这一次,箭头对准的是城头——那个最早喊出“淮王投敌”的人。箭从他的咽喉穿过,将他钉在了身后的旗杆上。

两箭。

整个战场忽然安静了。连风都停了一瞬。

他没有射出第三支箭。他握着那支箭,抬起头,看着城墙上那些惶恐不安的士兵,看着那些已经转身要逃的人,看着那些还在犹豫的、还在发抖的、还在等一个人告诉他们该不该退的人。

他站在谢怀朔身前,像一尊不退的石像。然后,谢怀朔的声音从谷地深处响起。不响亮,却在寂静中传遍了整个战场。

“城在。”

城墙上的士兵愣住了。

“城在,淮王在。”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风雪里,钉在那些即将溃散的军心上。

“淮王在,大燕的旗就在。”

他抬起手,把那柄卷了刃的剑举过头顶。剑身上全是豁口,剑刃上凝着干涸的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谢怀朔今日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退者斩,降者斩,动摇军心者——”

他看向城头。城头上再没有人敢开口。

“斩。”

城墙上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那些刚才还在后退的士兵停住了脚步,那些垂下兵器的士兵重新握紧了刀柄。箭矢如暴雨般从城头倾泻而下,砸进阿史那云的阵中,砸出一片惨叫。

阿史那云看着那个替身的尸体倒在雪地里,看着城墙上忽然爆发的抵抗。他的表情没有扭曲,只是安静地看着。

然后他轻声说了句什么。风雪太大,没有人听清。

他拔出刀,带着剩下的人冲了上去。

又打了半个时辰。

谢怀朔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从五百到三百,从三百到一百,从一百到几十个。可他始终站在最前面,始终没有退。萧烬一直跟在他身边。身上已经不知道添了多少道伤口,血把他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忽然,阿史那云的骑兵从侧翼冲了过来,像一把刀子切进了所剩无几的阵列。谢怀朔被冲开了。他被几个骑兵围住,左支右绌。萧烬冲过去,一剑劈翻了其中一个,又一脚踹开了第二个。第三个骑兵的长矛已经刺过来了——

萧烬挡在了谢怀朔身前。

那一矛刺穿了他的右胸。

谢怀朔的瞳孔猛地放大。他看见萧烬的身体晃了晃,看见那截矛尖从萧烬的背心透出来,带着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萧烬没有倒。他一只手抓住矛杆,另一只手回手一剑,砍断了矛杆,然后反手将断矛刺进了那个骑兵的咽喉。

那个骑兵从马上栽了下去。萧烬跪倒在地。

谢怀朔扑过去抱住他。那孩子没喊、也没哭,只是因为疼痛,眼泪流了满脸,却依旧扯开一个笑,仰着脸看着他。

“师父,我.......没事......”

谢怀朔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谢怀朔忽然轻轻地抱住他,把这个还没有张开的少年抱在怀里,很轻很轻。

萧烬愣住了,叫了声师父。

谢怀朔说:“萧烬,你听我说。一会儿我往那边走,你往另一边。别回头,别找我。”

萧烬的脸色变了,说不。

谢怀朔打断他:“听我说完。”

萧烬咬着牙,浑身都在抖。手攥着剑柄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像风里的枯叶。

谢怀朔看着他的眼睛:“你阿姐用命换你活着,不是让你死在这里。”

他把剑穗扯下来,塞进萧烬手里。那剑穗是他从少年时就戴着的,跟了他十几年。红绳已经磨得发白,穗子也掉了好几根。他一直舍不得换,因为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时母后亲手给他系上的。

此刻他把剑穗塞进萧烬手里,低着头,第一次不敢看这个徒弟的眼。他怕看一眼,就舍不得走了。

“拿着。”他说,声音有些含糊,“也算是个念想。”

萧烬的眼泪掉下来。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流,流出一道道白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师父,您要干什么?”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有不舍,有心疼,有骄傲,有太多想说却来不及说的话。那些话在心里翻涌着,可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然后他转身。

萧烬忽然冲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师父!您别走!”

