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淮州

萧烬掀开车帘往外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城楼比他想象中矮,城墙上的砖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有些地方坍塌过又用新砖补上,新旧交错,像一张打过补丁的旧衣裳。

“淮州。”谢怀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懒洋洋的,“到了。”

萧烬放下车帘,转过头。

谢怀朔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那张脸很陌生——颧骨比原来平了些,眉骨的弧度改了,眉心那颗红痣被一张薄如蝉翼的皮子盖住,颧骨上还有两道浅浅的疤。这几日的日夜兼程已经燃尽了谢怀朔的精气,他本就病痛缠身,这几日下来身子愈发地不爽快。萧烬看在眼里,心酸难过得不行,总是拿出一些不知哪换来的糕点、软垫什么的,就是想让师父舒服些。

现在萧烬同样坐在车内,深深地看着面前闭目养神的谢怀朔,忽然想起前几日。

那天谢怀朔揭下易容的时候,萧烬站在他面前,手抖得厉害。谢怀朔看了他一眼,歪着脸露出个懒洋洋的笑来。

“怎么,”他说,“丑了就不认为师了?”

萧烬低着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闷在胸腔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师父说笑了。”

马车停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淮州口音:“几位客官,到城门了,得下车查验路引。”

谢怀朔睁开眼,看了一眼萧烬,什么都没说,站起身下了马车,稳住摇晃了两下的身形,步法坚定地往前走:“走吧。”

一行人在城门口站定。

守门的兵丁接过路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每翻一页都要抬起头打量一眼,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滑过,滑得很慢,像要把这几张脸刻进脑子里。

萧烬站在谢怀朔身后半步,垂着眼。余光里那个兵丁的手很稳,眼睛有点飘。刀是新的,刀柄上的红绸还没褪色。刀是新刀,可兵却不像是普通的新兵。

那兵丁盯着站在最前方的谢承憬,目光里有一丝藏不住的戾气,开口时话却还算客气:“来淮州干什么的?”

谢承憬上前半步,温温和和地笑着:“来走亲戚。内人是淮州人氏,多年没回来,带她回来看看。”

王静澜适时地走上前挽住他的胳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眼睛弯成个月牙,接着从袖中摸出一吊钱,借着作揖的姿势塞进那兵丁手里,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

那兵丁颠了颠钱,脸上的戾气褪去,换上一副笑模样,挥挥手:“进去吧。”

淮州城的街道比萧烬想象的热闹。

天已经黑了,两边铺子却还开着门,门口挂着灯笼,昏黄的光连成一片。卖布的吆喝,卖吃食的冒着热气,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的。

可萧烬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种微妙的预感像一根很细的线从他心口牵出去,牵向城里的某个方向。靠近淮州之后这种感觉越来越频繁。

一行人穿过街道往客栈方向走。走了约莫半条街,一个人影忽然从巷子里窜出来。

叶从心跑得气喘吁吁,脸上还沾着泥,衣裳也破了几个口子。他身后跟着吴大山,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

谢怀朔停下脚步。

叶从心跑到跟前,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起头:“老头,出事了。”

谢怀朔皮笑肉不笑,缓缓转过身,举起手理了理袖子。叶从心见此,连忙缩了缩脖子,由此可见这一路上,他挨了谢怀朔不少揍。

谢怀朔看着他安分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吧,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怎么来了?不是应该在城外守着?”

叶从心的脸色变了变:“城外……城外的难民前天夜里全没了。”

谢怀朔的眼睛眯了一下。

“全没了。”叶从心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前天夜里来了一队人,骑马,从后山那条路过来的。等我们摸过去,那些窝棚已经空了。”

萧烬问:“多少人?”

“不知道。黑灯瞎火的,看不清。但听马蹄声,至少十几匹。”

谢怀朔看着他:“你们追了没有?”

“追了。”吴大山在旁边瓮声瓮气地接话,“追出三里地,追不上。人忽然就消失了,邪门的很。”

叶从心继续说:“我们第二天进城想找咱们的人。之前从各处赶来的江湖侠客们约好在城隍庙碰头,可去了一看,没人。转了一天,一个熟面孔都没见着。”

谢怀朔没说话。他看了看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还在营业的铺子,扫过那几个蹲在墙根的人。

“先出城。”

出城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守门的兵丁换了班,比白天那拨松得多,看了两眼路引就放行了。谢怀朔走在前面,萧烬和叶从心跟在后面,吴大山断后。

城外比城里黑得多。

官道两旁是荒草地,草有半人高,在夜风里沙沙响。走了两炷香的功夫,叶从心指着前面:“就是那儿。”

