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落叶被踩得沙沙响。谢怀朔转过身,就看见萧烬朝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青衫男人,摇着把折扇,东张西望的。
谢怀朔没动。他站在那里,看萧烬走近。近到能看清他衣领上被风掀起的线头,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气息。不再是皂角和阳光了。是尘土,是铁锈,是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留在身体里的味道。
萧烬先看了一眼叶从心。那少年坐在地上揉手腕,一脸不服气。萧烬又看向谢怀朔,开口时声音不急不缓:“这位大侠,怎么回事?”
谢怀朔没说话。
叶从心倒先嚷嚷起来:“什么怎么回事?你没看见吗?这老头欺负人!”
谢怀朔眼角抽了一下。
老头?
想当年他名冠京城,谁见了不说一句光风霁月翩翩君子。即便后来以玄清的名号行走江湖,七年里,夸他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之类的话,他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足见他的美貌与生俱来,他的气质不同凡俗。
虽如今易了容,他自认气质仍是不俗的。
怎生在这小崽子嘴里,就成了个老头?!
萧烬没理那少年。他看着谢怀朔,目光从眼睛移到眉心,又从眉心移回眼睛,在易容遮住红痣的位置多停了一瞬。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转过头,淡淡地问那少年:“你偷人家东西了?”
“我没有!”
萧烬又看向谢怀朔。
谢怀朔说:“追他是因为别的原因。”
萧烬点点头,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条路来。“那大侠继续。我们路过,不打扰。”
谢怀朔挑了挑眉。那少年急了:“哎哎哎!你们不是来见义勇为的吗?怎么这就走了?江湖道义呢?侠者仁心呢?”
萧烬没回头,脚步也没停。走了五六步,忽然站住了。
然后萧烬转过身,朝他走过来。这一次走得比刚才快,靴子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一步比一步急。走到面前,站定。
萧烬一拱手,嘴角弯起来,是一个恰到好处的、路遇高人时的笑:“方才看大侠出手,步法精妙,不知能否讨教几招?”
谢怀朔没来得及开口,剑光已经到了。
那剑直刺向他的左肩。不快,甚至有点慢。谢怀朔侧身让过,衣袍被剑风带起一角。下一剑跟着来,刺右肋。他又让开,萧烬笑了一声,握剑横扫腰间,他往后撤了半步。三剑下来,谢怀朔看出来了——每一剑都留了力,刺的部位皆非要害。
最后一剑更快。直取咽喉。谢怀朔侧头,剑尖擦着脖颈过去,削断几根碎发。萧烬顺势一翻腕,剑身横过来,拍向他肩膀。谢怀朔抬手,两指夹住了剑身。
剑停住了。
萧烬也停住了。他握着剑柄,看着那两根夹住剑身的手指,看了两息。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谢怀朔的眼睛移到眉心,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易容遮得很好。可他的目光没有在那里停留,又移回眼睛,定住了。
谢怀朔没有松手。萧烬也没有撤剑。两个人就那么僵着,风从林子深处穿过来,把落叶卷起来,又放下。远处有鸟叫,一声,又一声。
萧烬忽然往前一探,凑到谢怀朔耳边。热气喷在耳廓上,顺着衣领往里钻。谢怀朔浑身一麻,一层细栗从脊背爬上来,一直爬到后颈。
“师父,是你么?”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可那声音里压着四年情感,全部压在那几个字里,压得发颤。
谢怀朔愣住了。就这一愣神的功夫,萧烬已退开。脸上换了一副笑,嘴角咧得大大的,嘴里嚷着:“大侠好剑法!我输了!甘拜下风!”说着还拱了拱手,退后两步,姿态恭敬得像在拜山门。
萧烬收了剑,又朝叶从心走了半步,慢悠悠地说:“大侠武功盖世,想必不是偷鸡摸狗之人。方才误把这小贼当成苦主,大侠莫怪。”
小贼?
谢怀朔看了叶从心一眼。那少年坐在地上,梗着脖子,一脸“我没做错事”的表情。谢怀朔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叶从心忽然跳起来,往林子深处跑。跑出两步,一柄剑横在颈前。他僵住了。
萧烬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后。剑抵着喉咙,笑眯眯的,像拎着一只不听话的猫:“跑什么?”
叶从心喉结滚了一下。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剑刃上,滑下去,落在落叶里。他没抖,只咬着牙,盯着萧烬。
萧烬看着他,又看了看谢怀朔,笑着说:“大侠,这小贼如何处置?”