谢怀朔没回头,可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萧烬拉着他不放,手抖得厉害,把那袖子攥得死紧:“师父!您去哪儿我跟着您!您别扔下我!我阿姐死了!萧家没人了!我只有您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在哭,在喊。眼泪流了满脸,流进嘴里,咸的。

谢怀朔闭上眼睛。那孩子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一刀一刀,扎得他疼。他听不下去了,他抬起手——

可萧烬忽然用力一拽,把他拽得转过身来。

谢怀朔还没反应过来,那孩子就扑上来,狠狠吻住了他。

谢怀朔浑身僵住。

那个吻又急又狠,带着血腥味和眼泪的咸味。萧烬的手抓着他的衣襟,抓得那么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他的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可他没有松开。

谢怀朔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感觉到那孩子的唇在发抖,感觉到那孩子的眼泪流在他脸上,温热的,一滴一滴。他感觉到那孩子用尽全身力气在吻他,像是在用这个吻留住他。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他教这孩子世间诸事,教他练剑,教他如何在战场上活下来。他看着他从一个蜷在墙角的小狗崽,长成如今会替他挡刀的少年。

当儿子养的。他一直是当儿子养的。

可此刻,那孩子的唇贴在他唇上,带着血腥味和眼泪的咸味,带着不顾一切的狠劲,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滚烫的东西。

谢怀朔的瞳孔微微放大。他这一生见过太多事,朝堂上的暗箭,战场上的明枪,至交好友的出卖。他自问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意外。

可这个吻让他意外了。

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隐约照进来。他身上全是血,右胸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模糊。他必须走。

可他舍不得推开他。

就一下。再一下。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孩子吻了他最后一瞬。

然后他抬起手,一掌劈在萧烬颈后。

萧烬的身体软下去,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谢怀朔接住他,把他轻轻放在地上。雪地里很凉,他怕那孩子冷,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那孩子闭着眼睛,脸上还带着泪痕。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还要说什么。眼睫湿漉漉的沾着泪,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谢怀朔蹲下来,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他心下一片死灰,自暴自弃地想。

真造孽啊。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柄卷了刃的剑插在萧烬身边的雪地里。剑身没入雪中,只露出剑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没有回头。他带着剩下的几十个人,朝着鬼哭峡的方向杀了过去。

那里是绝路。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去就出不来。他知道。可他往那边去了。

阿史那云看见谢怀朔带着人朝鬼哭峡的方向突围,立刻带兵追了上去。两拨人马一前一后,消失在了鬼哭峡的入口。

城墙上的人看见了。花漾看见了,温长卿看见了,谈言笑看见了。他们看见那个身影带着几十个人冲进了那条绝路,看见阿史那云的追兵跟着涌了进去,看见鬼哭峡里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天亮之后,温长卿带人进了鬼哭峡。峡谷里到处都是尸体,叠在一起,冻在血红色的冰里。

没有人知道鬼哭峡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谢怀朔最后去了哪里。

他们找遍了整个峡谷,翻遍了每一具尸体,搜遍了每一个角落。

没有谢怀朔。没有他的尸体,没有他的剑,没有他的任何东西。只有雪地上留下的一行血迹,延伸到峡谷尽头的一条冰河边上,然后消失了。冰河上有一个裂口,裂缝边缘凝着暗红色的冰碴。

他不见了。

萧烬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浑身都疼。脖子后面疼得厉害,像是被人用刀砍过。他躺在地上,雪落在他脸上,凉的,化了,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坐起来。

“师父!”

没有人应。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雪落的声音,簌簌的,轻得像叹息。

他看见身边那把剑。师父的剑。剑身插在雪地里,剑柄上还缠着那截断了的剑穗。红绳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结了冰碴。

他跪在雪地里,把那把剑从雪里拔出来,抱在怀里。剑很凉,凉得他胸口发疼。他把脸贴在剑身上,闭上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剑刃上,顺着剑脊往下流,滴在雪里。

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想哭,哭不出声。他只是跪在那里,抱着那把剑,跪了很久很久。

温长卿从鬼哭峡回来的时候,萧烬还跪在那里。温长卿走到他面前,站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没有找到。”

萧烬没有抬头。

“鬼哭峡里到处都是尸体。没有殿下的。”温长卿顿了顿,“冰河上有个裂口。他可能是……掉进去了。也可能是......走了。”