空地比萧烬想象的大,大约两三个院子加起来那么宽。地上长满了野草,被踩得东倒西歪。空地中央,十几个窝棚歪歪斜斜地立着。谢怀朔走进窝棚区,目光扫过那些窝棚,扫过那些锅碗瓢盆,扫过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印,萧烬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后。

窝棚里还有一些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半床破棉被,一只豁了口的陶碗,几根干柴,一双破草鞋。这些东西散落在地上,像是主人只是临时离开,一会儿就回来。

叶从心在旁边说:“那天夜里我们来的时候,锅里还有粥。凉的,但没馊。说明人刚走没多久。”

谢怀朔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脚印。

脚印很多很乱,有大人有小孩,有男有女。可在这堆乱糟糟的脚印里,有一串脚印格外清晰——是马蹄印。马蹄印从空地边缘开始,一直延伸到远处。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密密麻麻的,把草都踩烂了。

谢怀朔站起来,顺着那串马蹄印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马蹄印拐进一片小树林。树林不大,稀稀拉拉的,地上铺满了落叶。谢怀朔站在林边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黑漆漆的树干,和更深处的黑暗。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空地边缘,他停下脚步。

草里躺着一样东西。

是一只小孩的鞋。鞋面是青布做的,已经磨破了,鞋底纳得密密麻麻的针脚。谢怀朔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还干净,没沾多少泥。他把鞋收进怀里。

叶从心在旁边说:“那些难民里有几个孩子,天天在空地边上跑。”

萧烬站在旁边,看着那只鞋被收进怀里。

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画面里也是一只鞋——但不是小孩的鞋,是更大的鞋,沾着血,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有人在哭,哭得很远又很近。有人喊他,喊的什么听不清。

然后胸口那道疤忽然痒了一下。那种痒不是皮肤上的,是很深的地方传来的痒,是肉里,是骨头里,是那个他从记事起就刻在胸口的东西。骨里红梅,萧家的家印,他按住胸口,没出声。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

萧烬摇摇头,表示没事。

谢怀朔收回目光,看向叶从心:“你说的那些江湖人,在城隍庙?”

叶从心点头:“对!我师兄叶孤雁在那。”

谢怀朔想了想:“今晚你继续在城隍庙守着。如果见到人,别贸然接头,先看看情况。”

叶从心愣了一下:“你不去?”

“不去。”谢怀朔说,“现在不知道谁在暗处。露面太多,反而危险,你们万事也多小心。”

叶从心点点头:“那先生你们住哪儿?”

“城西有家客栈。”谢怀朔说,“有事去那儿找。”

回城的路上,萧烬一直没说话。

他脑子里糊作一团。

他想起最初逃亡那三年里的无数个夜晚。有时倒头就睡,有时却是源源不断的噩梦。他那时以为是自己疲于奔命、内心忧惧。后来去寻剑大会,清风看他的眼神让他心里发毛。再后来四年之后,他终于找到师父,那些梦里开始出现他从没见过的人和事——焦黑的土地,冲天的火光,还有很多人喊他的名字,喊得他心口发疼。

他忽然想到,徵王之前传信说找到师父后报个平安,他一直以为只是寻常的关心。可现在想来,徵王似乎比谁都早知道师父没死,早知道师父在慎王身边。还有徵王这几年一直在查的泗州案,那些丢失的孩子,和淮州城外那些难民,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他不知道。

但他感觉到,靠近淮州之后,那些噩梦来得更频繁了。胸口那道疤痒的次数也更多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一声一声的,听不见,可他能感觉到。

走到岔路口,叶从心和吴大山往城隍庙方向去了。谢怀朔带着萧烬往客栈走。几人在夜色里互相道别,约好明日再见。

房间里,谢怀朔在椅子上坐下,伸手在脸上一抹——那层薄薄的皮子被他揭下来,随手扔在桌上。眉心那颗红痣又露出来了。

萧烬站在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淮州特有的潮气。

“师父。”他忽然开口。

谢怀朔应了一声,回过头看着他。

“清风也在淮州。”萧烬说,“沈阁主告诉我的。他一个月前下山历练,再也没回青城山。紫阳真人派人找过,没找到。但有人在淮州附近见过他。”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

萧烬又说:“苏千水和清辞也在。她们不知道听说了什么消息,也从峨眉赶过来了。太巧了,师父。所有人都往淮州涌。”

谢怀朔点了点头,垂下眼眸若有所思。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徵王那块令牌,你带了?”