谢怀朔没说话。那青衫男人此时才晃晃悠悠走过来,扇子摇得四平八稳,东张西望的,目光在林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谢怀朔身上,停了一停。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笑:“这位大侠是——”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这人眼珠滴溜溜转,年纪看着不大,可那眼神老练。
萧烬接了话:“失礼失礼,忘了介绍。这位是顾阙,表字今措,我朋友。跑江湖的,做些小买卖。”
顾阙扇子一收,朝谢怀朔拱了拱手:“幸会幸会。大侠如何称呼?”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萧烬。萧烬正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还带着些旁的什么,只是那眼神太烫了,烫到谢怀朔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小真。”
顾阙愣了一下。他看看谢怀朔,又看看萧烬。萧烬正笑得跟朵花似的,一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顾阙扇子慢慢摇起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扇子摇得越来越慢。
谢怀朔走过去,在叶从心面前蹲下。
“叫什么?”
叶从心盯着他,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绷得发白。谢怀朔也不急,就那么蹲着,看着他。风吹过,几片落叶飘下来,落在少年肩上。他没动,只梗着脖子,盯着谢怀朔。
过了几息,叶从心终于开口,声音硬邦邦的:“叶从心。”
萧烬听到这名字,眉毛动了一下。谢怀朔却嗤笑一声:“叶从心?这名字倒是和你相配。”
叶从心瞪大了眼,气呼呼地看着谢怀朔:“我这名字怎么了?我这名字不好吗?”
“很好。”萧烬接过话茬,语气温温和和的,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从心所欲,很符合叶少侠的性格。”他一边说,一边朝谢怀朔递了个眼神,有一点点求饶的意思。
谢怀朔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正色道:“方才茶棚里那些话,谁让你说的?”
叶从心抿着嘴,扭过头。后脑勺对着谢怀朔,可耳朵尖红了。
“你不说,我便把你送官。”谢怀朔的声音不重,“到时候你就算说了,有几个人会信?”
叶从心的肩膀动了一下。他转回头,盯着谢怀朔看了几息。然后他忽然开口,语速很快,快得像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口子:
“淮州那边的消息被封锁了。难民把县衙围了,讨说法,可外面的人根本不知情。万民书写了,递不上去。官道上设了卡,把我们的人往外赶。我和大山哥堵了三天,就想拦着慎王的车驾,让他亲眼去看看。”
谢怀朔的手顿了一下。
“谁告诉你慎王要来?”
叶从心理所当然似的看着他,说:“江湖上都传遍了。说慎王带着王妃出来游山玩水,走的这条道。我们就在这儿等。”
谢怀朔看着他。叶从心迎着目光,不躲。眼眶有些红,但没哭。那模样,像一只护食的幼犬,分明被人掐住了脖子,还要梗着脑袋瞪人。
“我是沧澜的。我师兄是叶孤雁。”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焦急,“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想帮忙。”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这少年——十七八岁,眉清目秀,梗着脖子说话的样子,倔强里带着几分天真。不像说谎。可也不像全说了实话。
“你怎知那些难民说的是真的?”
叶从心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亲眼看见的。”
“你去了淮州?”
“去了。”叶从心说,声音低下去了一点,“我和大山哥本要去北边历练,路过淮州,看见城外那些人。我们去问了,有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坐在窝棚外面。她儿子跟着打仗,再也没回来。抚恤银一分没见着。她在那里坐了三年。有江湖人在那边赈灾,可是杯水车薪。”
谢怀朔没说话。
叶从心继续说:“还有个小姑娘,七八岁,她弟弟被拐走了。那些人说是义诊,把孩子带走了,再也没回来。她娘疯了,天天坐在县衙门口等。”
他说着,声音有些抖。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帮不上忙。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我只能和大山哥在这儿堵着,等慎王来。江湖上都说慎王仁义,他若亲眼看见了,肯定会管的。”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押着叶从心的肩膀往外走。
“先回去再说。”
叶从心被他押着,也不挣扎,只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说的是真的……”
萧烬立刻跟上来,走在谢怀朔身侧。跟得很紧,半步都不肯落后。谢怀朔看了他一眼。萧烬冲他笑。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弯了弯,从前那道仰望的目光沉下去了,沉到很深的地方,又从更深的地方浮上来,换了一种颜色。是笃定。
谢怀朔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身后顾阙的声音。
“萧兄,你等等。”
萧烬脚步顿了顿,回头看。顾阙拉着他的袖子,把他扯到一边,压低声音问:“萧兄,你别骗我,这小珍究竟是什么来头?”