萧烬的手在发抖。从肩膀一直抖到指尖。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师父的剑抱得更紧了一些。

消息传开的那天,整个鹰喙隘都沉默了。

萧烬抱着那把剑走回营地,走进谢怀朔的帐篷。

帐篷里一切如常。案上还摊着那些密报,纸张被风吹得微微卷起。那盏油灯还亮着,灯芯已经烧得焦黑,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像是随时会熄灭。师父的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早已干透。师父的茶盏放在案角,盏底还剩半口冷茶。师父的披风挂在架子上,还保持着随手搭上去的样子。

他坐下来,坐在师父平时坐的位置上。把那把剑放在案上,把那枚剑穗放在手心里。剑穗的红绳已经磨得发白,穗子也掉了好几根。他用手轻轻捻着,感受着那些粗糙的绳结。

那些话师父没有说出口。可他忽然明白了。师父把剑留给了他,把剑穗留给了他,把这座城留给了他。

师父要他活着。

他活着。替师父活着,替阿姐活着,替所有没能从鬼哭峡里走出来的人活着。

沈见深掀帘进来时,萧烬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沈见深走到他身边,站了很久。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然后蹲下来,看着他抱在怀里的那把剑,看着他攥在手心里的剑穗,看着他干涸在脸上的泪痕。沈见深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又按了按萧烬的肩膀。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师父他……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萧烬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沈见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样子。

“没有。”萧烬脸上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您说他多绝情啊。”

沈见深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那些围在帐篷外面的人。花漾、温长卿、谈言笑、叶孤雁、苏千水、周琬,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千机阁弟子和天策卫士兵。他们站在雪地里,站在寒风里,站在那片灰蒙蒙的天色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沈见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萧烬忽然站起来。

他抱着那把剑,走到帐篷门口。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在风雪中站了很久的人,看着那些脸上带着伤、眼里带着泪的人,看着那些明明已经精疲力竭却还撑着不肯倒下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营地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可他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阿史那云恨谢怀朔,是因为谢怀朔杀了他的阿姐。而他恨阿史那云,是因为阿史那云逼走了他的师父。他们的恨是一样的,可他们的仇人不一样。

他的仇人不只是阿史那云。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那些害死他家人的匈奴人,那些拐带虐待他的青蚨之人,那些被谣言吓得差点溃散的士兵,那些在城头上喊“淮王投敌”的人,那些在京城里散布流言的人,那些坐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

他的仇人太多了。

他总有一天,会把他们一个个杀尽。

“淮王殿下,战死了。”

他的声音落下去,字字泣血。

“淮王殿下对大燕忠贞不二,至死不渝。”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剜出来的,“可有些人,只因为匈奴人一点粗陋的离间把戏,就对这样的功臣良将口诛笔伐,恨不得挫骨扬灰,在战场上乱我军心。”

他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把剑。剑柄上系着师父的剑穗,红绳磨得发白,穗子掉了好几根。

“我师父已死,是非对错,我已无心再辩。”他抬起眼,目光沉如铁水,“但他的血浸透了这里的每一寸雪,他的影子还站在这座城的每一道城墙上。谁若连这样的亡魂都要辱没,便是不配站在这片他用命换来的土地上的废物。”

他的视线从每一张脸上缓缓碾过,一字一顿。

“今日谁再敢说一句辱没他的话,我让你拿命来还。”

他停了一瞬。

“那匈奴小儿的头颅——”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那枚剑穗在他指间微微晃动。

“我必斩下,去祭我师英魂。”

他和阿史那云,不死不休。

沈见深还站在原地,看着萧烬。萧烬没有看他,只是抱着那把剑,望着北方。北方的天际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远处,鬼哭峡的方向,风雪还在下。

萧烬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剑。剑身上映出他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他把剑穗系回剑柄上,一圈一圈,系得很紧。

远处,太阳落山了。余晖把雪地染成一片金红,像是血洒在上面。夜色从东边漫过来,一点一点吞噬那些光芒。

帐篷里,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终于熄了。一缕青烟升起来,散在空气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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