萧烬愣了一下:“带了。”

谢怀朔说:“给他传个信。就说找到了。”

萧烬点点头,没再说话。

夜色渐深。

两人洗漱过后准备歇下。

萧烬站在床边,看着那张不大不小的床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师父,咱们今晚住一间房。”

谢怀朔瞥他一眼没说话,可萧烬却无端觉得,师父的眼神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萧烬摇头:“不是。就是……我带的钱不太够,原想着能省一间是一间。”

谢怀朔没说话。

萧烬又说:“再说之前那四年我一个人走南闯北,什么破庙野地没睡过。跟师父一起住,总比睡柴房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师父莫不是担心——那个是我幼时不懂事。现在早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直白清楚。

谢怀朔看着他。那孩子站在窗边,月光从背后照进来,把影子拉得老长,他脸上挂着好一副光风霁月、翩翩君子的笑脸,看不出半分心虚的样子。谢怀朔心想,既然徒弟都这么说了,再坚持下去倒显得自己自作多情。况且他确实也没钱。两个大男人一起睡,又能怎样。

“行吧。”他说。

萧烬点点头,动作自然地铺好被褥躺下,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夜深之后,谢怀朔已经睡熟。呼吸均匀绵长。

萧烬轻轻坐起来,从包袱里摸出那只千机阁的木鸟。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鸟身上,把那两颗黑曜石的眼睛照得微微发亮。

他从怀里掏出两张早就写好的纸条。一张给沈见深,一张给谢珩。内容都一样——“人已寻到,淮州”。

他把纸条卷好,塞进木鸟腹部的暗格,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木鸟的翅膀在夜风里轻轻颤动。他松开手,那小小的身影便没入夜色,往两个不同的方向飞去。

关好窗户,他却没有立刻躺下。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跪下来。

手轻轻搭在床沿,把头枕在手臂上。就这么看着谢怀朔的睡颜。

那张脸卸了易容之后,眉心那颗红痣在月光下淡淡的,像雪地里的一点朱砂。师父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白日里总是带着三分倦意七分懒散。他看得很轻,怕把人看醒了。

他可以为了萧家翻案死不足惜,为了百姓肝脑涂地。可师父呢?师父会不会因此伤心?会不会像这四年一样,一个人走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路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只知道,每次看见师父,心里就满了。每次师父走开,心里就空了。他只知道,这世上他只剩下这一个能叫做“至亲”的人。如果师父想的话,他可以一辈子装成一个温顺的徒弟。只要能留在师父身边。

可有时候他也会想——师父心里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事。萧家旧部,千机阁,徵王,太后,皇帝,这天下苍生。而自己心里一片荒芜,只有师父这一抹色彩。

如果师父能多看他一眼就好了。

如果.......

师父心里只有我一个人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自己吓了一跳。他伸出手,挽起一缕谢怀朔铺在床上的青丝,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那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可刚做完他就愣住了。

他在干什么?

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装作若无其事地躺回自己的位置。

月光静静地落着。他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心跳得很快。

他想起师父刚才看他的那一眼。进城的时候,他头疼按着胸口,师父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什么都没问。

师父总是这样。什么都不问,什么都知道。

他又想起方才在床边,师父答应住一间房之前,似乎抬了抬手,又放下了。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可他看见了。师父本来想揉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又把手收回去了。

是因为他已经二十一岁了吗。

他闭上眼睛。

胸口那道疤在里衣下面,隐隐发烫。梦里那些焦黑的土地和冲天的火光,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靠近淮州之后,那些东西越来越近了。

过了很久很久,他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沉入睡眠,至于梦里的那番翻天覆地,暂先按下不表。

与此同时,城南城隍庙里破败得厉害,正殿的屋顶塌了半边,露出几根烧焦的横梁,歪歪斜斜地戳着天。神像倒在地上,泥胎碎成几块,露出里面的竹篾骨架。供桌被人推到了墙角,桌面上堆着七八个空碗和啃剩的骨头。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草,踩得乱七八糟,到处是脚印、碎布条、掰开的干饼渣子。靠墙的柱子上刻着好几个门派的记号,墨迹新旧不一,有的刚干没多久。

吴大山啃完手里最后一口干饼,舔了舔沾着渣子的手指头,瓮声瓮气地说:“人呢?我们走之前不是还有一堆吗?”他站起来,在庙里转了一圈,伸脚踢了踢一堆冷灰。灰是凉的,溅起来扑了他一裤腿。他又弯腰捡起一根烧了半截的木棍,在手里掂了掂,傻愣愣地看着叶从心。