萧烬看着他。顾阙一脸求知若渴的表情,眼睛瞪得溜圆。
萧烬忽然笑了。那笑容与方才不同,眼角弯起来,嘴角也弯起来,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开了的花。那笑里有一点点得意,还有很多情感,它们挤在一起,把他的眉眼挤得发亮。
“今措啊。”他说,声音很轻,眉头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他是我的心上人。”
萧烬没有解释。可那双眼睛亮着,嘴角弯着,整个人像一盏被点亮的灯。顾阙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顾阙扇子一收,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他重新打量谢怀朔。那张易容的脸,平平无奇,甚至刻意画了两道疤。喉结,有的,可江湖上的易容术做个假喉结也不难。肩膀,和萧兄差不多宽,可若垫了东西呢?腰身,被宽大的衣袍遮住了,看不真切。还有那名字——小珍。
怎么听都像是姑娘家的小名。
他想起方才萧烬凑到那人耳边说话的样子,想起那人耳廓泛起的红,想起萧烬退开后那副强装镇定却掩不住嘴角上扬的模样。他想起萧烬说“他是我的心上人”时,那声音里的笃定,那语气里的欢喜,那眼角眉梢藏都藏不住的光。
顾阙悟了。
这分明是一出痴情郎苦寻心上人的戏码。心上人女扮男装,隐姓埋名,浪迹江湖。萧烬找了四年,终于在这林子里遇上了。
可问题是——这位小珍姑娘,瞧着对萧兄不怎么热络啊。
顾阙看着谢怀朔的背影。那人押着少年往前走,目不斜视,从未回头看过萧烬一眼。萧烬跟在他身侧,凑过去说话,他也只点点头,“嗯”一声,脚步都不带停的。顾阙的扇子摇得飞快。这位小真姑娘,想必也是个有故事的人。说不定出身不凡,说不定身负血仇,说不定受过情伤。总之,她不肯认自己的身份,不肯认与萧烬相识,更不肯认那段过往。萧烬呢?痴心一片,追了四年,终于追上了。可人家不认他,他也不敢认,只能装作陌路人,用这种“讨教剑法”的法子亲近示好。
顾阙看着萧烬那寸步不离的模样,那眼巴巴的眼神,那傻乎乎的笑。他忽然有些心疼萧兄。
这分明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给自己脑补得眼眶都有些热了。叹了口气,摇摇头,摇着扇子快步追上去。
“萧兄!等等我!”
林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落叶还在飘,一片一片的,落在刚刚踩出的脚印里,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慢慢盖住。
一行人走出林子,上了官道。
远处,那辆青帷马车还停在茶棚边上。谢承憬站在车旁,正往这边看。王静澜挨着他,好奇地张望着。仇竹英坐在茶棚里,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着,碗里的热气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了。
谢怀朔押着叶从心走过去。谢承憬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萧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萧烬愣了一下,然后抱拳行了一礼。
王静澜在旁边小声问:“夫君,那是谁啊?”
谢承憬说:“七弟的朋友。”
王静澜眨眨眼,没再问。
仇竹英放下茶碗,站起来,朝谢怀朔走来。她看了萧烬一眼,目光淡淡的,像水面上划过的一道痕。又看了看叶从心,问:“拿住了?”
谢怀朔点点头。
“审了?”
“审了。”
仇竹英没再问。她只看着谢怀朔,忽然说:“你脸色不好。”
谢怀朔愣了一下。
“方才动手了?”
谢怀朔没说话。仇竹英叹了口气,从药箱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他。谢怀朔接过来,倒出一粒,吞下去。药丸卡在喉咙里,涩得他皱了一下眉。
萧烬在旁边看着,眼睛眯了眯。他看向仇竹英,笑着问:“这位是——?”
谢怀朔说:“仇竹英。救过我。”
萧烬立刻正色,抱拳深深一揖,腰弯得比刚才还低:“多谢仇大夫救命之恩。”
仇竹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可萧烬总觉得,那双眼睛好像什么都看透了。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茶棚,步子不紧不慢。
萧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谢怀朔从他身边走过,声音擦着他的肩膀飘过来:“走了。”
茶棚里,叶从心被按着坐下,吴大山从林子里钻出来,张牙舞爪地要来救叶从心,结果一见到慎王便泄了气。他口舌笨拙,颠来倒去地说着,跪在地上,告状告得气吞山河,就是让人听不大明白。
谢承憬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谢怀朔。
谢怀朔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茶棚里乱糟糟的。叶从心和吴大山被安排坐到另一桌,王静澜凑过去问东问西,两个人被她问得晕头转向,叶从心的脸涨得通红,吴大山挠着头,颠来倒去地说“这个……那个……”。谢承憬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仇竹英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喝茶。
萧烬站在茶棚边上,没有过去坐。
他站在那里,看着谢怀朔的背影。那人背对着他,正在和谢承憬说话。肩膀微微佝着,像是常年带伤的人才会有的姿态。说话时偶尔咳一声,压得极低,像怕人听见,咳完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萧烬看着那背影,手里攥着那枚祥云坠。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拿吊坠边角磨得圆润光滑,可此刻它硌着他的掌心,硌得生疼。他没有走过去。他不敢。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他怕自己一走近,那人又会转身离去。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看着那人偶尔抬起的手,看着那人偶尔转动的头,看着那人偶尔投来的目光。每一次那目光扫过,他的心就跳一下。
顾阙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萧兄。”萧烬没回头。顾阙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谢怀朔的背影。他叹了口气,扇子也不摇了。“你打算就这么站着?”
萧烬没说话。
“我虽不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知晓一件事。”顾阙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等了四年的人,如今就在你面前。你不走过去,还等什么?”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极轻:“今措,”他说,“你不懂。”
顾阙愣了一下。萧烬没有解释。他只继续看着那个背影。
然后那人转过身来了。谢怀朔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那道目光落在萧烬脸上,没有移开,也没有停留太久,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沉下去了,水面连个涟漪都没来得及荡开。可那片叶子沉到底了,躺在河床上,被水流一下一下地冲着。
萧烬的手微微收紧。他想走过去。他想跪在他面前,把脸埋在他膝上,像从前那样。他想告诉他,这四年他有多想他。他想告诉他,他找遍了多少地方,走了多少路,敲了多少扇门。他想告诉他,那么多数不清的噩梦中,他是怎么抱着那枚祥云坠,挨过一个个夜晚的。
他收回目光,走到茶棚里,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夕阳从茶棚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靴子上,落在他握着祥云剑穗的手上。
谢承憬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萧烬抬起头。谢承憬看着他,目光温温和和的,像秋天的日头,不烫,但亮。
“萧烬。”
萧烬点点头:“慎王殿下。”
谢承憬笑了笑:“叫六叔便是。你是七弟的徒弟,便是我的晚辈。”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温温和和的,和平时一样:“礼不可废。”
谢承憬点点头。他站起身,拍了拍萧烬的肩。然后谢承憬收回手,声音很轻:“多与他说说话。他虽嘴硬,但看到你,心里还是欢喜的。”
萧烬抬起头,想说什么。谢承憬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慢慢淡下去,和那辆青帷马车融在一起。
天快黑了。谢怀朔站在茶棚外面,望着远处的官道。官道在暮色里变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天边,看不清来处,也看不清去处。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他听见那人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踩在薄冰上。
“师父。”
谢怀朔没动。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紧贴在身上。他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沉甸甸的,像一个等了太久终于递出去的手。
萧烬站在他身后,等着。等了很久。久到风换了一个方向,久到远处那棵老槐树上最后一只鸟叫完了一整支曲子。他以为师父不会理他了。
然后他听见师父的声音,懒洋洋的,和从前一样——“还站那儿做什么?过来。”
萧烬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走过去,站在师父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望着远处的官道。太阳落下去,把天边烧成橘红色,那些光落在谢怀朔的侧脸上,把那两道易容的疤照得发亮,照得不像疤,像两道被夕阳镀过的河流。
谢怀朔忽然问:“这四年,都学了什么?”
萧烬想了想。机关,武学,医理,做饭。话到嘴边,却只说了:“做饭。”
谢怀朔偏头看了他一眼。
“会做面么?”
萧烬愣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尖上沾着泥,是刚才在林子里跑的。他忽然想笑,又想哭。他忍住了,只点了点头。“会,”他说,声音有点哑,“做得很好。”
“好。”谢怀朔说,“明日做。”
萧烬说:“好。”
两个人又沉默了,那沉默里塞满了四年的东西——塞满了雨巷里那双抬起来的眼睛,塞满了雪夜里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塞满了无数个独自醒来的清晨和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
那些东西太多了,太沉了,沉到他们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只好先沉默着。
萧烬站在师父身边,用目光描摹他的轮廓。从他的肩到他的手臂,从他的手到他的指尖。他想起那些夜里,自己一个人坐着,想象这一刻。想象他站在自己面前,想象自己可以靠近他,想象自己可以碰触他。如今他真的站在这里了。就在他身边。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那枚祥云坠,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他怕师父听见,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收回目光,和他一起望着远处。
远处,太阳彻底落下去,天边只剩一点余晖,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风轻轻吹过,带着山野的气息,带着落叶的腐朽和新土的湿润。
他们站在那里,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可那沉默里有这四年的所有。有他藏在心底的,不敢说出口的所有。
萧烬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师父并肩站着,听着他的呼吸声——那声音里有旧伤未愈的痕迹,有一点点喘,有一点点沉重,就在他耳边。和他自己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天彻底黑了。远处官道上亮起了第一盏灯。那灯光很小,很远,在夜色里摇摇晃晃的,像一个还没站稳的孩子。
萧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师父,您这四年,有没有想过我?”
谢怀朔没有立刻回答,萧烬也静静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萧烬听到师父说话了。
他说:“嗯。”
点击弹出菜单