叶从心蹲在一堆干草旁边,正盯着地上几道杂乱的脚印发呆。那些脚印有深有浅,方向不一,有的脚尖朝门,有的脚尖朝里,还有几个明显是跑着出去的,步距大得离谱。他伸手摸了摸脚印旁的泥地,又闻了闻指尖,慢吞吞地说:“撤了。昨天撤的。很急。”他指了指旁边一截被踩碎的玉牌,断茬白生生的,没有落灰,“身份牌都来不及捡。”

吴大山挠了挠头,满脸困惑:“撤了?撤哪儿去了?不是说好在这儿碰头的吗?”他蹲下来,凑到那堆碎屑前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那咱们咋办?”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破庙里回荡了一下,听起来又憨又闷。

叶从心没立刻回答,只是把玉牌捡起来塞进怀里,然后走到门口往外望。巷子里黑漆漆的,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慢慢地响。他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就说了一句:“等着。”然后蹲回原来的位置,从怀里摸出半块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吴大山。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就那么蹲着啃饼,大眼瞪小眼。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着他们两个傻乎乎的影子。

城南另一处破屋藏得更深,在一道窄巷子的尽头,三面都是高墙,只留一扇窄门通出去。院子塌了半边,剩下的几间屋子勉强能住人,窗棂上糊的纸破了好几处,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白。

苏千水蹲在靠里的墙角,手里攥着一把短刃,不是江湖普通形制,刀刃上缠着布条防止反光。她旁边挨着沈清辞,整个人缩在一件旧披风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叶孤雁靠在对面的墙上,剑横在膝头,闭着眼,呼吸匀得像睡熟了一样。可他握剑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

再往里边,塌了半边的墙根下挤着好几个人。各门各派的都有,还有着几个江湖散修、道士和尚什么的。

赵寒衣躺在房梁上,半眯着眼,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脚尖一晃一晃的。他穿着一件朱红色的袍子,袖口绣着暗纹,在这灰扑扑的破屋里显得格外扎眼。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唇边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活像一只懒洋洋的猫,可那双眼珠子一直在转,慢悠悠地从所有人身上扫过,从窗户纸的破洞看出去,又收回来,又扫一遍。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挑,像在说一件有趣的事:“哎,你们说,那些没来的,是没接到消息,还是接了消息不敢来?”他歪过头,看向叶孤雁,“叶师兄,你猜呢?”

叶孤雁没睁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赵寒衣也不恼,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指缝间翻了个花。铜钱转了两圈,从他手背上滚下去,他手腕一抖又接住了,往天上一弹,铜钱翻着跟头落下来,被他稳稳地拍在手背上。他看了一眼,又收起来,说:“呀!大凶呀!人家已经在清场了。城隍庙那边一个人都没有了,咱们这儿啊,”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慢慢划过去,“说不定早就被人盯上了。”

沈清辞从披风里探出脑袋,小声说:“那……那咱们怎么办?”

赵寒衣朝叶孤雁的方向努了努嘴:“问叶师兄。他拿主意。”话音刚落,自己又补了一句,“不过依我看,走是走不掉了,等是等不来人了。人家把咱们圈在这儿,就是想让咱们自己乱。咱们不乱,他就拿咱们没办法。”他说完,又翘起腿,脚尖又晃来晃去。

苏千水皱着眉,低声说:“太巧了。咱们从不同地方来,听到的消息却差不多,时间也差不多。这不像是巧合。”她看向赵寒衣,“你觉得呢?”

赵寒衣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又骚又冷:“我觉得?人家觉得有人在下一盘大棋,咱们都是棋子。”他顿了顿,眼神忽然锐利了一瞬,像刀锋上反射的光,“臭没品的!人家这么天姿国色,要做也要做角儿!”

沈清辞眨了眨眼,噗嗤笑了一下。苏千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叶孤雁终于睁开眼睛,看了赵寒衣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意外:“怎么?跟我一起做棋子委屈你了?”

赵寒衣闻言,脸上绽开一个极灿烂的笑,身姿轻盈地从房梁上跳下,落地连个声音没有,他蹲在叶孤雁面前:“哪能呢,人家最喜——”

“咳。”苏千水咳嗽了一声,“赵兄。”

赵寒衣和叶孤雁齐齐看向苏千水。对方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们,苏千水垂下眼睫,敛了神色:“当务之急,是找到破局之法。”

破屋的另一个角落里,还蹲着一个人。从始至终一言不发,连姿势都没变过。月光的碎影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苍白的脸——清风。他低着头,盯着地面上一个破洞,偶尔抬眼,看看窗外的月亮,又垂下眼,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像。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去问他。

赵寒衣看了一眼苏千水,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清风,最后收回目光,把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像在做一个不太正经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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